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股奉親”所見元代的忠孝觀
——以元人文集為中心的考察

劉岳超

(中央民族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北京 100081)

“割股奉親”即晚輩在父母長輩患病而無藥可治的情況下，割傷自己的肉體作為藥餌供父母療疾的行為。關(guān)于“割股”這一特殊行為，前人已做過較為深入的研究，如邱仲麟《不孝之孝——隋唐以來割股療親現(xiàn)象的社會史考察》[1]一文，詳細深入地考察了“割股事親”的源起，并從醫(yī)療史的角度闡釋了該現(xiàn)象出現(xiàn)的現(xiàn)實依據(jù)，具有較高的參考價值，其中第三章、第四章對元代割股事親有所論述，但限于篇幅，未作深入討論。本文試圖通過元人文集，就元代割股奉親內(nèi)涵的演變作一些考察，希望此話題能夠引起更多學人的關(guān)注。

由于割股伴隨著流血與痛苦，并非能夠輕易施行，而且也會被世人借以牟利，因此自割股奉親出現(xiàn)以來，文人對其真實性多有懷疑。在元以前，韓愈與蘇軾曾對割股奉親有所質(zhì)疑。

其一為韓愈《鄠?cè)藢Α?，其文如下?/p>

鄠有以孝為旌門者，乃本其自于鄠?cè)?，曰：“彼自剔股以奉母，疾瘳，大夫以聞其令尹，令尹以聞其上，上俾聚土以旌其門，使勿輸賦，以為后勸。”鄠大夫常曰：“他邑有是人乎！”

愈曰：母疾，則止于烹粉藥石以為是，未聞毀傷支體以為養(yǎng)，在教未聞有如此者。茍不傷于義，則圣賢當先眾而為之也。是不幸因而致死，則毀傷滅絕之罪有歸矣。其為不孝，得無甚乎！茍有合孝之道，又不當旌門；蓋生人之所宜為，曷足為異乎？既以一家為孝，是辯一邑里皆無孝矣；以一身為孝，是辨其祖父皆無孝矣。然或陷于危難，能固其忠孝，而不茍生之逆亂，以是而死者，乃旌表門閭，爵祿其子孫，斯為為勸已。矧非是而希免輸者乎？曾不以毀傷為罪，滅絕為憂，不腰于市而已黷于政；況復旌其門？[2](p680-681)

韓愈秉持理性的態(tài)度來審視割股奉親，認為治病療疾當以藥物為本，割傷己體以療親病在其看來屬于聞所未聞之事。更為重要的是，自傷違背義理，為圣賢所不用。他還提到了借旌表相關(guān)之事來規(guī)避賦徭的問題。最后，韓愈強調(diào)，政府不應對此類孝行進行旌賞，甚至應當對其進行嚴懲。

其二為蘇軾《議學校貢舉狀》，其中有云：“若欲設科立名以取之，則是教天下相率而為偽也。上以孝取人，則勇者割股，怯者廬墓。上以廉取人，則弊車羸馬，惡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無所不至矣?！盵3](p1130)元人劉岳申對蘇軾所言進行了進一步總結(jié)：“蘇文忠有言：‘上以孝取人，則勇者割股，怯者廬墓?！搜詷O俗失世壞之弊，深惡夫偽以要名者也?！盵4](p257)蘇軾所言重在強調(diào)宋代治世之法存在漏洞。然而并不限于宋代，元代亦是如此，柳貫曾就這一問題進行過討論：“大抵法之涼貪，皆不能以無弊。后之議者，或以新衣好車為不廉，而藏輿服、絜壺餐者得以盜名檢?；蛞愿罟蓮]墓為非孝，而揖諸生、閉空舍者得以著行義?！盵5](p202-203)

一、關(guān)于割股奉親的真?zhèn)沃q及其正面形象的確立

元人對于割股奉親既有不認同與懷疑者，也有褒贊頌揚并寫入碑銘者。元代文人討論割股奉親，不可避免要受到《孝經(jīng)》中“不敢毀傷”圣人之法的影響。不認同與懷疑者往往以此為據(jù)，如劉將孫《養(yǎng)吾齋集》卷三十《曾霖巖墓志銘》中有：“霖巖倜儻權(quán)奇，而本之孝友忠厚，故氣義稱于人，威信著于效。往母病不知人已三日夜。從兄跣禱瑤峰絕頂，蘄減各十齡與母，已而母頓愈者凡二十年，又嘗刲股，自嘆直倉卒愛慕無可措出，此以為非圣賢之教，置不道。”[6](p292)劉將孫認為曾霖巖割股違背圣賢之道，明顯是受到了《孝經(jīng)》的影響。

韓愈與蘇軾的觀點到了元代仍具有一定的影響力，主要原因是割股行孝在元代依舊盛行，亦存在割股求旌表之名的現(xiàn)象。正如張之翰所述至元庚午(1270年)朱元僧的割股行孝事跡，茲將全文臚列于此：

