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河

四月的校園是芬芳的,但芬芳短暫,天氣在慢慢變熱,空氣中濕氣彌漫,像有一層霧。泡桐花也開到了最盛的時候了,滿樹的花有點白,細看卻是粉紅的顏色,花蕊深處又有點藍紫;花肉肥厚,落地時總要發出一點響聲,不管是在柔軟的濕泥里,還是在堅硬的水泥地上,都能聽到它沉重的墜落,仿佛要把花粉震顫著灑落在空中。
那是一節化學課。我在看花,看得入神。喇叭狀的花朵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串串花束,一節節長在枝頭上,顯得十分熱鬧。寬大的葉子仍是新綠的,春天還沒有完全結束,空氣里不時飄來植物新發的清香,稀疏而沉重的枝葉隨風輕擺,讓我的心也隨之搖動,感受著虛無的愉悅。越過樹梢,灰蒙蒙的天空下是一根廢棄的紅色煙囪,煙囪頂上有一圈黑色的煙灰,記載著已經消逝的歷史。那里臨近河邊,是我的出租屋所在的位置。
今天是個陰天,窗外的花枝上只有一層微光,我的精神一整天也是懶散的,仿佛生病初愈后的興致闌珊。操場空空蕩蕩,灰白的水泥地面顯得寬闊而靜謐,但不遠的地方,另一幢教學樓卻透過樹枝傳來了語文課的朗讀聲。它的屋頂上覆蓋著一層發黑的泥土和落葉,長出了雜亂的青草,青灰色的水泥墻面已經剝落,露出了里面的紅磚——仿佛有一股潮濕的鐵銹味,我輕輕地嗅著,想起家里的房子也是這樣的磚墻,這樣被侵蝕的紅色墻面。那是一座新起的二層樓房,建造于八十年代末,我們已經在那里住了七八年。一樓是堅實的紅墻,由紅色的方磚緊密地疊砌而成;二樓是青色的輕磚,橫豎壘成空心的墻面,覆蓋著一層更加輕盈的灰黑色的瓦片,總是那么寂靜的感覺,仿佛在世界的邊緣。
上個月,我回了一趟家,他的身體像是康復了,我看見他在前排山上的橘子園里剪梢,輕盈得像在飄蕩。我去找他要錢。他戴著箬葉編織的斗笠,披著透明的塑料布做的雨衣,穿梭在橘子園的綠蔭中。昨夜下過一場大雨,錚亮的樹葉上還掛著殘剩的雨珠,樹枝彎向地面,像一把撐開的傘蓋,和他消瘦的身體相互推搡著,讓他手上的動作顯得有些遲緩。露珠晶瑩地滾落,沾濕了他褪色的綠軍裝。那天的天氣比今天更加陰沉,遠山上徘徊著輕柔的云,像一層纏繞的霧氣,使山坡上的這片橘子園也沉浸在一片朦朧中。山腳下的水田和池塘連綿在一起,像夾在山谷里的一條河,奔向我們那座小村,水面閃爍著春天特有的柔光,讓這欲雨的天氣顯得無比溫柔。一切都是新的,青草是新的,泥土也是,并且散發著新鮮而濕潤的氣味撲入鼻腔。他的臉上似乎也有了更多的光澤,不再那么蒼白了,深陷的眼窩看起來還有點英俊。他的黑色塑膠雨鞋沾滿了黃泥,嘴唇緊閉著,仿佛全部精神都沉浸在勞作中。
看見我來了,他好像皺了皺眉,告訴我錢放在衣柜上那架座鐘底下,“有一百塊錢,你自己去拿吧。”
“米呢?”我問。
“米,你就自己裝吧。”他的手揪住了一根新發的樹枝,把它往下拉,這根“梢”長得茁壯而突出,高出了整個樹冠,但葉子細細的,柔嫩的枝條還是淺綠的顏色。他使了使勁,用力剪了下來,扔在地上。
“你哥在學校幫忙做事,你去那里找他吧。”他說的是村里的小學,意思是讓我哥送我回學校,每次都是他騎摩托車載我到鎮上,然后我才能再換面包車去縣城。
我“哦”了一聲下山,小跑著,穿過了這片橘園。濕霧拂過我的臉,我的耳朵里灌滿了風。我感到他的目光在我身后看了一眼,也許還嘆了口氣。
自從離家去縣城上高中,一個人在外租住以后,我的青春期好像就過完了。那種激烈的叛逆感消失了,我不再經常和他們做對,不再那么容易激動。總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告訴我要懂事起來,要努力像個大人的樣子——“畢竟,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母親曾經把我攔住,鄭重地和我說道。她迎風流淚的眼睛讓我無法忘記。我變得聽話了,從不主動向他們提什么要求,我知道他們現在那么難,就算用盡全身的力氣也掙不了什么錢,他們無可奈何的表情,讓我覺得自己的每一次開口都是在逼迫他們。
我漸漸能夠理解他們,但我還做不到懂事體貼。我隱約感到,他們其實和我一樣脆弱,但這并沒有讓我變得更加堅強。我像他們心里的一面水潭,所有的不安都投射到了這里。
山谷中,無盡的綠意里移動的一顆黑點。我在那里跑,仿佛看著自己在跑。
等我感到脫離了父親的視線,我才開始走。我走過田埂般的泥濘小路,走過幽暗的池塘和閃爍的水田;然后穿過一座櫟樹林,經過那棵半朽的古樟——它的芳香那么清新,來到了我們的村子。
我家的那座二層樓房就在村子中間。村子在一座低緩的山坡上,整片起伏的山坡都長滿了這樣的房子,從前面看,是雪白的——涂滿了石灰;從后面看,是青紅二色,顯得黯淡。村子里靜悄悄的,雖然是個周末,但大人和小孩都去勞動了,正是春忙的時間。鄰居的狗叫了兩聲,還沒有等到狂吠,就“嗷”了一聲蹲了下來——它還認得我的樣子。打開門,屋子里更靜了,光線幽暗,還有點冷,我仿佛走進了一個山洞。
父母的臥房,座鐘里,黃銅做的蝴蝶狀旋鈕下壓著一張發黃變脆的說明書,說明書下藏著好幾張錢。不多不少,有一百塊。我只敢拿七十,也許交完房租,還夠我一個月的伙食費用。“不夠再說吧,”我這樣告訴自己,然后又去量米,倒是裝得比以前還多了一點——因為米不值錢。
米缸放在廚房,與我們那座二層樓房隔了一個院子,在屋子的北邊,是更晚以后建的。我彎腰伸向米缸,囤了一個冬天的谷子碾出的米有點糠味,被翻起了一陣灰塵,印在臉上像長了白癬。
“銀生!銀生!”
