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體困于湖底，靈魂掙扎上岸

摘 ?要：班宇作為當下備受關注的東北青年作家，他的寫作將關注點放在了歷史進程中的創傷者，當下城市中的邊緣人身上，發現了巨大的物質廢墟之上，更存在著無言的精神廢墟。他的書寫見證了工人父輩所經歷的理想幻滅、信念喪失的失落感，也展現出年輕一代對歷史的態度。本文將從三個方面對班宇小說集《冬泳》作具體闡釋。

關鍵詞：班宇;《冬泳》;歷史感

作者簡介：常愛心（1995-），女，漢族，遼寧錦州人，碩士，沈陽師范大學文學院2018級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09-0-01

“一九九八年的鐵西區，灰塵很大，路上都是碎石與刨花，人們穿得很涼快，走得很慢，不慌不忙，無所事事，到處都是無所事事的人。”班宇的“鐵西故事”就是在這樣一個時空背景中被緩緩道來的。在這座城市西部的一角，正是記載著幾代人創傷與成長的地方。在我看來，班宇是當下一位出色的青年小說家，這不僅是因為他能夠以或沉重或輕巧的方式去駕馭那段宏大而悲壯的歷史，更因為他將那些被擠壓到城市邊緣的人們重置于我們的視野中央，讓我們重新去審視和反思沈陽這座城市的歷史。

一、由先進集體到失落個人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到21世紀初，曾經的“東方魯爾”在改革的背景下漸漸淡出時代舞臺的中央。時代車頭的猛然轉向，令大規模光榮的工人群體不知所措。“所有人比從前要更加沉默、辛苦，即便這樣，他們也只能得到從前一半的工資”，緊接而來的，是下崗、失業、不得不重謀生路。而作為見證這段歷史的在場者， 班宇的鐵西敘事是在挖掘歷史的局部和細節中尋找那些被“拋棄”的人。他將敘述的焦點聚集在一個失落的群體之中，立足于當下去回望與尋找歷史進程中的某一特殊時刻，并深刻揭示出這一“關鍵性歷史時刻”對于兩代人的影響。

計劃經濟的解體，讓他們失去各種福利待遇的庇護，個人的命運因時代的走向而發生轉彎。從先進到落后的身份差異，不僅讓個人的前途與命運更加迷惘，而且家庭作為社會的穩定結構，也因歷史的變動不再穩定。班宇將筆觸深入到一個個岌岌可危的家庭之中，不動聲色地寫出了他們經濟狀況的困窘和情感的不穩定性。這種困窘是孫旭庭打虛假廣告的彩票站，是被“我父親”看作“飯碗”的拉腳兒摩托車，是蕭樹斌從兜里掏出來的皺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是孫少軍用來裝父親骨灰的月餅鐵盒……隨之而來的，是小姑的背叛，蕭樹斌的欺騙，以及當權者對妻子的凌辱。失去工作后所謂的處境艱難不僅意味著他們需要面對貧窮的現實，有個人精神的失落與尊嚴的喪失，也正因如此，婚姻不幸，家庭的肢解給下一代造成了極為深重的傷害，巨大的生存壓力，一度將他們引向歧路。

二、從隱忍屈辱到憤怒爆發

班宇不僅寫出了昔日輝煌過的工人群體被歷史奚落后生活上的困頓與窘迫，更寫出了他們精神上的屈辱與失落，以及情緒上的瞬間爆發。

小說在現實與回憶的交叉呈現中慢慢引出歷史的懸念。在作者有意設置的懸疑之處，隱藏著更深的動機，即在重大的社會事件面前，特定群體處于無法選擇的被動地位，無論如何妥協，讓步，生活給他們的打壓和凌辱卻絲毫沒有退后的意思，造成了其難以彌合的社會性創傷。當他們發現理性的控制和隱忍無法解決問題，于是其極度壓抑逼仄的心理空間，終于裝不下對生活的憤怒，他們總是以很低的姿態，采取非理性的方式瞬間爆發。他們遭遇的困境并不為外人所看到，而看似暴烈行為的背后實則是自身的卑弱與受辱。《盤錦豹子》中，面對小姑的背叛、離開、甚至將他僅有的房子做了貸款抵押，孫旭庭總是選擇退一步再退一步，可是當追債者真的上門“看房子”（實則找麻煩）時，他終于忍不住了，拎出一把生銹的菜刀;《冬泳》中的“我”，面對東哥的戲謔與侮辱之下，不做聲 不反抗，卻在給錢之后拿起磚頭。

當曾經的那些厚道的老實人和暴力、血腥組合在一起，似乎具有了某種特別的力量。孫旭庭嚇走了找麻煩的人，“我”解決掉了糾纏隋菲的東哥，吊詭的是，他們最為壯烈的一幕也僅僅是徒勞的反抗，命運的悲劇就在爆發的一刻向前延續，待到怒火熄滅，等待他們的是更深的地獄。

三、對歷史的輕盈處理

試圖以更加輕盈的姿態將這些沉重的靈魂抽離出去，詩意與抽象的表達，是班宇小說的獨特之處。結尾對于歷史的輕盈處理顯示出一種回避的態度和無能為力的姿態，班宇將對歷史的追問引入了一種超現實精神空間。故事的最后，總是會向渾濁的河水或者彌散的霧氣中走去，虛無的歷史指向正是對工二代所面對的未來的一種隱喻，它象征著一種朦朧的、虛幻的、不確定但又充滿可能性的命運走向。班宇將歷史文本的最終指向放逐。在他的作品中，我們看到一個又一個被遺棄的生命個體困于絕望的湖底，他們沉默失語，無力掙扎、在隱忍中憤怒，在壓抑中爆發。班宇用文學的方式將這些沉重的靈魂打撈上岸，將他們引領向另一個更為遼闊、虛妄又輕盈的世界之中。如班宇所說“我不認為以小人物的心靈史去折射整個時代之類的話語是可能的，至少無法全盤概括，難度極大。”然而能夠通過歷史的一隅去窺見一類人的生存困境和精神困境，喚醒歷史記憶的同時，能讓更多的人接近歷史最真實的一個側面，這本身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參考文獻：

[1]周榮.班宇的“分身術”，《青年文學》[J].2019（1）：113-117.

[2]趙坤.離散靈魂的造像——班宇小說論，《當代作家評論》[J].2019（5）：78-83.

[3]馬芳芳.尋夢者的鐵西老城故事——班宇小說的潰敗敘事，《當代作家評論》[J].2019（5）：8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