至元庚午，清苑朱元僧年十三，以父病篤，百療不能愈，輒默刲其股之肉，既烹，且紿父況水以進，父隨飲而隨起。較其物，與所謂瓜石者固異，至其所感者，一也。后九年，建康按察僉事王君晉卿請余為序其事。余曰：嘻!亦異哉。自唐著《本草拾遺》謂人肉治羸疾，有以剔股旌其門。昌黎公嘗論之曰：“父母疾，烹藥餌為孝，未聞毀肢體者也?！奔八沃v求貢舉，東坡亦議之曰：“上以孝取人，則勇者割股，怯者廬墓，是教天下相率而為偽也。”蓋二公皆不與者，惡毀傷以求旌表之名，懼詐偽以取僥幸之榮也。今朱氏子，昏昏一童騃耳，當天理發(fā)見時，萬慮俱空，惟一真實在。操刀之頃，曾何有表名之望動其機耶？亦何有幸榮之念橫于心耶？以余觀之，生窮鄉(xiāng)委巷，無教養(yǎng)之資，遽忘身及親，若此雖非正道，亦有足稱者。使得見二公，未必不略跡取心，舍常從變，復以孝童目之也。[7](p166)

據(jù)此文可知，張之翰對割股奉親的歷史具有一定的認識。張之翰引用了韓愈與蘇軾的觀點，并將朱元僧的事跡與其進行對照解讀，應為當時存在以韓愈與蘇軾之說來質(zhì)疑朱元僧事跡的情況。張之翰根據(jù)朱元僧年幼乏識及其出身來判斷其事為真，并認定其為孝童。而官員王君卿請張之翰為此事作序這一行為與元廷的禁斷政策相抵牾，應屬私人行為，或出于地方教化的考量。

除了韓愈與蘇軾的觀點，在元代亦有對割股持懷疑態(tài)度者。如楊維楨《陳孝童》載：

孝童名福，越之錢清人。年十歲，侍母藥病，衣不解帶。母病甚，水漿粒食不進口，中夜?jié)摮龊笸?，泣于天曰：“我母病將死，吾何依。刲股代藥，天其從我乎？”股刲而母已死，人謂刲股多救母，童不能，不亦妄譽乎？予謂童知愛親，天之無偽者也，刲股救母，知有其親，而不知有其身也，又豈知有名哉！季世奸民，有刃股乳規(guī)免賦徭者，若童又豈有賦徭而為是哉！刲股，童之天也，母之救不救，亦天也。予居與童鄰，親睹其事，可以宏獎風教，遂為賦詩。[8](p71)

在此例中，陳福割股奉親，但其母卻去世在先，于是有人對其割股的初衷表示懷疑，楊維楨提到當時雖然存在割股規(guī)避賦徭者，但是陳福只有十歲，并無賦徭的負擔，其割股奉親完全是出于天性，楊維楨秉持此觀點的依據(jù)則是親眼所見。這是文本中所見惟一一則自稱親眼所見的割股事例，而其賦詩的目的則是出于地方教化的考量。

由上所見，《孝經(jīng)》中“不敢毀傷”的圣人教條與韓愈、蘇軾對于割股的質(zhì)疑被質(zhì)疑者奉為圭臬。針對這一問題，贊同者試圖擺脫羈絆，將割股奉親提升到純孝的高度。如蒲道源《閑居叢稿》卷二六《訥庵處士任君行狀》中有這樣一番對話：

母趙氏性嚴，有法教以義。方五歲，聞講解孝經(jīng)，既曉大義。既長，穎悟拔萃。母有疾，則輟食求醫(yī)。鄰舍趙翁戲之曰：“汝能割股乎？”曰：“能”。又曰：“《孝經(jīng)》云不敢毀傷，如何？”對曰：“不敢毀傷，圣人之法也；割股愈疾，孝子之心也?！盵9](p778)

據(jù)蒲道源所述，任君幼時曾習《孝經(jīng)》，但是后來其對于割股的看法并未受到《孝經(jīng)》“不敢毀傷”一說的束縛，孝子之心超越了圣人之教，而盡孝子之心亦符合圣人之道。劉塤《徐孝子詩卷跋》中亦有相似的討論：

建安徐氏子和，幼有至性，嘗刲股愈二親疾，以是得孝子名。時賢為詩文美之，是誠可美也，而或疑于圣門毀傷之戒矣，予曰：事安可執(zhí)一律論邪？孝經(jīng)所謂毀傷，意其為斗狠危父母者，言非必為忘身救親者言也，親疾委頓命懸絲發(fā)，醫(yī)弗痊，禱弗應，為子者驚憂震慄，旁皇窘束不獲已而出此，庶幾伏一念之誠，延一旦之命而遑恤其他，天地鬼神猶為之感格，回生起死如鼓應枹，誰忍復以毀傷，議之其得孝子名，固宜。[10](p401-402)