我聽見大門外有人叫父親的名字,隔了一個院子和大廳,這聲音在這么靜謐的時刻聽起來十分悠遠。我被嚇了一跳,彎著腰仔細聽著,又聽見他叫了兩聲。
是根志叔在叫我父親。他比父親小幾歲,但比他高大多了,經常去鄰省販谷、販黃豆。他家的房子比我們家地勢還高了一點,和背后山的樹林連在一起,我平時很少見到他,寒暑假是他最忙的時候。我蓋上米缸的蓋子,趕緊跑到大廳里去,看見他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小捆黑乎乎的東西。
“你爸呢?”他問,身體擋住門外的光,像個黑影,我看不清他的臉。
“在排頭山上剪橘子梢呢。”
“把這個拿過去放好……放廚房里吧。跟你爸說一下。”他把手里的那一捆東西拎給我,也沒有告訴我是些什么。
“我等下就要去學校了。”
“你放好就行了。你爸和姆媽會知道的。”他的語氣溫柔,忽然又問道:“你從學校回來拿米的?”
聽到我說“是”,他又用囑咐的語氣說道:“要好好讀書喔……你不要怕。”然后才轉身離開。
我接過他的東西,提在手里,不重,都是一些曬干了的樹根,還掛著些許干燥的泥土,像一捆小小的柴火,但有股濃濃的藥味。我知道又是父母托他買的中藥,不禁有點厭惡。“根本就是沒有用的東西”,我很想這么說,但忍住了,耐著性子把這捆藥材提到廚房里,放在灶臺的鍋蓋上——“這么顯眼,他們總會注意到吧”。
父親只有四十三歲,但已經病得很嚴重了,他沒有選擇住院繼續治療——當然他(或者我們)其實沒有能力選擇——而是回了家。有時躺在床上,有時在村子周圍散步,但大部分時間他還是會找點事情做做——只要他的身體還能吃得消。他的臉色日漸蒼白,身體日漸消瘦,從一個喜歡嬉笑的人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但幾個月以后,我們似乎都已經渡過了最難捱的階段,開始對他身上的所有變化感到習以為常了。
廚房的窗外是條小路,路邊有條水溝和一面土墻,刺梨編織的籬笆組成了一片綠蔭,潔白的刺梨花漂浮在荊棘叢上,點綴著仲春的優美氣息。我一邊給米袋打結,一邊木訥地望著窗外,眼前所見和心中所思都是搖蕩的,無法合攏到一起。我感覺自己靜默的神情也如同父親在橘子園里緊閉雙唇的樣子,看起來那么專注,實際上心里滿是喪失和游離,被一片沉重的陰影牽扯著,不能自主。
也許一個人所有的懂事、長大,都是源于一種無奈吧。不但要懂事,還要學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能太過敏感,不能過分執著,更不能大驚小怪——那純屬自作多情。在生命的不確定面前,所有的快樂和幸福都變得短暫,所有的追求和期望都顯得微不足道。當命運變得沉重時,就只能敷衍以對了,就像灶臺上的那副中藥,明知沒有什么用,但還需要去敷衍它。
屋子東邊,是一棵祖母在父親出生前種下的柚子樹,已經有五十多年的樹齡,樹冠巨大、枝葉扶疏,米白色的小花正開到了最熱烈的時候,碎花落滿地面,散發著蕓香科植物濃烈的氣味,使屋子四周都充溢著它的芳香。我收拾停當,關上大門,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家,柚子樹的樹梢已經升到了屋頂上空,但仍然在努力伸展著,仿佛要把整座房子摟在它的懷里,濃綠的枝葉在風中婆娑起舞,那么靜謐、美麗,卻有點不祥。
我的老師還在饒有興致地講解著。高二下學期,我們已經開始學到了高三的課程,接下來的日子便是無盡的模擬考試,我們將進入整整一年的臨考階段。
老師講到質量守恒定律和電荷守恒定律,仿佛受到了知識的激勵,變得興奮起來。他說整個宇宙都被守恒定律統治著,“它比萬有引力更高級。沒有消失,沒有突現,只有轉移、轉化。”我看著窗外的泡桐樹,想著那風中搖擺的泡桐花也是這樣吧,從陽光中汲取了能量,就有了力氣從地球上的物質里組織材料,開出花瓣;直到墜落泥土后,又歸還了這些能量和原料,催生出新的花木、昆蟲和細菌。有守恒就有循環,所以死亡只是循環中的一個段落嗎?我忽然想到,這個世界也許沒有死亡這個東西,死亡只是一種飄渺。無盡微小的原子,無邊浩瀚的宇宙,都是飄渺的,飄渺得像那根花枝上的微風。
我沉浸在自己的冥想中。每當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喜歡這樣望著窗外。樹枝擺動的韻律仿佛一張搖籃,會讓人重新回到一種甜蜜的渴望里,然后像個嬰兒一樣,放下所有緊張的防備,投身于安然的睡眠。
“武振祥。”我的同桌用胳膊頂了我一下,“武振祥!”
是老師在叫我的名字,他的頭朝門外晃了晃,示意我離開教室。我看見那里有一個中年男人的身影。
是我的父親。他站得離門口有點遠的位置,靠在走廊邊的欄桿上,像怕被太多人看到的樣子,處于一個傾斜的視野中,我只能看到他半個身影。他也許已經在門外張望許久了,腳邊有一根新鮮的被踩扁了的煙蒂。他的手里提著一只蛇皮袋,寬大的軍綠色的褲子已經變色,白色的襯衫卻依然是雪白的,松松軟軟地扎在褲子里。那條棕色的寬皮帶捆在腰上,把寬松的衣褲系出了許多褶皺,使他整個人都顯得輕飄飄的,像灌滿了空氣。
我坐在教室前排的左邊,教室門在右邊,走出教室必須經過講臺。我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出了教室。
父親臉色蒼白,比任何人的臉色都要蒼白,并且瘦骨嶙峋。雖然他躲著身子,但我知道每個人都看見他了,他們都在課堂突然降臨的暫停中發現了他,然后用目光緊緊盯住了我。他們都是詫異的,或許心里還有一絲恐懼,因為父親的臉上有著比疾病更可怕的訊息。只有老師依然面無表情,繼續講解他的定律,仿佛用這種無動于衷的態度給了我顏面,也給了我父親一點尊嚴,讓他不必繼續退縮到更加隱蔽的地方去。
下課的鈴聲響了,也到了我們中午放學的時間。尖銳的鈴聲在空氣里突然炸開,靜謐的泡桐樹,高大的楊樹,矮小的苦楝樹仿佛都在鈴聲里劇烈顫抖起來。朗讀的聲音驟然停止,兩秒鐘寂靜之后,教室門口涌出了無數個黑色的腦袋,像魚群順著水流混入河灣,填滿了教學樓外面的空地。空氣沸騰起來,一張張年輕的臉都那么生動,充滿了活力和希望。
父親把我拉到一邊,我們靠著走廊的欄桿讓我的同學通過。然后他看見我的化學老師——也是我的班主任,于是扒開人群擠到他身邊。
“張老師!張老師!”他喊道,仰著頭,努力想讓對方看見自己,那樣子仿佛溺水的人擔心自己被激流沖走。
“你是武振祥的爸爸?”老師問,露出關切的神情,“來幫他送東西嗎?”
