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幸福的家庭——擬許欽文》既是諷刺現實的佳作,也是魯迅反思自我以及自身所堅持的啟蒙主義理想的力作。以該篇小說為中心,結合同一時期的魯迅的其他作品,可以發現魯迅在該篇小說中隱晦地表達的啟蒙主義反思并不是虛無主義的體現,更不是“中止小說創作”的潛在表達,魯迅的啟蒙主義反思是希望戰勝失望的心態抒發,從這一點上也可以看出魯迅在小說創作方面的清醒自我認識,以及創作小說之初就已經存在的啟蒙主義反思。
關鍵詞:魯迅;《幸福的家庭》;啟蒙主義;反思
作者簡介:武佩佩(1995.11-),女,漢,碩士研究生在讀,現就讀于河北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09-0-02
茅盾在《魯迅論》中針對《幸福的家庭——擬許欽文》這篇小說的評論可以說奠定了該篇小說“諷刺”主題的基調,茅盾認為《幸福的家庭》意在指明“現實怎樣地嘲弄理想”[1],沿著這種諷刺主題的思路,一些學者上升到階級層面,認為《幸福的家庭》意在諷刺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無法認清現實;凌宇主編的《中國現代文學史》中論及該篇小說時提出了更具創建性的觀點,即“寫作功利化”的問題,凌宇同時認為《彷徨》中的小說,“都是魯迅的自我拷問和自我清算方式”[2]。針對“自我反思”這一說法,相似的觀點在姜濤的《“室內作者”與20年代小說的“硬寫”問題——以魯迅<幸福的家庭>為中心的討論》一文中更為詳細地論述了《幸福的家庭》顯示“魯迅自己的身影”的觀點,同時提到了《幸福的家庭》反映的“寫作功利性”問題,但姜濤指向了整個20年代小說創作的趨向。凌宇則認為魯迅在創作《幸福的家庭》的時期反思啟蒙主義,直至預告了“魯迅將結束小說創作”[3];夏志清認為《彷徨》之后的魯迅可謂在小說創作方面“江郎才盡”。針對魯迅后期小說創作數量變少的相關研究,郜元寶的《魯迅為何沒多寫小說》一文的觀點更加詳細。
一、諷刺時事與反思自我
針對《幸福的家庭》這篇小說,以茅盾為代表的評論家提出的“諷刺說”并沒有不妥之處,因為這篇小說從整體上來看的確有諷刺意味,但如果留心細節會發現,在小說開篇部分,魯迅已經指出主人公“他”是為了解決生計問題而給傾向于《幸福的家庭》這類小說的風格的“幸福月報社”投稿,從這一細節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一個沒有認清現實的小知識分子,反而展示了優先考慮生存的務實一面。凌宇等人所提的“反思自我”的說法更加能表明魯迅小說創作的一貫風格,即解剖自我的勇氣。許欽文回憶魯迅創作這篇小說時的生活境況:“正如《幸福的家庭》上所寫,劈柴、白菜,只好堆在書架、眠床下。”[4]周作人在《魯迅小說里的人物》一書中同樣以小說里“榆木床”這一細節真實佐證了小說里的部分內容是魯迅自己真實生活境況的反映。除此之外,魯迅在小說發表之初的《附記》中的相關解釋也可以看出該篇小說絕不僅僅只是一篇輕松的諷刺小說:“只是到末后,又似乎漸漸的出了軌,因為過于沉悶些。”
所以說《幸福的家庭——擬許欽文》這篇文章既是魯迅諷刺時事的佳作,也是魯迅“反思自我”的力作,但這一反思是何種程度的反思,是否表明在創作這篇小說的一段時間內,魯迅對啟蒙主義甚至小說創作產生了懷疑進而要結束小說創作,凌宇的這一說法還需仔細辨別。小說中的“他”違背自己的創作傾向而矯揉造作地創作一篇最終連自己都否定的作品,這一行為本身表明了一種對寫作本身的反思,再加上魯迅在小說中也有對自身境遇的影射,所以這篇小說隱晦地展示了魯迅這一時期的心態,即向讀者暗示了他本人對創作價值的懷疑。但這種對寫作價值的反思,并不能表明魯迅對自身截至該篇小說創作之時的寫作生涯的懷疑,這種創作反思也只能設定在小說創作反思的范圍內。誠然魯迅說過很多針對自己全部寫作的自嘲式否定,例如在《忽然想到》中評價文學家的用處:“文學家除了謅幾句所謂詩文之外,實在毫無用處。”[5]“人大概是不滿于自己目前所做的事的,我一向只會做幾篇文章,自己也做得厭了”[6]。在魯迅類似的言論中,展現了魯迅作為著名文學家的自謙與實干精神,但是這并不表明魯迅對自己文學家身份的否定。郜元寶在《魯迅為何沒多寫小說》中,探討了魯迅在使用“文學”、“創作”、“小說”等一般性概念時,“總會暗暗挑戰乃至改寫這些概念,在這些概念之上頑強地打出自己的思想探索的烙印。”也就是說,魯迅心目中的“文學無用”可能等于“小說無用”,但“小說無用”卻不能表明魯迅要結束小說創作。
二、破除反思啟蒙的虛無主義
凌宇在提及魯迅結束小說創作這一觀點時,認為創作《彷徨》時期的魯迅對啟蒙主義產生了懷疑,所以在這一時期以內的《華蓋集·通訊》里所說的“民眾俟將來再談。而且他們也不是區區文字所能改革的。”這段話等于宣布“中止啟蒙主義”,“而且也預告了魯迅將結束小說創作。”[7]在凌宇看來,這段話似乎有了宣言書般的力排眾議的效力。實際上,凌宇的看法與夏志清的說法大同小異,夏志清認為魯迅在《彷徨》之后再無佳作面世,至于《故事新編》在夏志清看來是“顯示出一個杰出的(雖然路子狹小的)小說家可悲的沒落。”[8]凌宇和夏志清的觀點都在放大魯迅的虛無主義,誠然魯迅在創作《彷徨》的期間,也就是1924年到1925年間,正經歷了新文化運動陣營的解散,他所信奉的以小說引起療救的注意的啟蒙主義思想陷入了“寂寞新文苑,平安舊戰場”的困境中,在《幸福的家庭》一文中,魯迅隱晦曲折地表達了創作小說的困境,這種困境不只是“文學功利性”的追求所導致的,更重要的是小說的內容與現實環境的格格不入,所以表面上似乎是在諷刺一些文學青年做著不切實際的幻夢,而實際上魯迅也借此嘲諷了自己對小說的啟蒙價值所給予的厚望是不切實際的,只是一貫堅持現實主義創作原則的魯迅,不愿在小說中表達太多私人化的情感,但結合魯迅同時期的其他作品,我們的確可以從中感受到魯迅的這種對啟蒙主義的反思,這一點凌宇已經提出了,但關鍵在于魯迅的失望與懷疑有沒有阻遏他創作小說的欲望。