前文已揭，元廷奉《孝經(jīng)》為圭臬，并以此作為決策的依據(jù)，割股行孝因此而被禁止，最主要的原因則是割股奉親并不符合蒙古人孝的意識形態(tài)。但如蒲道源與劉塤文中所述，元代文人試圖擺脫《孝經(jīng)》的束縛，將割股奉親完全歸結(jié)為純孝，毀傷已經(jīng)不能成為質(zhì)疑割股奉親價值的理由，這樣就可以將割股完全與孝聯(lián)系起來，進而融為一體，確立割股在孝的層面上的絕對象征意義。

相較于蒲道源與劉塤對“不敢毀傷”的圣人之法進行針對性的反駁，程端學則避開《孝經(jīng)》，徑直將割股奉親指向圣人之道，其文《鮮于必仁割股后序》就頌揚了著名文人鮮于必仁割股奉親的事跡，其文如下：

鮮于必仁年十七割股起母病，士友詠歌其事者曰：“母者身之自，愛其母，忘其身，非孝歟？”或曰：“身者母之遺，虧其母，忘其身，非孝也?！逼鋷熝拔?，敘其事，出其詩，示余曰予亦有言乎，予謂：圣人之道如正鵠，學者如射。過焉不及焉，中者難其人，故曰中庸不可能也?！蛐⒄呷手l(fā)，而先見乎其初，發(fā)而得宜為義，中節(jié)為禮，禮與義，成人備焉。必仁，童子也，誠懇惻怛，已足以敦澆漓，醒頑冥，矧?qū)W之未艾，安知異日不從容禮義中正鵠也哉？其并藏詠歌之辭，觀必仁于成人之日，何如？[11](p343)

程端學此文能夠代表當時文人對于割股奉親的態(tài)度。據(jù)此文可知：首先，鮮于必仁割股行孝后，得到了眾士友的頌揚；其次，該文是鮮于必仁之師薛景文有意請程端學為其作文加以褒獎；再次，程端學認為鮮于必仁割股行孝并不違背圣人的教條，反而契合圣人之道。當然，程文存在有意抬高鮮于必仁的嫌疑，不過其文也真切地反映了時人對于割股奉親的看法。當時割股奉親已經(jīng)被視為符合圣人之道之孝的象征，割股奉親更是頻頻出現(xiàn)于文人所作之碑傳之中。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大儒許有壬曾作《陳廷玉偕妻黃氏為母刲股頌》一文：“倥侗顓蒙均是降衷，其志孰同。夫忱婦俱有格，斯孚三而一符，我膚之朘，我天之全，豈名而然，彼獨何其誶語，勃豀不其恧而?！盵12](p308-309)許有壬不僅未對割股奉親有任何的偏見，反而作文頌揚，可見當時在文人心目中，割股奉親已可稱得上是符合“圣人之道”的孝行。

綜上所述，割股奉親從單純的非理性孝蛻變?yōu)樾⑴c貞的象征。從碑銘中所見“世降俗下”“叔世”等詞來看，碑銘撰述者秉持以文載道、以文治世的理念來進行敘事，正如陳櫟《程松谷孝經(jīng)衍義跋》記程松谷編有《孝經(jīng)衍義》一書所言：“今讀其從孫之跋，謂松谷嘗刲股救親，執(zhí)喪，水漿不入口三日，哭哀于墓，有虎食吠犬事。予為松谷心友，今甫聞之，松谷不言而躬行，尤可敬也?！盵13](p294-295)程松谷不僅著書立說，而且躬行孝義，儼然圣人君子。不過述其事的最終目的則在于教化，正如該文文末所述：“其于興仁興孝之風，豈無小補云?！盵13](p295)

割股奉親所體現(xiàn)的孝道有助于地方教化，其價值亦得到了地方官的重視，甚至被當作蒙童教育內(nèi)容之一部分。陳旅《安雅堂集》記載了一則發(fā)生于宋代，但在元代依然具有影響力的割股事件：

永嘉陳孝子亞宗，年十六，母瘵病甚，亞宗割股為藥，病尋愈。俄病復作，不救，亞宗既無所用其力，日夜哀慕不自堪，以至于死?？な仃憦暂浡劧鴳z之，謂斯人也，固未得孝道之正，然于閭閻中能為人所難能，亦其發(fā)于天性之至有，足以起人心，勵衰俗，毋使其善弗著于世，乃為擇美地集云門外，并其母葬之，表曰陳孝子墓。……延祐五年，總管趙鳳儀，復葺完之。是后，墓與亭又壞。至順二年，趙尹塔納實來，既視事，進父老問民風，故實得孝子事，徘徊山阿顧寒，鳥集空林而傷其封識之缺亡也，喟然嘆曰：茲非吾當務之急乎，夫為政而能使民興于孝，于為政乎何有？[14](p124)