“是的呢,”父親輕輕搭著他的手臂,把他帶到欄桿邊上,像上了岸,來到安全地帶。
“謝謝你對他的照應喲,”他說著,努力用一種社交式的語言做出輕松自如的樣子,同時把腳下的那個蛇皮袋提了起來,交到我的老師手里——樣子卻有點畏畏縮縮,“這都是我自己家種的橘子。去年留下來的。是我專門撿出來的。一點小意思,不值幾個錢。”他匆忙地說著,聲音有點抖。
老師極力推辭,解釋說自己老家也種了很多橘子,這些東西放在家里一直都沒有吃完,但父親還是硬塞著,說著這是他專門挑選出來的,“很甜很甜”,“又不值幾個錢”,等等。
父親叫我幫老師提著那只蛇皮袋,讓我到一邊等著,他要和老師說幾句話。
學生們很快就散盡了,二樓教室的走廊上空空蕩蕩。我聽見老師在和父親介紹我的成績,“馬馬虎虎吧,要說好也不算好,說差也不太差……我覺得他還可以再認真點……玩?倒是沒怎么見過,他好像和其他同學沒有太多來往……不過我發現他這一年有點心不在焉……他化學課挺好的,說不定真的可以去學醫呢……當老師?也是可以的……還有一年時間,你莫著急……”父親站在那里不停地點著頭,好像在說我以前初中的成績還不錯之類的話,但我的老師似乎對他的解釋不以為然。
“您說的是,他還不夠努力……我會多說他……”他附和著老師的話,“我也不指望他考取什么好的大學,不要做田就夠了。”
他耐心地聽著,有時候又是欲言又止的樣子,仿佛在權衡利弊,也仿佛在等待時機。我猜到他想說些什么,但我知道他終于沒有說,這讓我松了口氣,好像也讓他松了口氣。他有點低聲下氣,但還沒有乞求于人——這又有什么用呢?我覺得他根本就不該來,手里的這只蛇皮袋已經讓我感到窘迫了。
正午的太陽透過陰天微薄的云層,在走廊上灑落一層微弱的柔光,照著他們的身影。我看見這層光也落在父親的額頭上,讓他的額頭輕輕發亮。這個額頭上沒有一絲皺紋,皮膚緊繃在上面,顯得十分光潔——是有一層細汗嗎?但他的臉頰凹陷下去,眉骨前突,讓雙眼看起來十分幽暗。他的臉在努力做出一副認真傾聽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種無力的神色。
我們送別老師,走出校門時,學校對面的紡織廠也到了下班時間,自行車魚貫而出,駛出那扇巨大的鐵門,沖進兩個單位相夾而成的那條狹窄的路。鈴聲相互沖撞著,叫聲和笑聲在空氣里回蕩,然后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里就全部消失了,只有車間里的噪音仍在轟鳴。軟綿的陰天之光覆蓋著廠區里的水泥空地、積滿灰塵的側柏和凌亂的冬青樹叢,讓這個被巨大的噪音填充的空間顯得如此孤寂。工廠大門前的水槽里,流淌著車間里涌出的污水,在這樣暖和的天氣里被蒸出了一絲絲的臭味,散發著空虛而無聊的氣息。
出校門往左走,學校外圍,一排低矮的房子都被改造成了飯館,專門為學生提供蒸飯和炒菜的服務。這個縣級中學的高中生大多數來自縣城所屬的各個鄉鎮,學生規模早就超越了原來的設計,后勤設施于是跟不上來,學校有宿舍,但只有最先報到的幾個學生住得上,且只能住一年;學校也有食堂,但除了早餐,午餐和晚餐一律不予供應。所以,學校附近的居民都做起了學生的生意,兩公里范圍內的民房大多數改造為學生的出租屋,兩條長凳支起一扇門板就是張床;一公里范圍內的民房,一樓不是學生飯館,就是雜貨店、臺球室和更加隱蔽的游戲廳。這個縣城的任何一個地方,仿佛都被這種低矮錯落的房子覆蓋著,沒有一個空余的角落。快兩年了,我都覺得這個縣城如此陌生。
高一開學的時候,我第一次離開家到縣城讀書,也是父親陪我來報到的。我們沒搶到學校宿舍,只能自己在外面租房,那時沒有電話,聯系不到鄰村來縣里讀書的熟人,沒法和他們商量合租,他只好讓我一個人住到學校附近的一幢老屋里,那里還有一間房,是一個獨居老太太的屋子。這幢老屋和我們以前住的老房子是一樣的,有股陰森的氣息。牌坊式的門楣高聳,門檻處紅石勒腳、清水外墻,大門早已斑駁破舊,門軸里總是傳來吱吱呀呀的聲音。老屋就在盱江邊上,只要屋后的耳門打開,屋子里就灌滿江風,吹得呼呼有聲。屋后種了一棵桃樹,一棵柚子樹。柚子樹十分茁壯,雨傘一樣的樹冠下安了個裂開的醬油缸,便是我們這些小租客的廁所。經過那棵桃樹,向下走十幾個臺階,便是寬廣的盱江。那天江面上秋風生起,天空碧藍,江水清澈而緩慢,遠處的萬年橋和聚星塔籠罩在朦朧的光霧中,是有別于家鄉丘陵地帶的壯美。
父親和房東談定了價錢,然后幫我鋪好床,放下行李后便帶著我去找蒸飯的地方,回來的時候,他又去菜市場買了二兩瘦肉,讓人剁成肉餅帶走,路上還在雜貨店買了一支手電筒和幾根蠟燭。
回到出租屋,他拜托房東幫我們把肉餅蒸熟,一邊看著我吃一邊囑咐我各種事項:“不要去盱江里游水。盱江那么大,現在看起來淺,很多地方有水潭你都不知道。”
囑咐我注意身體,“千萬不要冷到了。病了要和家里說。”
他把電池裝進手電筒,擰開試了試,在房間里照了照,“夜里要去上廁所的話,把手電筒帶上。”然后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打火機,和蠟燭放在一起。“不要拿火玩,停了電才能點蠟燭,人不在一定要記得把蠟燭滅了。”
但他沒有囑咐我不要亂花錢,只是告誡我要把錢放好。我的那件行李箱是藤編的,他專門從家里帶了把鎖。
芳香的肉味,溫熱的湯汁,吃完時我已經出了一身汗。但房間里卻是陰涼的,陰涼而幽暗。這間屋子是由一間廂房隔出來的,房東住在外面與客廳相連的那間,有天井進來的光照,稍微敞亮;我這間房只有外墻上的一個窗洞,小小的,可以看見屋外的樹,但也被樹葉遮擋著,終日照不進陽光。他坐在床頭,目光在屋子里打量著,也從我身上掃過,臉上略有愁容。又交代我要把錢藏好,然后才在不安中離開了。
高中兩年來,父親來學校看過我四五次。也許不能稱之為看我,只是來給我送錢、送米、送干菜,每次都是匆匆的,放下東西,交代幾句就走。其他的時間,都是我到了米盡錢光的時候自己回家去拿。今天像這樣走進學校,爬上教學樓,找到我的教室,等我放學還是第一次。他是特意穿了干凈的衣服來的,并且為了見我的班主任在走廊外等候多時。他有話要說,但并沒有說出原本想說的話。他想用自己的疾病為我換來一點關照。
