黃韌孜
這一場與焊花有關的劫難,來得悄無聲息。
如果平頭方臉、感冒了的鐵流,偷個懶,不去上班,那么,肖美人就會像往常一樣,一邊懶洋洋地接上電源,接上焊機,戴上寬寬的眼鏡,一邊想著他的焊花。
“肖美人”大名肖梅仁,因其細腰如柳,像古代美人趙飛燕,有文化的工友,說自古就有“環肥燕瘦”之說,肖梅仁體態婀娜,堪比趙飛燕,于是就給肖梅仁起了個外號肖美人。性格好的肖梅仁也不生氣,工友們叫他,他也答應。在工友們的印象里,肖美人除了干活,就是想他的焊花。
俗話說,女人如花,肖美人的老婆花木英,也如一朵花一般,插在了肖美人這堆牛糞上了,這個話是鐵流常說的。
其實,在工友們看來,花木英臉圓賀胸圓屁股,算不上村花,以花而論,也就是生產隊的隊花級別。唯一可稱道的,花木英那對眼,賊亮,睫毛也長,那是雙會撒嬌的眼睛。
當初,肖美人提四樣禮品,走到蘇北鹽場的圩子上,空曠的鹽圩,房子還是上世紀六十年代蓋的,紅磚早已失去了本色,地面即使鋪了磚,依然潮濕濕的。花木英扛著大鍬,脖子上圍著綠圍巾,她放下大揪,沒說話,只是輕瞟了肖美人一眼。
肖美人眼前一花,以為焊花在眼前炸開,他就此認定了非花木英不娶。花木英家提的條件不管多苛刻,肖美人眉頭都不皺一下。在蘇北小鎮,十五歲就外出打工、又學了一手焊工手藝的肖美人,不亂花一分錢,近二十年積攢下來,手里不下好幾十萬元,這在二十多年前,絕對不是個小數目。肖美人心甘情愿花光了所有積蓄,將花木英娶到了手。
實話實說,說花木英是朵花,不管別人怎么說,老公肖美人卻十分的認可,但是他認為世上最美的花,不是玫瑰,也不是牡丹,而是焊花。花木英就是一朵,一點就炸,刺得人睜不開眼的焊花。肖美人將自己的女人比作焊花,工友們都知道。
肖美人十五歲那年進了一家機械廠,廠長見他瘦小瘦小,像根沒發起的嫩豆牙,搬鐵拿釘,看來并不適合營養不良的肖美人,不過,肖美人心眼靈活,學個電焊手藝應該不錯。果不其然,肖美人與電焊,有緣,一點就通,氬弧焊什么的,用不了多常時間,肖美人總是比其他學徒工提前學會,掌握了技術的肖美人,還會幫著師傅教自己的那些師弟。從鏈條廠、車橋廠,再到船廠,到哪個廠,肖美人的技術沒得話說。
肖美人把花木英當個寶,花木英卻把他當根草。原因多得很,一說是肖美人沒有用。按照鐵流的說法,花木英說肖美人床上功夫不行,從爬上花木英的身子,到花木英將他掀下床,不到五分鐘,每次,花木英來了興致,肖美人就軟了、蔫了,弄得花木英渾身的火沒處發。但是,這個說法,沒有人能夠證實。
又有人說,肖美人性子太綿軟,鐵流明面上是肖美人的師弟,實質上他的手藝活都是肖美人教的。鐵流是肖美人師傅的外甥,當年投靠肖美人師傅,那時候肖美人的師傅已生了病,師傅要肖美人好好教教鐵流。肖美人一口應承了,誰知鐵流學會了手藝,只幾個月的功夫,鐵流就頂了肖美人的大班長職務。在車間里,大班長比普通的焊工一個月要多拿千把塊,肖美人沒說什么,就離開了車床廠,他應聘到了一家船廠,船廠一試用,從幾厘米普通的鋼板到幾公分的厚鋼板,肖美人拿得起活,而且勤快,不要老板布置,總是主動要求加班,一般的焊工一天十小時,他一干就是十二個小時,加班工資也不計較。
肖美人這么拼命,有他自己的小算盤,他不想四處打工飄泊了,他想多掙點,就在干活的這個城市買個房,就算在城市扎下根了。并且他還把焊花一起從老家接出來,那樣一家人也不用一個東,一個西的分開過日子。
問題的關鍵是,那個如果不存在。那一天,鐵流感冒發燒,他一改偷奸耍滑的老習慣,竟然堅持要上班。鐵流蹲在高處,他拿著焊槍,在鐵板上,戳了幾下,然后左手拿面罩,右手的焊槍敲打了幾下鋼板,此時焊花四濺。巧就巧在,在高處的鐵流并沒有看到在船臺下行走的肖美人,焊花落在了肖美人的臉上,被燙得一驚的肖美人,高聲罵:“眼瞎了,不知有人在下面走嗎?”
鐵流并不曉得焊花燙了肖美人,但是聽到肖美人尖利的聲音,鐵流不知中了什么邪,立刻挪開面罩,扔掉焊槍,潑口大罵。鐵流不是個婆婆媽媽的人,可這一次,他嘴里的臟話,一句趕一句的毒辣:肖美人,你他媽是個太監,你能弄什么女人,你自己就是個女人……一口氣,鐵流罵了十多分鐘,而且罵的還不重樣,最后,連花木英屁股的胎記、奶子的C罩杯都宣講了出來。
在鐵流的謾罵聲中,沒有人知道肖美人在想什么。只是后來出了事以后,有人說,那一刻肖美人想不明白,為什么花木英會把自己辛苦攢下的房子首付錢三十幾萬,借給了鐵流。鐵流拿著這筆錢,還了賭債,還買了輛破二手車。開著桑塔納的鐵流聽說喜歡帶著花木英到船廠來,船廠的船臺大,耍起來,不容易掉下去。有人說,那時,肖美人在想,為什么花木英非要逼著他把鐵流也弄到船廠來。肖美人走后,鐵流在車橋廠只干了半年多,他偷了車橋廠的鐵朝外賣,被抓了,廠里還算仁義,讓鐵流交了罰款,就放走了鐵流。
反正不管肖美人想什么,真實的狀況,肖美人摸起一根鐵棍,一棍子敲了過去,正中鐵流的頭顱,鐵流都不曾嗯一聲,肖美人又打下了第二棍,接著第三棍,肖美人打累了,拄著血糊糊的鐵棍,歇了口氣,車間里鴉麻無聲,所有人都被這血腥的場面,震懾住了,沒有去奪肖美人手中的棍。
肖美人扔掉棍,他爬上了十幾米高、十幾噸重的行車上,站在行車上的肖美人,頭仰天,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哭聲震天響。哭聲一止,肖美人縱身而下,他跌落的身體,砸壞了焊機。遠處,船廠的分段車間里,自動焊機依然在工作,它噴出的焊花,比人工制造出的焊花,更加妖艷。只可惜,肖美人已無法再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