陳亞宗在宋代因割股而著于世，郡守陸徳輿認為其事跡具有重要的教化意義，因此為其立墓，以昭其孝，以顯其名，同時對于地方治理亦有所裨益。到了元代興孝被認為是當務之急，可見陳亞宗的割股奉親事跡所體現(xiàn)的孝已經(jīng)與地方教化相融，盡管時過境遷，其價值并未因朝代更替而有所貶低。元人將割股視為孝行而加以宣揚的另一個體現(xiàn)則是孩童的教育，胡炳文在其所撰兒童啟蒙讀物《純正蒙求》一書中加入了割股療親的案例：“王武子，河南人，為國受御未回，其妻至孝奉姑，姑患疫疾，其醫(yī)云：食人肉則差，遂割股肉食之，病即愈，河南尹聞，奏封母安國夫人，婦郢郡君?！盵15](p15)

二、民間對于割股行孝的接受與認可

要考察割股奉親在元代社會中的流布，元人文集中所存之碑銘傳文與詩作可供作考察。首先，元代文人多為處士作文，割股奉親亦多見于其中，相關(guān)作品有：

戴良《九靈山房集》卷二十三《元逸處士夏君墓志銘》中記其墓主夏琛的事跡：“琛有孝行，屢嘗刲股已母病，昆弟八人，君于次為第四，皆僇力起家，而君之功居多。”[16](p524)

鄧文原《巴西鄧先生文集》卷上《錢唐嚴處士墓碣》中有：“處士篤孝行，年十四嘗刲股和糜以起父疾?！盵17](p759)

危素《危太樸文續(xù)集》卷五《處士劉公墓志銘》中有：“性至孝，父有疾，刲股肉和藥以進?！盵18](p549)據(jù)此文，危素九歲時曾受學于劉公，此文摻雜著豐富的個人感情。

以上三例中出現(xiàn)割股奉親的內(nèi)容，既是為了顯示諸處士出眾的德行，文人所作碑銘本意在述其事，頌其德，而碑銘撰述者也在其中摻入了自己的思想，他們“根據(jù)警勸目的裁剪素材，塑造理想中的處士形象，意圖通過形象影響當世和后人，體現(xiàn)出明晰的社會文化建構(gòu)意識。處士德行的時代呈現(xiàn)，正是不同社會文化建構(gòu)意識映射的結(jié)果?！盵19](p205)根據(jù)以上三則碑銘可知，割股奉親已經(jīng)融入孝文化，體現(xiàn)了元代社會的文化意識形態(tài)。

亦有自發(fā)為孝子所作之文，如：

1.郭鈺《靜思集》卷五《刲股歌為戴氏子賦》：“昔人徇恩自刲股，儒生靳靳不相許。君今刲股母疾瘳，一寸丹心吾所取?！盵20](p197)

2.貢師泰《玩齋集》卷八《跋阮孝子傳》：“天臺阮祖立，倉卒舁父避災，菽水致養(yǎng)，能得其親之歡心。視刳肝刲股者，雖無驚世駭俗之行，然斯其所以為孝也?！盵21](p359)

3.胡助《純白齋類稿》卷十五《徐孝子》：“刲股頻頻母疾瘳，徐生孝行與神謀。圣人垂訓雖殊此，叔世聞風實少儔。”[22](p136)

6.吳當《學言稿》卷四《王孝子刲股》：“孝子有異行，世情生嘆嗟。爐香通夜白，股血啟晨霞。兒體應無恙，親年幸有涯。殷勤鄠?cè)藢?，直道正奇邪。”[25](p283)

7.朱德潤《存復齋文集》卷七《跋徐孝子和傳后》中有：“孝乎徐氏子，為人所難為。刲兩股而瘳二親，假手于人則不可也。躬操刀則心忍焉，為君臨陣身被數(shù)槍。而人謂之忠者，敵者傷之也。忠孝一也，或曰刲股而瘳親，親存已亡，孰能養(yǎng)之?！盵26](p190)

8.陶宗儀《南村詩集》卷三《故社士姚文實挽詩》中有：“啟祠抱主鄰炎熄，刲股煎糜父病痊。一代衣冠今社士，百年詩酒古神仙。高風雅入名人傳，孝行宜登太史編。”[27](p622)

綜合以上八例，可歸納出一些信息：第一，割股奉親在以前并不被儒生所贊同，雖然元代的情況有所改變，但是韓愈的《鄠?cè)藢Α放c圣人之訓仍然具有一定的影響力，當時依然存在質(zhì)疑割股奉親的觀點；第二，刳肝刲股并非驚世駭俗之行，可見割股行孝或已較為常見，抑或元人對其已經(jīng)司空見慣；第三，當時存在“世降俗下”的情況，割股行孝被認為有助于正風揚善，此類孝行亦應得到旌表；第四，割股行孝被提升到了忠的高度，且受到了極高的評價。此外，孝子割股主要是為父母雙親療疾，以上八則割股案例中，有為父割股者，有為母割股者以及同時為雙親割股療疾者。