所有父母都喜歡在遠處偷偷地觀察自己的孩子,他也不會例外的。他一定已經在走廊上看到我失神的樣子了,他應該也在猜測我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年少的兒子,青春期的叛逆已經被離家獨自生活的艱苦磨滅了,對未來的希望也被深深的不安取代,剩下的只有青春期的憂郁,以及比同齡人更嚴重的焦慮。幸好,我還沒有萎靡不振,我還沒有想要放棄自己。他抽著煙看我的時候也許會同情我被繁重的學習累壞了的樣子吧?心酸而甜蜜的滋味。但也許,當他看到我漸漸長出的喉結時,也會想到我正在不斷地遠離他們,不再依賴他們,他的心里也許會發出一聲嘆息。是的,所有的兒女都會慢慢掙脫父母的羽翼,尋找自己的未來,但對他不同的是,他已經沒有時間等到那個時候了。
他沒有責備我在課堂上的走神,也沒有說什么鼓勵我好好讀書的話,他也沒有轉告班主任對我的評價。我們就這樣沉默地走出校門,順著一條無盡之路,走在春天輕柔的微風中。
我帶他去吃飯,來到我每天在那里蒸飯的小店。
午飯時間已經到了尾聲,飯桌狼藉,老板娘的兒子拿著一個大鐵盆正在收拾碗筷。一個要好的同學看見我,問我怎么才來,“菜都沒有嘍!”他笑著說,然后看見我父親,有點詫異地點了下頭便走了。我找個位置讓父親坐下,他問我那個是我的同學嗎?臉上浮出了短暫的笑意,我說是的。
“他成績好嗎?”他又問我。
“比我差點吧。”我回答。
他“哦”了一聲。好像還想問點其他的事情,但沒有問,只是張了張嘴,然后在凳子上坐下來。
我在廚房的灶臺上找到我的鋁飯盒,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落著幾粒糠灰。柜臺旁的案板上擺著幾盆菜,都已經見底了。雞骨架五毛錢一份,是這家飯館里最常供應的葷菜,沒有多少肉,但做得又咸又辣,很好下飯;油炸的小魚干還要貴一些,要六毛錢,大概是盱江里的產物,金黃的魚籽游離在褐色的湯汁里;素菜只有清炒的小白菜了,菜葉已經發黃,冰冷地聚成一團,但價格最便宜,只要三毛錢。
我每樣菜都要了一份。老板一邊笑嘻嘻地給我打菜,一邊說我今天占了便宜,鐵勺在盆子里用力刮擦著,發出金屬和沙子摩擦的聲音。撈到最后,他把菜盆拎起來往碟子里倒,仿佛要把里面的油脂和湯汁一滴不剩地倒給我。他今天的笑意里不復往日的精明,滿臉油汗的臉上也沒有了兇惡的表情,大概人少的時候,他就不用那么警惕學生們渾水摸魚揩他的油了。他今天的大發慈悲里充滿了真誠,也許是我臉上輕微的愁容讓他感到同情,讓他感到站在他面前的我不再是一個和他討價還價的顧客,而是一個孩子。
“那個是你爸?”他的眼睛閃著光,問我。他比我父親還要年長一些,但每天都那么活潑而精明,對生活游刃有余的樣子。
“就收你一塊錢吧。”他破天荒給我打了一個不小的折扣,我也沒有推讓。
菜碟很小,但堆得高高的,三個菜在桌子上擺成一個三角形,看起來十分豐盛的樣子。所以,今天我們不是普通的吃飯,是在下館子。
“爸,你嘗嘗這個。”我給他夾了一塊雞骨架,“我們家沒有做過這種菜。”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變得很熱情,熱情而周到,好像他是我的一個客人似地招呼著他。我覺得自己的熱情里有一種溫柔的東西,一種成熟的東西。是的,他很少來縣城,更是很少來我的學校,而我在這里已經生活快兩年了。這里是我的地盤,他是這個地方的陌生人。他像所有鄉下人一樣,不適應陌生的事物。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趕走了心里的愁緒,讓自己換了一種心情,想讓我們面前的這張小桌子也升騰起快樂的氣氛。
“嗯!味道還可以。”他故意抬高了聲音說道,仿佛要說給飯館老板聽——其實他已經坐到廚房那的耳門邊吹風了。但他也是說給我聽的,他在配合我的熱情。
我把飯盒打開,用筷子劃出一半放到翻開的蓋子上,然后把還剩下一半米飯的飯盒推到他面前。“你吃這個吧。”我看了他一眼說道。他默默地接過了,也沒有推讓。忽然間變得如此細心、懂事,把接人待物的禮節做得如此熟練,讓我自己也感到了驚訝。我同時感到他的接受里有一種對我的認可,或者……是贊許。一種自我感動默默地在我心里流動著。眼前這個瘦弱的中年人不再是一個父親的形象,我也不再是他未成年的兒子。我們就像兩個老朋友一樣,在這盤旋的微風中,不冷不熱的天氣里,吃著這頓午餐。
他會感到慰藉嗎?這慰藉能讓他生命最后的時光變得快樂一些嗎?我心里同時閃過一絲痛苦。是的,懂事的痛苦,仿佛我已經能夠感受他的全部脆弱,我對他負有責任,而我無能為力。我們之間的角色在這個瞬間發生了逆轉,仿佛他不是我的父親,而是我的孩子。
飯館里的人幾乎走光了,虛弱的陽光把我們面前的水泥路照得白亮,大門外的壓水井旁,兩三個學生在那里擦洗飯盒。春風搖蕩,吹拂著壓水井的水管里流散的水珠,晶瑩地發著光。多么溫柔的春天氣息,溫柔但無能為力。我為他羸弱的身體而痛苦,也為他將要失去的生命而悲哀。
空蕩蕩的飯館里現在只剩下我們兩人在那里吃飯。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父親也沒有出聲,我們就在那靜默地吃著,沉默中我們都有各自的心事,但并不覺得尷尬。我突然感到他的到來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有著一種特殊的含義。
以前幾次,父親來找我,給我送東西,都是順路來的,他必然還有其他事情要做,所以每次都是匆匆而過。但這一次他好像是專門來給我送東西,還給我的班主任帶了點禮物,又和他說了那么久的話。他可能不是僅僅想為我乞求一點額外的關照。
我們吃得很慢,半個飯盒、三碟小菜,每一口都要咀嚼許久。仿佛彼此都在等待對方開口,在沉默的細嚼慢咽中猜測對方會和自己說些什么。
“菜其實挺貴的,”他輕聲地說,“不過看起來挺多。平時應該沒這么多吧?”
