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比想象中還酷（一）

藝術究竟有什么用呢？

畫的鞋子不能穿，畫的蘋果不能吃。你看金庸寫了降龍十八掌、九陰白骨爪，他一招都不會，一巴掌就能把他打倒，可以說百無一用。但是，沒有哪個民族是沒有藝術的，很多民族沒有宗教，沒有科學，沒有文字，沒有政治，沒有法律，沒有軍隊，沒有監獄，卻都有藝術！

你能猜出下面四座古塔都是哪個國家的嗎？都是中國的？不全是。

它們從左到右分別是：建于公元七世紀的日本奈良法隆寺五重塔；建于十一世紀上海松江的興圣教寺塔；建于十八世紀英國倫敦的丘園錢伯斯塔；同樣建于十八世紀的北京香山召廟琉璃塔。

你可能發現了法隆寺五重塔和興圣教寺塔很相像，而錢伯斯塔則和召廟琉璃塔很相像。其實，它們的相像都是由于有著相同的文化淵源，法隆寺五重塔和興圣教寺塔源于南北朝到隋唐時期的中國文化，而錢伯斯塔和召廟琉璃塔，則源于明清時代的中國文化。

是不是有些意外？

藝術的真實樣貌遠比我們的想象要豐富和復雜得多，藝術的傳統就像太極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對待傳統，我們既不能盲目崇洋，更不能極端排外，否則都會使傳統遭遇滅頂之災！

涇渭分明的神奇

東方藝術、西方藝術，傳統藝術、現代藝術，高雅藝術、民間藝術，似乎是截然不同的幾種事物，它們真的涇渭分明，互不相干嗎？

圖1是一幅20世紀初興起于意大利的“未來派”作品《鏈條上的狗》。

“未來派”，也叫未來主義，是現代藝術流派之一?！拔磥砼伞苯吡Ψ穸ā皞鹘y”，鼓吹要同過去的一切藝術決裂，要表現青春、機器、運動、力量與速度。

《鏈條上的狗》最有趣的特點是，牽狗的女人和小狗被畫上了許多條腿，為什么要這樣畫呢？原來作者是在表現“速度和時間”。

物體在高速運動時，人眼會有視覺殘留，所以就會看到許多條腿的影子，小狗的尾巴也有好幾條，看上去就好像正在上下擺動，而牽狗的韁繩也仿佛在劇烈地左右晃動。這就是“未來派”繪畫與其他畫派不同的地方，就是把不同時間發生的連續動作定格在一個畫面里，就像多次曝光的高速攝影一樣，“未來派”的藝術家們就是受到了攝影的啟發。

這幅畫給人的印象很“現代”吧，它跟“古老”“傳統”等字眼似乎扯不上關系。“未來派”真的能像他們自己希望的那樣，同過去的一切藝術決裂嗎？

想得美，可不一定呢！

圖2是一幅來自西班牙的洞穴壁畫。這幅畫可不現代，相反它非常非常古老！

請看畫面上的馬腿，有六條之多！這位遠古時期裹著獸皮和麻布片的藝術家也在表現“速度和時間”，多么神奇的事情！不知道“未來派”否定“過去”的雄心壯志，在這幅畫面前會不會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干癟無力。

也許你會問：這幅畫有沒有可能畫的是三匹馬，所以才有六條腿呢？古人早就想到這個問題了，他們把賬算得很精，如果他們要畫三匹馬，一定會在不同的地方給以“提示”。

比如這幅（圖3）3000多年前的撒哈拉沙漠巖畫，畫的就是兩匹馬在拉車。為什么說是兩匹馬呢？因為車輪只有一只，這表明車只有一輛；韁繩呢？四條，再加上有兩條馬尾、四條馬腿，這就充分表明有兩匹馬在拉車；即便這樣作者還覺得不夠，在馬車旁邊還安排了一位騎士與馬車同行，以此作為對照。騎士明確畫出是一人一馬，沒有多余的馬腿，借以說明馬車是由兩匹馬拉動的。在人類還不能畫得很“像”很“精確”的時代，繪畫就是這樣像算算術一樣描述事物的。

再回過頭來看圖2，馬車怎么表示是一輛呢？作者巧妙地把車的結構展現了出來，使人一看就是一輛車。而韁繩是兩根、馬尾是一條，這就明確地表示馬也是一匹。請看那輛車，車輪的樣子是由車的正側面看到的，而車轅和車軸的“T”字型結構是由正上方向下俯視看到的，你看，為了清晰地表述只有一輛馬車，空間限制就這么被打破了。

“未來派”的“專利”就這樣被拿掉了，這種一匹馬畫好幾條腿借以表現速度的觀念和方法屬于“西方”的原始藝術家，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嗎？不，為時尚早。

圖4是一位中國民間剪紙藝術家的作品。

在這幅民間剪紙《馬吃草》中，喂馬的人只有一個頭，卻出現了三張臉，朝向我們的是一張正面的臉，而正面臉的左右，分別有向左的側面臉和向右的側面臉。

再請看左右兩匹正在埋頭吃草的馬，一個脖子上卻有兩個馬頭，右側的那一匹竟有四只耳朵。按照前面史前巖畫的“閱讀”方法，我們可以推測這是在表現一匹馬和喂馬者的連續動作，和西方的“未來派”一樣，中國的農民藝術家也在把不同時間發生的連續動作定格在一個畫面里！

這個推測對不對呢？還是來聽聽作者自己是怎么解釋的吧，《馬吃草》的作者王秀清說：“牲口吃草不能光吃一個地方不動，總是一會兒吃這邊，一會兒吃那邊；娃要照看牲口吃草，光盯著一個方向咋成？”你看，我們沒有猜錯。

20世紀歐洲的“未來派”畫家、幾千年前的原始藝術家、中國農村的民間藝術家……這些不同時空里的人們，沒有交流，沒有溝通，卻有著完全相同的藝術觀念，太神奇了。

（摘自《藝術通》，讀庫 出品）

姬炤華，畫家，圖畫書作家，曾擔任新京報“中國年度好書”終審評委、新閱讀研究所“中國童書榜”評委、父母必讀與紅泥巴“中國年度童書排行榜”評委；信誼圖畫書獎評委。從1997年開始為孩子創作。童話故事《青蛙與天鵝》榮獲2006年冰心文學獎；插畫作品《童話莊子》獲臺灣讀書人2005年最佳童書；繪本《天啊！錯啦！》入選臺灣新聞局中小學優良課外讀物、中國年度童書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