元代亦有為節(jié)婦所作傳文，如：

1.蒲道源《閑居叢稿》卷三《題節(jié)婦賈氏傳》：“刲股已親病，髧髦垂我儀。九原如可作，百歲以為期。皦日言猶在，秋霜節(jié)不虧。子成門有表，天道豈無知?！盵9](p591)蒲道源對傳主割股奉親的舉動評價甚高，并認為其德行會得到天報。

2.李祁《云陽集》卷八《汪氏節(jié)婦傳》：“惟徳疾，夫人禱于神，未已，復號泣盟于天，請身代，割股肉助藥味，如是百計終不愈，始任醫(yī)胡體仁，不效繼進江東凱，少差強，宗人力主體仁、東凱，技禁不用致困，惟徳終。”[28](p739)

3.傅若金《武氏節(jié)孝篇》：“孰不有婦？武氏有婦貞且慈，夫疾自刲股，夫亡守空帷。志不可奪，義不可虧?！盵29](p140)

4.貢師泰《玩齋集》卷十《龍泉縣君潘氏墓志銘》：“事大姑周夫人、姑徐夫人，朝夕執(zhí)饋膳惟謹，二姑并愛重之，徐夫人晚苦足疾，每起居，必親抱持。殆病革，縣君焚香默禱，刲股作肉糜以進，翌日遂愈。及徐夫人卒，事周夫人尤篤。”[21](p359)

5.劉因《靜修集》卷九《郭夫人張氏墓志銘》：“外而事母夫人病盡憂，至三刲股肉以進癰潰，則親為吮之無難色?！盵30](p556-557)

節(jié)婦割股奉養(yǎng)的對象包括：雙親、丈夫、姑姑、婆婆。通過史料發(fā)現(xiàn)，從未有過丈夫為其妻割股療疾的記載，這一問題反映了當時家庭中夫婦之地位存在明顯的差別。由上可見，割股奉親已經(jīng)超出了孝的范疇，業(yè)已成為了貞節(jié)的象征。如柳貫《朱節(jié)婦吳氏序》中記吳氏女丈夫去世后，不愿改適他人，吳氏為了表達自己的意志，“吳泣涕垂頤，引刀刲臂肉，雜燎香鼎中，以死自誓曰：‘夫既以身事人而有二心，即亡，何以見吾夫？’”[5](p457)在此例中，割股與疾病無關(guān)，吳氏的壯舉凸顯了其忠貞的品質(zhì)。

以上碑傳詩文皆為文人自發(fā)撰述，亦有一些作品是應他人請求所作：

1.李存《河南楊府君墓志》一文為墓主楊珪之子楊世德請老師李存為其父所作，其中有：“母曹嘗疾病，潛香請于神明，割臂肉隱之羮以進，病乃甦，里中稱其勇愛?！盵31](p761)

2.鄧文原《故溫州宣課都提舉趙公墓志銘》一文原為馬景仁一家請鄧文原為趙安世所作，其中提到趙安世之子：“紀嘗刲股吮瘡?！盵17](p779)

3.黃溍《贈太常博士危府君墓志銘》一文為危素請黃溍為其父所作，其中有：“母病，刲股和藥，仍吁天愿減已年益母壽?！盵32](p467)

4.危素《顏一初墓碣銘》原為墓主顏一好友饒子初請危素所作，但危素以不才為由謝絕，后來又應其所求，作成此文。其中有：“元統(tǒng)元年春，余友顏君一初得病嘔血，遠近師友皆來視之，且遍求良醫(yī)，其弟善慶兩刲股肉和藥以進?！盵18](p534)

5.姚燧《少中大夫?qū)O公神道碑》為墓主之婿郭忠恕請姚燧所作，其中提及：“今夫人李，嘗刲股肉羮進，覬已其疾。”[33](p378)

6.劉敏中《贈嘉議大夫工部尚書上輕車都尉隴西郡侯董公神道碑銘》一文為墓主董禧之子董繼升托付其弟董同升請劉敏中所作，其中有：“公平生于孝悌尤篤，祖父疾，刲體以藥食進?！盵34](p331-332)

7.戴良《元中順大夫秘書監(jiān)丞陳君墓志銘》為墓主之子陳汝賢請戴良所作，其中提到墓主陳君昭之父患病后，“君侍湯藥不解帶者十有四月，迨革復，刲股和糜以進，乃尋愈?！盵16](p513)

亦有文人為自家先祖作文者，如楊維楨《楊佛子行》載：

楊佛子，越諸暨人，幼知事母。母病危，佛子刲股肉進母，母食病立愈，母歿廬墓側(cè)，恒有馴烏集墓樹，隨佛子往返，佛子素患癭，道逢異人以掌訣移之背?？たh上孝感狀，將表其閭，佛子辭，遂止。年九十歲免終，安陽韓性既為佛子作傳，司里陳敢復作楊佛子行。[35](p55)