“都是這個價錢,還好了,也不算很貴……反正是剩菜,也不好賣……”我回答,像個成年人一樣解釋著、分析著,好像是用我自己掙的錢請他吃的這餐飯,然后又給他夾了幾條小魚。
“錢夠用嗎?”他問我,沒有繼續糾纏貴還是便宜的話題。“夠用。”我說。
“家里雖然沒有什么錢,但讀書、吃飯的錢還是幫你留好了的。”他努力像讓我感到安心。
三個碟子上曾經高聳的食物漸漸塌了下來,像一堆根基空虛的土墻。但我們仍是那么細致地吃著,小心翼翼地,變得斯文起來。我們用“吃”這個動作在逃避,讓我們看起來都顯得很忙的樣子。我對他說了句“知道”以后,兩個人又變得無話可說了。
我們吃得越細致,反而顯得越寒酸,那種貧寒之家的緩慢和珍惜讓我感到了一點刺痛。我們都在努力地照顧彼此,用客氣、禮貌和小心翼翼表達著對對方的體貼。但有一種深深的不安,始終在我們的飯桌上飄蕩,我們都在極力避免觸碰到它,怕它一碰就爆炸。
他忽然抬起頭,環繞著飯館四周張望了一番,仿佛心里做了一番研究。
“蓋這個房子也不會花太多錢,”他說著,“但真是太好掙錢了,學生的生意穩定,沒有一點虧本的風險……毛利最少有50%,一餐一百多個學生吃飯,不包括早餐,一天就有兩百多次,一次兩塊錢就有……”
他說著說著就不說了,眼睛回到飯桌上,目光黯淡下來。這些對他來說有什么意義呢?之前可能還有,但現在沒有了,將來更沒有。是的,他已經是一個沒有資格談論未來的人了,只是在盡最后一份父親的責任而和我坐在了一起。這個瞬間他似乎承受不住了。我看見他臉色萎謝下去了,變得更加蒼白,低下頭,仿佛要縮起身體,把自己藏起來。我知道他今天的到來也是鼓足了勇氣的,他要去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情,但當他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依然掩飾不了他的滿臉病容,他風吹就倒的身板。
癌癥。胃癌。我讀初一的時候,他的身體就不好了。初三的時候,他去南昌的醫院做了胃切除手術,去年夏天便確診是胃癌了。
暑假的那一天,我們全家人都在家里,姑媽和姑父也來了。他在臥房里發脾氣,母親做了一碗肉餅給他吃,他推開了;過了半個小時,母親又熱了端過來,他又推開了,火氣變得更大。我對他頻繁發脾氣感到了厭惡,也對母親這樣不斷討好他感到不解,“不吃就不吃!干嗎要老端給他?”
“現在不吃,以后就沒命吃了。”母親也和我一起坐在耳門邊的那條長凳上,我看見她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她的聲音也是平靜,沒有發抖。
我頓時沉默了。一片巨大的陰影襲來,我忽然體會到了絕望的感覺,感到透不過氣來。是啊,人生第一次知道,在抑郁、厭倦和惶恐之外,還有這樣黑暗的感情,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沒命吃”,我的腦袋里纏繞著母親的話,知道了死亡。
耳門外吹來了夏天的涼風,外邊的院子里有一口我們家挖的水井,有一間廚房和柴房,房子后面,也有三棵長了十多年的泡桐樹,稀疏寬大的枝葉,在屋頂上灑落了斑斑樹影。姑父和姑媽在房間里陪他,我聽見他用一種壓抑住吼叫的聲音逼問他們,他得的是不是癌癥。他變得那么狂躁。姑父說:“不管是得了什么病,我們都希望你會好起來,包括振祥也一定是這么想的。”我不知道姑父為什么要提到我。我覺得這樣的安慰對他是沒有用的,但是卻聽到了我的耳朵里,也許他們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多年后我才明白,姑父的話并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寄托,是叫我快點懂事起來,趁著我還有點讀書的天賦,努力考取大學,給父親的余生更多一些希望。對于罹患絕癥的人而言,除了死亡的恐懼,最大的折磨就是失去了憧憬未來的資格,是他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配擁有未來。
在確認自己患上癌癥以后,父親有好多天都躺在床上,對于那些前來探望他的親友,他都是淡淡地應付著。疾病還沒有把他侵蝕得形銷骨立,但他的目光已經失去了神采。他有點封閉自己,對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冷淡的,既表現不出特別的興趣,也不再像過去一樣容易發怒。也許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多余的人,所有的慰問、關心和照顧都是不值得的。
今天我是多么理解他,他的淡漠不是在拒絕,而是用這種方式維系內心迅速流失的尊嚴,他害怕被人看破內心的虛無、虛無過后的自卑。是呀,如果人類全部的自尊都來自于對生命的熱愛,那么一個不久于人世的人就不再擁有自尊。他也許認為自己在即將成年的孩子面前,也會漸漸失去父親的形象,變成了一個脆弱的病人被另眼相待。
他一邊吃飯,一邊計算著飯館的收益,忽然間欲言又止了。是呀,這是別人家的生活,和他有什么關系呢;這樣的生活那么長遠,足夠一家人慢慢籌劃,即使是我們自己家的,也和他這個重病在身的人沒有關系。我仿佛看穿了他的卑怯,一個身患絕癥的人不配擁有憧憬、好奇,甚至熱愛,而他蒼白羸弱的外表已經向人說明了他重病在身的事實,所有見過他的人都知道他患上了絕癥,都會對他這樣熱心于將來的期待感到可笑。
就像他羞于詢問那個和我友好地打過招呼的同學一樣,他也不再越廚代庖給飯館老板策劃生意了。“那是因為別人有這個命,只有生在這里才做得了這樣的生意。”他淡淡地給自己的話收尾,仿佛在回應周圍的人無聲的嘲笑,盡管沒有人在關注他。