在創作《彷徨》期間,魯迅的《希望》(創作于1925年1月1日)一文可以說是他這一時期心態的寫照,魯迅在《野草》的英文譯本序言中說自己作此文,是“驚異于青年之消沉”。“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是魯迅表明自己對絕望與希望的看法,魯迅在1932年自選集序言中說自己見過的人與事畢竟有限,所以這些經歷所帶來的失望也并不完全可以信賴。《希望》的情感基調與《幸福的家庭》的情感基調是相同的,這一時期的魯迅雖然在經歷新文化運動解散后的寂寞,但是并不甘心被寂寞所吞噬,仍要努力創作,踐行啟蒙主義的價值觀。
三、小說“經世”價值的清醒認識
魯迅對自己小說創作的反思早在完成《吶喊》前便已存在,創辦《新生》的失敗經驗讓他得以反省:“我決不是一個振臂一呼應者云集的英雄。”魯迅的這份對自己能力以及自己所做事業的效用的清醒認識一直貫穿他的全部文學生命中,包括1926年后他經常所說的“文學無用”也是這一反思的體現。所以魯迅《幸福的家庭》中的“自我反思”,并沒有上升到否定的程度,魯迅的這種反思是一種身份反思,是對自己身為小說家所承擔的啟蒙事業的反思,而這種反思不是意志消沉的表現,不是“中止小說創造”的虛無主義,相反是鼓勵自我以及同路人破除虛無感。
除此之外,郜元寶的《魯迅為何沒多寫小說》一文也能夠反駁“中止小說創作”的觀點。郜元寶從魯迅對小說創作的觀念以及魯迅小說創作的數量上的分析提出“根本不存在小說創作這個重心”的說法,魯迅的小說創作數量不多既不是“江郎才盡”也不是革命斗爭的現實環境造成的,而是魯迅從一開始就已經清醒地認識到小說創作對自己啟蒙主義事業的作用是有限的,“偉大的魯迅小說之中,更在小說之外”[9]。
注釋:
[1]茅盾:《魯迅論》,選自單演義編《茅盾心目中的魯迅》,陜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1版,第28頁.
[2]凌宇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89頁.
[3]凌宇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91頁.
[4]許欽文著:《<魯迅日記>中的我》,浙江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版,第23頁.
[5]《魯迅全集》(第三卷),《華蓋集·忽然想到》.
[6]《魯迅全集》(第三卷),《而已集·<革命時代的文學——四月八日在黃埔軍官學校講>》.
[7]凌宇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91頁.
[8]夏志清著:《中國現代小說史》,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35頁.
[9]郜元寶:《魯迅為何沒多寫小說》,《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9年第6期.
參考文獻:
[1]單演義編:茅盾心目中的魯迅[M].陜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1版.
[2]凌宇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修訂本)[M].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版.
[3]夏志清著:中國現代小說史[M].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
[4]許欽文著:《魯迅日記》中的我[M].浙江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版.
[5]周遐壽:魯迅小說里的人物[M].上海出版公司,1954年4月初版.
[6]田建民:啟蒙的堅守與焦慮:《野草》重釋[J].魯迅研究月刊,2016年第10期.
[7]汪暉:反抗絕望:魯迅及其文學世界[M].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1版.
[8]姜濤:“室內作者”與20年代小說的“硬寫”問題——以魯迅《幸福的家庭》為中心的討論[J].漢語言文學研究,2010年第3期.
[9]喬世華:《幸福的家庭》:“顯示出靈魂的深”[J].魯迅研究月刊,2018年第1期.
[10]郜元寶:魯迅為何沒多寫小說[J].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9年第6期.
[11]朱崇科、陳沁:“反激”的對流:《幸福的家庭》、《理想的伴侶比較論》[J].中國文學研究,2014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