楊佛子非他人，其為楊維楨曾祖父楊修，楊維楨家世見于宋濂《元故奉訓大夫江西等處儒學提舉楊君墓志銘》[36](p828)，楊維楨所述其祖楊佛子的事跡中，既有割股奉親這樣的孝行，也有高人以奇術(shù)為其療疾，更為重要的是，楊佛子謝絕旌表，不務虛名，如此也就避免了以割股求旌表的嫌疑。

根據(jù)以上諸例，可知割股奉親在元代已被奉為至孝的標準，在夫婦間亦被視為婦忠于夫之節(jié)婦的象征。割股奉親與三綱中之兩綱高度契合：子女舍身為雙親——父為子綱，婦女舍身為其夫——夫為婦綱，而割股奉親所體現(xiàn)之臣忠于君——君為臣綱的意識亦得到了眾人的討論。

三、移孝為忠——“割股奉親”寓意之升華

割股奉親之本意即為報答父母之養(yǎng)育之恩，而元統(tǒng)治者亦被奉為君父。茲以程鉅夫之說為例，程鉅夫《同文堂記》中有：“事父母，則為人子必孝。事君父，則為臣子必忠?！盵37](p122)其《題長沙譚生卷》中亦有：“臣子盡心力以為其君父，本人心天理之常耳。……古人云：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37](p122)父為一家之長，而君父則為一國之長，推家及國，君父臣子融為一體。

元初，忽必烈曾與儒學修養(yǎng)深厚的“廉孟子”[38](p3085)廉希憲一同探討儒理，《元史》載：“時方尊禮國師，帝命希憲受戒，對曰：‘臣受孔子戒矣。’帝曰：‘孔子亦有戒耶？’對曰：‘為臣當忠，為子當孝，孔子之戒，如是而已?！盵38](p3092)作為儒家的固有理念，忠孝在元人心目中依然是不可分割的，宋訥《西隱集》中亦有：“論臣子不可偏廢者，忠與孝也。忠而不知孝，孝而不知忠，豈儒者之學乎？”[39](p894)而元人亦持“忠臣出于孝子之門”的觀念。陳櫟《送余公亮赴恩城同知序》：“或謂忠孝不兩全，予謂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未始不可兩全。”[13](p284)張憲《題王克孝二十四孝圖》中有：“忠孝不兩途，臣子非二身。今日之孝子，后日之忠臣?！盵40](p427)宋訥《送四明陳憲之歸養(yǎng)序》曰“求忠臣于孝子家也”[39](p893)。

許有壬曾對忠孝合一的觀念進行過討論，不過其出發(fā)點則是佛教舍身利他的思想。許有壬《至正集》卷四十六《勅賜崇源寺碑》云：

臣有壬竊聞，佛之教大彌六合，細入無形，顧臣固陋，何足以知之？而所知者則佛以報恩為第一義，故佛書有報恩經(jīng)，首稱波羅門子孝養(yǎng)，及須闍提割身肉以飼父母，弘衍其說以極報恩之義，厥有旨哉！夫所謂報者，不獨子之于父母也，若臣之于君也，妻妾之于夫也，弟子之于師也，凡人之于所遇也，有所得則報之，不以多寡計也。吾儒亦言，受人一飯之恩，而不忍忘者，其為子必孝，為臣必忠。一飯之恩至微也，而不忍忘之，則其受人之大者可知已。世有受大恩而恬不知報，一旦有事，乃身先避縮，不啻路人，亦獨何心哉！……凡我林林生，學佛當念此。為臣勿忘忠，為子勿忘孝。人而忘忠孝，雖在天地間。是不與人等，我愿推此道。普度一切人，俱為忠孝者，俱到大智岸。[12](p223-224)

西方有佛曰：人之性，其來無初，其往無終……學者無踰于物，而治世之道必用于儒也。今侯之于母，明佛之性，用儒之禮，由是而感通，故異華之征，皆性善之微著者耳，而侯方向用使擴而充之，移孝于忠，以致君澤民，使休征應而甘露降，醴泉出，則后之人又將歌詠之，無已也。[24](p44-45)

移孝為忠的說法亦見于劉敏中《讀謝孝子傳》：

太山謝正卿，能盡事親孝。父殯猶在室，鄰火遽回燎。至孝通神明，于此見諄告。又嘗吮母疽，適遘和扁療。再病不可藥，刲股得奇效。風樹終身悲，墓側(cè)六年報。子職固有常，如此豈易到。旌異明典制，所重在風教。衰俗頹波委，屹立有孤嵪。移忠儻可期，事業(yè)當遠耀。[34](p421)