這是我們第一次這樣單獨坐在一起吃飯。他像所有農村里的父親一樣,沒有讀過多少書,一生在泥土之間糾纏,和自己的子女向來都不親近,他們對孩子最溫柔的時候是打罵后的撫慰。我們這樣在一起吃飯是奇怪的,可不知道為什么,我并沒有感到別扭。我們就這樣緩緩地吃著,有時候說一兩句話,敏感而真誠,仿佛彼此心里都藏著對對方的溫柔。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冷卻后的飯菜給人一種荒蕪的感覺。我們坐在門口的方桌邊,他的臉朝向屋內,處于逆光的位置。光從屋外進來,讓他整個人沉浸在淡淡的陰影中。他瘦削的臉由蒼白變得暗淡,散發著幽幽的陰冷氣息,仿佛纏繞著無邊無際的絲線。
身材發福的老板娘蹲在壓水井旁,她腳邊的塑料盆像個巨大的洗澡盆,泡滿了碗筷、菜盆和碟子。她嘆了口氣,朝盆子里擠了一堆洗潔精,叮叮當當里清洗起來。漸漸渾濁的水面上堆起了潔白的泡沫,閃爍著若有若無的彩虹色的微光。幾片泡沫被風吹起,飄飛在空中,蕩漾著,然后就消失不見了。她的目光偶爾向我們望了過來,那目光如此復雜,有點鋒利,又有點憂郁的同情。
“你覺得自己能考取大學嗎?”父親忽然這樣問我。
“考個差一點的學校應該可以吧。”我有點敷衍地說。我想起班主任和他的對話,“馬馬虎虎,不太好也不太差”,我同意他對我成績的判斷,這是一個平庸的前途,我其實并不甘心,我也害怕自己的人生被注定的想法。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不要看不起差學校,只要自己堅持努力,將來還是有很多機會的。”
那時的我并不是很懂他的意思。機會是什么?將來有多遠?年輕的我沒法想象這些。實際上我對一年以后的高考也沒有什么感覺,但我感到大學像個美好的夢,它代表了一種值得驕傲的東西,能夠改變我的卑微處境。我于是“哦”了一聲,顯得有點不耐煩。
“讀書會累人么?”父親又問我,他沒有因為我的敷衍而氣惱,反而表現出比以往更大的耐心。
他的體貼讓我感到慚愧。可是,我真的累嗎?和夏天干農活相比,這當然是不累。我每天和所有同學一樣,在教室里聽課、考試、上晚自習、早自習,回到出租屋后,繼續做試卷、做習題,然后睡覺、醒來,重復前一天程序,我不知道和別人有什么不同,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的生活算不算累。
“我覺得還好。”我誠實地說道:“和其他同學一樣。上課。復習。做作業。”
“如果覺得累到了,要去買點吃的。”父親好像是在勸導我,“家里沒有給你買過牛奶那些營養品,你可以自己去買,不要擔心錢的事情。”聽起來又像是和我表示歉意。也許這歉意里還有一層更微妙的情緒——覺得我很懂事,他是欣慰的,但也為自己不能給我更多的東西而感到傷心。
“以后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他在低頭夾菜的那刻忽然說出了這句話。
楊花飄蕩,中午的街道寂靜無比,即使偶爾駛過一輛自行車,也像是虛構的。從飯館里出來時,我的思想始終飄忽著,想要抓住任何堅實的東西都不能夠,仿佛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牽引著走,全部的心神都不能回歸現實。
“以后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我想著父親最后說的這句話,他看起來輕描淡寫,實際上是閃避的,直到我們離開飯館的時候,他的眼神都在躲著我,仿佛害怕我會追問這句話的背后意思。
我們向南走,走在校園的高墻下,經過早已破產倒閉的醬油廠,從街角那個臭氣熏天的公廁,走進了一條煤渣鋪成的小路,聽見盱江上的風聲越過屋頂吹到我們耳朵里,吹到我們的眼睛上。那根廢棄的煙囪比我在教室里看到的更加高大,棕紅色的磚石布滿了細小的黑點,底下還被人挖出了幾個破洞,仿佛隨時都有傾倒的危險。廠區外,破爛的、長滿了苔蘚的青色圍墻上,攀援著金黃色、長滿絨毛的南瓜花。墻角的半分地里,柴灰在石頭上堆積出來一畦菜地,腐爛的報紙掛在韭菜的綠葉上,是糞水澆灌的痕跡。走了一百來米,再向右拐去,便走進一條窄窄的深街。堅硬的、崎嶇不平的石頭路,低矮的老屋,發黑的木柱向這條深街傾斜,像要將它埋葬。黢黑屋頂上的藍色輕煙,連煙囪也是彎曲的。我們仿佛走在夢境中,眼前的房子好像是塵埃建成,在我們身后不斷散落成了灰燼。
終于到了我租住的那幢老屋。大門洞開,但屋子里靜靜的,租客們都在睡覺,大廳里顯得空空蕩蕩。跨過天井,到了正廳,父親往房東的臥室里探了探。
“嬸”——他這么稱呼她——“我們回來了。”
房間門開著,但沒有人,屋子里收拾得十分整潔,高高的案幾上,滴水觀音旁邊放著一臺金燦燦的座鐘。
“在這里的,等你好久。”房東的聲音從廚房里傳來,廚房在屋后的位置,隔得有點遠,“你們過來吧,湯太滾了,我就不端過去了。”
這幢老屋比我們家的那幢大了很多,走過神龕旁的耳門,屋子兩側還有兩間廂房,然后又有一道窄長的天井——也許不能算天井,只是屋頂上鑿開的采光天窗——才到了房東家的廚房。
廚房里有點黑,我是第一次到她這里來。老太太剛洗完碗,正在用抹布擦干灶臺,然后把灶臺上的兩個碗放進她的雕花櫥柜里。
“我以為會早點來呢,怎么這么晚?”她對父親說道:“蒸的肉放在井鍋里,你自己來拿吧。”
老太太快七十歲了,她和兒媳婦劃不來,一個人獨居在這里,靠出租老屋剩下的幾個房間生活。我有好幾個晚上聽見她在臥房里嚶嚶地哭,邊哭邊罵“狐貍精”、“討債鬼”,哭了又喘,喘了再罵。
她把抹布擰干,遞給父親,“你自己端吧。”又從筷子筒里抽出雙筷子給了我。
我們在廚房里的方桌邊坐下。肉餅的芳香充溢著整個廚房,微弱的天空透過屋頂上的一片琉璃瓦,照射出一道更加微弱的光柱。筆直的光柱里灰塵游動,不時消失在黯淡中。
肉吃了一半,湯喝了兩口,我就把碗筷推給父親,“叔——我們是這樣稱呼自己的父親——你吃吧。”
老太太笑了,“哎喲,這么懂事!”她把鍋蓋擦了擦,支在灶臺的墻邊,騰出的兩只手叉在腰間,看著父親說道,“你的仔還很乖嘛。”忽然又對我說:“要認真讀書,對得起你爺娘喲!”
“讀書怎么樣呀?”這次他問的是父親。“還馬馬虎虎,”他重復著老師對我的評價。
父親吃完,起身要去洗碗,似乎也不想和她繼續談論關于我的話題。
“不用,不用!放這。放這。”房東攔住了他,她的身體微胖,用胳膊支開父親的時候,好像比他還有力氣。
父親訕訕地退了回來,“那真麻煩您了,嬸。”
“這算些?”老太太咬著純正的縣城口音說道,“根本就是小意思。”忽然又說:“你身體不好吧?要注意養哦。我這里前年住了一個萬坊的男孩,他爸當年就走了。那個男孩比你仔學習還認真,生得高高瘦瘦的,后來書都沒讀了。哎喲,可憐呀。”
父親沉默了,他不想接她的話,但又不能不應付她,于是“嗯”了兩聲。想重新坐下似乎又不情愿,站在灶臺邊顯得進退失據。我感到了老太太的驕傲,也許她的話并不是故意的攻擊,但那種城里人對待農村人的傲慢態度卻很真實。她對我們的同情也是真實的,其中包含對自己身體健康的幸運和自得。
“爸,你到房間里睡一下吧。”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拉著父親和房東告辭,回到我那間更加幽暗的小屋里。
他似乎遭到了打擊,精神更加萎靡。但他似乎也習慣了這種打擊,告辭時仍然不失禮貌,邊走邊說著感謝的話。
房間門口放著他帶給我的東西。一袋米,一小袋紅薯,都用蛇皮袋裝著。還有一罐霉豆腐、一罐腌菜,用報紙和塑料袋包著,藏在了大米里。還有十幾個雞蛋,塞在一個大玻璃罐中。一只牛仔布做的旅行袋,里面裝了幾件夏天要穿的衣服,放在這兩個蛇皮袋上。
我打開門鎖,讓他去床上躺著,自己把他帶來的這些東西一件件取出來,擺在門板做的矮桌上。房間里有股陰冷的霉味,窗洞外的樹葉靜靜的,傳來鄰居驅趕貓狗的聲音。我從天井的壓水井那里打了一桶水,坐到房門外那扇已經被鎖死的老屋側門邊——那里有個排水溝,在那里洗衣服。屋頂漏下了一點天光,門縫里吹來一絲絲暖風,尼龍褲子在肥皂水里被搓得發出了輕響,一切是那么溫柔平和。我沉浸在自己的勞作里,感覺微涼的水、涌起的泡沫,都是一種寧靜的享受,仿佛一點心事也沒有。
離下午上課的時間不到一個小時了,老屋里傳來了開門的聲音、關門的聲音,腳步聲和咳痰聲。天井里飄過了兩個女孩的竊竊私語。嘩啦一聲,大概是手里的書本掉了——她可能正在鎖門,書本從胸前滑落。我正在擰干衣物。倒水的聲音,排水溝里洶涌的浪花和泡沫。我加快速度,把滴滴答答的濕衣服重新裝進了水桶,回到天井那里用清水再次沖洗了一遍,然后提著桶把衣服晾在大門外的空地上。
干燥開裂的竹竿是淺灰色的,濕漉漉的衣服是黑色的,一陣肥皂的清香抖動開來,一點鐘的天光變得更亮了一些。是的,多么平和的一天,什么事情都不會發生,濕衣服滴著水珠,鴨子蹣跚著在屋檐下的水溝里啄食,那條狗如此安然地蜷縮在門口,輕輕地翻著身,仿佛在做著夢。
回到房間,父親像是睡著了,他合衣躺著,掀了一角被子蓋在胸口。他從沒有在我這里睡過,今天是第一次。我收拾課本裝進書包里,輕手輕腳怕吵醒他。但他其實并沒有睡著——“現在要去學校了嗎?”他忽然問道。
“嗯。”
他從床頭支起身體,靠在墻上,“我跟你一起去。”
“你還要去我們學校呀?”我以為他想繼續找我的班主任,把上午想說但沒有說的話說完——那該多討厭,我有點不耐煩。
“我不去學校,跟你一起出去,送你到學校我就要回去了。”
“你要么在我這里睡一覺再走,我留把鑰匙給你,學校里我還放了一把。你幫我鎖門就是了。”
他沒有答話,窸窸窣窣地摸著褲子內側的口袋,掏了幾張錢出來,然后留了一張,把剩下的都遞給我。“以后會多給你一點,還以為這里吃飯比較便宜呢。”
我打開箱子,把錢放在衣服底下。他看著,問我這樣放錢會不會被偷走。我說不會,把箱子重新鎖上,“房東每天都在家里,很少出門。隔壁那幢房子的房東也是兩個老人家,都是天天在家的。”我盡量把話說得很溫和,怕他察覺到我剛才的厭煩。
“好。”他也溫和地應答了我,然后從床頭坐到了床沿上。竹床發出了一陣嘰嘰嘎嘎的聲音,仿佛忍耐著不可承受之重。“你也過來坐,我有事給你講。”
剛才我一直站著,這回也坐了下來。我們一起并排坐在床邊上,垂著頭,像田間勞作后的短暫休憩。我想起那年夏天,他從醫院回來后,我和母親也是這樣并排坐在家里的長凳上,一樣地垂著頭。我不敢回頭看他,把眼睛盯著窗外的樹,樹葉時動時靜;窗玻璃的邊緣結滿了蛛網,蹲著一只壁虎,耐心得一動不動,像死了似的。看不到更遠的地方了。
他掏出衣服口袋里的煙和火柴,劃了兩根才點著。火柴棍落在房間濕冷的泥地上,一寸寸燃燒、熄滅,最后變成一條蜷縮著的灰燼。幽暗的屋子里,一點紅光閃爍著,煙味很快彌漫了整個房間,煙霧遮住了他的臉。他的頭朝我微微側了一下,仿佛要認真觀察我的表情,但馬上轉了回去,隱藏在更深的角落。
“以后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了。”他重復了飯館里的那句話。
我知道他的意思,說道:“曉得了。”
他舒了一口氣,像在整理自己的情緒,也許在考慮接下來還能說些什么。沉默是不應該的,但是,更不應該流淚,不能哭!哭應該交給母親和姐姐。我們都達成了這個默契。
“我們家不能和別人家比的。”我好像聽見了他的嘆息,若有若無的,也許是我的幻覺。
“曉得了。”我平靜地應答,仿佛冷淡地接受了他的歉意。
“你也懂事,學習也努力。今天上午我見到張老師,他跟我說,你能考取大學的。”
“好學校難說,但差一點的學校一定考得取。”我仿佛在向他保證,雙腿在床沿下輕輕晃動,遮掩著身體的顫抖。