在此詩中，劉敏中強調(diào)旌表其孝行的主要功用在于教化，并認為將來可以移孝為忠，且能夠在個人事業(yè)上獲得回報。而割股奉親所帶來的聲譽對于官員之仕途有所助益，如余闕《張同知墓表》中有：“母病甚，嘗割股肉以療之。夜即焚香吁天，愿以己年益母壽。母歿，哀戚甚。躬負土為墓，不以委僮奴，人是以謂之孝也，良重信之。有爭訟者，不詣公府，而詣君取直?！盵41]而朱德潤強調(diào)，僅有孝而無忠，違背禮法，亦不足取。在其《盜殺韓相使累論》中有：“士之未仕也，盡孝敬于事親、事長，而臨下加之以恩，處事斷之以義，此君子之道也。若既仕也，以之事君臨眾，則可以立功揚名，流芳百世。茍為不然，則雖刲股食親，亡身徇國，無足云矣。”[26](p152)

四、三節(jié)之一——“割股奉親”至孝地位之體現(xiàn)

孝子節(jié)婦割股本為療疾，但其內(nèi)涵已經(jīng)發(fā)生了變化，“割股之舉已經(jīng)是孝子們表達自己孝心的極致手段，也是社會輿論衡量子女孝順與否的標準，從這個角度看，它早已超出醫(yī)療的層面了?！盵42](p95)如前文所揭，割股奉親在元代作為至孝的標志，已被廣泛寫入碑銘傳文中。對于家族而言，父忠、子孝、母貞才是衡量其聲譽的最高標準，其中孝所對應的就是割股奉親。誠如程鉅夫《匡氏褒徳之碑》所記宋代遺民匡國政的事跡：

程鉅夫在此文文首點明了作此文的緣由：“天子既興圣人之治，忠孝貞節(jié)之旌遍天下，而下邳匡氏尤以挺特聞。延祐二年九月三日，遂以集賢大學士臣顥請，賜匡氏褒徳之碑?！盵37](p62)其中的“集賢大學士臣顥”為陳顥，《元史》有傳。[38](p4130-4132)此文作于延祐二年(1315)，前文已揭，成宗時雖然延續(xù)世祖時的政策，對于割股奉親持禁絕與不賞的態(tài)度，但據(jù)程鉅夫此文所作時間，可知成宗對于割股奉親實際奉行不賞不罰的方針，但仍將其視為至孝的標準。

據(jù)程文，匡國政的忠，夫人高氏的貞節(jié)不必多言，至于其孝則體現(xiàn)在割股奉親的事跡上，但與他文所記不同。匡國政兩次割肝，后又剔腦，既割股又剔腦的記載極為少見，類似的記載僅見于《元史·列女傳》，其文為：“秦氏二女，河南宜陽人，逸其名。父嘗有危疾，醫(yī)云不可攻。姊閉戶默禱，鑿己腦和藥進飲，遂愈。父后復病欲絕，妹刲股肉置粥中，父小啜即蘇?！盵38](p4486)

比較匡國政事跡與他文所載，同是割股(肝)行孝，匡氏在次數(shù)上更勝一籌，而且亦行剔腦，這樣的記載極為少見。簡而言之，匡氏碑銘在眾多割股奉親事跡的篇章中顯得較為特別。盡管匡氏之家忠孝貞俱全，但僅有程鉅夫一人為其作文，相較而言，其影響力不如以“三節(jié)六桂”而享譽元代官場、文壇的高昌偰氏家族。關(guān)于高昌偰氏家族，馬娟《元代高昌偰氏家族再探》[43](p27-32)一文已有專論，此處不再贅述，本文重點考察偰氏家族割股奉親的書寫及其在士人間的傳播。

偰氏家族以父忠、子孝、母貞“三節(jié)”著稱，其家族又有六人接連登科，世人稱其為“六桂”，并合稱為“三節(jié)六桂”，士人多作文以稱之，其中的“孝”指偰文質(zhì)十歲時割股奉母。

筆者共檢得元代文人為偰氏家族所作包含割股奉親的作品10篇。其中關(guān)于偰文質(zhì)割傷的方式存在三種說法：割股、刲臂、刲肉，可歸納為下表：

割傷方式作者內(nèi)容出處割股柳貫引刀刲股肉,和糜加飪烹《侍制集》卷一許有壬偰文質(zhì)……十歲刲股愈母疾《至正集》卷五四劉詵議甫數(shù)歲,母嘗病劇,刲股和藥《桂隱文集》卷四劉岳申會疾病,元帥方十歲,聞古有刲股能已父母疾病者,出其至性,聞斯行之《申齋集》卷五歐陽玄文質(zhì)甫十歲,刲股以愈母疾《圭齋文集》卷十一危素刲股肉以和藥兮,欣沈痼之獲蘇《危學士文集》卷九陳旅孺子而母危,則進股以為藥《安雅堂集》卷九刲臂黃溍子男二人:長偰文質(zhì)……十歲,刲臂肉愈母疾《金華黃先生文集》卷二五鄭元佑刲肱和糜,人孰兒詔?《僑吳集》卷一刲肉蘇天爵尚書忠襄侯方在髫齔,刲肉以療母疾《滋溪文稿》卷三十