“萬一沒考取,我跟你媽也說過,要讓你再復讀一年,千萬不要做田了。你吃不了這個苦。”
“會考取的。”我輕輕地重復著自己的承諾,“我也吃得了苦。”
“一家人總要出個讀書的。”他像在自言自語。過了一會兒又說道:“你哥哥和兩個姐姐以后都會出去打工的,現在是沒辦法,要照顧我。以后就好了,他們會掙錢幫你,你不要擔心錢的事。”我知道他說的“以后”是什么意思。在那個“以后”,他會死。
“曉得了。我也花不了多少錢。”我覺得自己的話里有一種辯解和期待。
“考取大學是屬于你自己的,你要努力。你哥和姐都不會讀書,那是他們的命。”父親的話讓我感到迷茫,但我嘗到了話里苦澀的味道。
如絲如縷的煙霧在屋子里擴散,終于變成了一片迷蒙。從窗洞傾瀉進房間里的天光也變得更加模糊了,仿佛在某種機器的震顫下,變成了十分細小的微粒,混淆了明亮和幽暗之間的邊界。一種“幽冥”似的東西在我們之間飄蕩。
母親也喜歡說“命”。但她更常說的是:“你沒有這個命。”大姐初三想復讀一年再考時,她說:“我問過老師,你真的沒有讀書的命”;哥哥想當兵,體檢時被刷了下來,她也說“你沒有這個命”。我還是第一次聽見父親對我說“命”這個詞,說得如此緩慢,如此鄭重,如此殘酷,使我不得不相信他說出了一種真相式的東西。他說我的“命”是好的,比他們都要好,似乎也說出了我本性中的冷淡,以及和他們的疏離。也許他更是說給自己聽的,當他判了自己是條苦命時,在無奈中反而成了一種慰藉——成了一個苦命人這不是他的責任,是命。
“命都是說不準的。”我忽然說道,像是在反駁他,也像是在安慰他。是的,當他說我有一副好命的時候,可能是他不得不堅持的信念,也可能是他沉重無比的失落。我只有告訴他任何人都是命運難料的事實,才能讓他在命運不公的自我處境中稍感輕松。
我們準備出門前,父親又朝房東的臥房那里望了望。房門開著,天井的微光中,座鐘在案幾上滴滴答答地擺動,老太太坐在一條竹椅上,閉著眼睛,似睡非睡的樣子。父親仿佛如釋重負,也許他和我一樣,慶幸不用再去和房東敷衍辭行的禮節。
屋外吹著微風,空氣里飄著花粉味,溫軟得讓人犯困。雖然還是陰天,但天空比上午我們回來的時候更亮了一點。盱江仿佛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了挖沙船的馬達聲,聲音翻過老屋的馬頭墻和屋頂在空中飄蕩,有時近有時遠,虛幻似的。老屋對面的院墻內是個木板廠,傳來了陣陣電鋸的噪音,撕扯著耳膜,尖銳而清晰。
一排老屋,一條巷子,然后便回到了學校圍墻下的那條水泥路上。急匆匆年輕人的步伐,緊張的自行車騎手,背著書包正在趕往校園。但我們卻走得很慢,像房東家座鐘里的那根時針,仿佛每走一格,生命就消失了十二分之一。
我們的緩慢有一種彼此關照的情愫,我在照顧他的疾病,而他在向我告別。
是的,他今天是來和我告別的。我終于明白了他的用心。趁他尚能自己走動的時候,趁他還能在陌生人面前維持一個父親的體面形象的時候,他來和我告別了。等到他形容枯槁的那天,即使他還有力氣走這么遠的路來看我,他也會卑微如塵埃了。他仿佛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天什么時候到來。
白襯衣雪白,領口和袖子已經磨花了,翻出了纖細的絨毛,散發著朦朧的毫光,輕盈地包裹著他的肉身。今天他收拾一新,刮了胡子,穿上了一套出門見客的衣褲,努力掩飾著自己的病容,卻沒有逃過任何人的眼睛。
快到學校門口的時候,上課鈴驟然響起,他于是轉身對我說:“你快去上課吧,我一個人慢慢走過去就是了。又不是很遠。”
我也跟著停了下來,說道:“那你路上小心點。”
我本來想說“我送送你”,卻怎么也說不出口。是的,我還沒有學會如何面對告別的深情,但更真實的也許是,我還沒有力量回應這場告別——和永別相近的告別。再過些日子他就要臥床不起了,我們都在預感中等待這個日子的到來。“我送送你”這句話也許還不屬于一個未成年的兒子,我因此就在“未成年”的這個字眼里逃避過去了。是的,我感到了害怕。但如果是現在,我多么希望說了這句話,做了這件事情,讓他在痛苦的告別中感到一絲來自年少兒子的溫柔和依戀。
我于是站在原地目送他轉過身去,他要向西走,走到盱江河畔。
他似乎感覺到我沒有走,走了十幾步回頭看我,朝我搖了搖手,又向前推了推,仿佛說著“別怕”,“去吧”,仿佛告訴我他一個人能行。
是的,他能行,他能一個人走到河畔的臨時車站,然后一個人坐上一輛中巴,到了鎮上,再走十幾里路回到我們的家。他還有這個體力。但他終究是要一個人走了,我們都將慢慢離開他。
來看我的時候他背了三個蛇皮袋和一袋衣服,他走的時候兩手空空,什么也沒帶著。學校里傳來了上課的朗讀聲,校門口的這條路變得空闊而寧靜了,他就這樣在靜謐的路上慢慢走,松軟的白襯衣包裹著他消瘦的肉身,讓他迎風飄蕩著,終于消失在我的視野之外。是啊,我覺得他不是回家,而是在走向死亡,而最殘酷的事情是,我們都知道了這次告別的真相。當病痛不斷深入的時候,總有一天我們要在生死之間劃上一條界線,但那天并不是生命終結的時刻,而是生命完全失去力量的時刻。他害怕自己被疾病摧毀之后,無法再向我們表達他的愛了。
在那拐角的地方,如果他再回頭看我,也許會看見我臉上的淚痕。
春風吹著空蕩蕩的校園,春風在我眼前是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