需要說明的是，表中的“尚書忠襄侯”“元帥”指的也是偰文質(zhì)。偰文質(zhì)的生平見于《元史》卷一九三《忠義傳一》：合剌普華有子二人，“偰文質(zhì)，越倫質(zhì)。偰文質(zhì)官至吉安路達魯花赤，贈宣惠安遠功臣、禮部尚書，追封云中郡侯，謚忠襄。子五人，偰玉立、偰直堅、偰哲篤、偰朝吾、偰列篪，皆第進士。偰哲篤官至江西行省右丞，以文學政事稱于時。越倫質(zhì)子善著，偰哲篤子偰百僚遜，善著子正宗、阿兒思蘭，皆相繼登第?！盵38](p4386)

在上表中，明確提到偰文質(zhì)割股年齡的有許有壬、劉岳申、歐陽玄、黃溍四人，但黃溍記偰文質(zhì)刲手臂并非割股，可見其取得偰氏家族信息的渠道與其他三人不同。

表中所列諸文中，其中一些作品提到了撰文的緣由。

1.歐陽玄《高昌偰氏家傳》：“文質(zhì)嘗謂玄曰：‘吾宗肇基偰輦，今因以偰為氏，蓋木本水源之意也?！盵44](p150)歐陽玄此文是應偰文質(zhì)所請而作，而且在所有偰氏碑銘傳文中，該文最為詳實。

2.許有壬《故嘉議大夫廣東道都轉(zhuǎn)運監(jiān)使贈通議大夫戶部尚書上輕車都尉追封高昌郡侯哈喇布哈公墓志銘》：“原使來請銘，偰哲篤于有壬，偰列篪于弟有孚，皆同年。義不敢讓為之?！盵12](p255-256)許文乃應偰文質(zhì)之子偰哲篤所請而作，且偰哲篤、偰列篪分別與許有壬及其弟許有孚為同年。

3.黃溍《廣東道都轉(zhuǎn)運鹽使贈推誠守忠全節(jié)功臣資德大夫河南江北等處行中書省右丞上護軍追封高昌郡公謚忠愍合剌普華公神道碑》所記較為詳細：

今天子至正九年春三月□日，詔以工部尚書偰哲篤為參知政事，行省江浙。其祖、考高昌忠愍公之墓，實在所治境內(nèi)，偰哲篤將奉加贈進封制書展告于墓次，中書宰臣因奏請賜以神通道之碑，用廣孝而勸忠。制可其奏事，下翰林，命臣溍為之銘，別敕中政院使臣朵爾直班、禮部尚書臣泰不花書篆以賜?！紲萌枧c偰哲篤有同年之雅，頗獲聞其家世之詳，顧以鄙陋衰朽，無能發(fā)揚公之英光偉烈，以稱塞明詔之萬一，稽首獻文，惶悸無地。[32](p654-657)

據(jù)上文可知，歐陽玄之文是應偰文質(zhì)之請所作，許有壬之文是應偰文質(zhì)之子偰哲篤所請而作，但黃溍之文乃為受順帝命所作。歐陽玄所記偰文質(zhì)割股年齡與許有壬所述相一致，他們直接與偰氏家族成員接觸，能夠獲得第一手的資料，而黃溍則是憑著自己的認識與印象，將割股誤記為刲臂，鄭元佑應是直接采信了黃溍的說法，并雅稱其為“刲肱”。

至于柳貫、劉詵、劉岳申、危素、陳旅等人為偰氏家族作文，筆者認為其主要原因為許有壬、歐陽玄在士人中具有一定的影響力，而且柳貫、劉詵、劉岳申、危素、陳旅、蘇天爵等人都曾任職于奎章閣，皆為“奎章閣文人圈”之成員，黃溍雖未任職于奎章閣，但與許有壬、歐陽玄同年登科。[45](p32-33)由此可知，以上為偰氏家族作文者多有交集。偰文質(zhì)與偰哲篤請許有壬、歐陽玄為其家族撰文，應經(jīng)過了慎重考慮，這樣既能保證碑銘的水準，亦可將家族事跡發(fā)揚光大，以今日所見偰氏家族碑銘傳文來看，確是如此。

至于偰文質(zhì)是割股還是刲臂已經(jīng)不是十分重要的問題了，從眾人所作偰氏家族碑銘傳文來看，“三節(jié)六桂”一說的形成已經(jīng)蓋過了偰文質(zhì)行孝的細節(jié)。偰氏家族成員進入中原登科入仕雖然值得稱頌，但采用中原割股奉親的風俗來彰顯其家族孝的美德，實為特殊。偰氏家族通過自身的功績與士人的宣傳，在中原的根基就此扎牢，業(yè)已完成從西域畏吾兒偰氏到“中州著姓”[44](p154)的轉(zhuǎn)變，同時也說明了割股奉親所象征的至孝意義已經(jīng)得到了世家大族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