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我還在上初中,一個星期天的下午,爸爸捧回來一個大盒子,里面居然是一臺單卡收錄機!還有兩盒當時流行歌的磁帶!爸爸一離開,我和哥哥,兩個小腦瓜立刻擠在一塊,稀罕巴叉地鼓搗起來。人家大人買回錄音機是讓我倆學英語,可我倆趁爸媽不在的時候,把它的其他功能開發到淋漓盡致!我現在還記得,其中一盒磁帶是與我們年齡相仿的童星程琳的演唱專輯《童年的小搖車》;我就是在那盒磁帶的歌片里,第一次見到了“付林”的名字。
沒想到多年以后,我會親自采訪歌片、報刊上的那個人。采訪付林老師的時候,我們一起津津樂道地細數那些年流行的歌曲。他平靜地講述著自己的經歷,就像說別人的故事,即便是苦難、委屈、誤解一律輕描淡寫。我想到讀過的《干校六記》,楊絳先生的敘事風格就是這樣的,不搞波瀾起伏,不做煽情的感慨和磨難的細述,更沒有絲毫的怨天尤人。
付林是最早涉足原創流行音樂的中國內地作曲家之一,有人評價他是中國原創流行音樂本土化、國際化的推動人,也是新時期民謠流行音樂的標志性人物。現在,他仍然擔任中國音協流行音樂學會主席一職。隨著采訪的深入,我少年時代的很多疑問以及付林老師不為人知的故事漸漸浮出水面。
一、青春潮
付林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感恩時代”。每個人的身心上,都有時代的烙印。20世紀80年代初,改革開放啟動,人們固化的思想也像春天的草芽開始萌動。而一個關注時代的詩人、詞曲作家,更敏感于中國大地異樣的氣息。此時的付林剛剛三十出頭,1976年9月,他在而立之年完成的詞作《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讓全國聽眾認識了他,也奠定了他在歌詞創作的專業地位。隨著臺灣歌星鄧麗君的歌曲大量涌入大陸,流行音樂的創作和演唱也勢如潮水席卷中國大陸。新鮮的音樂流派讓年輕的付林心動。于是,偷偷地聽廣播里沒有的歌曲,托人買“磚頭錄音機”,暗暗地為5元錢勞務費興奮……信心、經歷、激情、勇氣,在一股強勁的流行風潮的裹挾下,付林站在了當代音樂改革創新的風口浪尖。他的代表作《小螺號》被業內公認為開內地流行音樂先河之作。用付林自己的話說:“《小螺號》吹響了我個人的改革開放之路。”
1980年,海政歌劇團在首鋼演出的夜晚那么明亮,那些閃亮的音符與天上的星星呼應唱和,這個夜晚注定成為很多人的不眠之夜。當13歲的小歌手程琳扎著兩個小辮子在臺上一亮相,臉上蕩漾著純美的笑容,唱起歡快俏皮的《小螺號》,臺下的掌聲恨不得把她的歌聲都淹沒了。坐在觀眾席的付林激動得熱淚盈眶。他有理由流淚,也有資格得意。因為所有的精彩都是他一手打造的。
這一年,海政的歌手蘇小明用一首溫軟柔美的《軍港之夜》撫慰了無數海軍的心。有人在前面打樣,組織上就讓付林組建小樂隊,也要推出一名歌星。付林選中了團里13歲的二胡手程琳。為她遴選演出曲目時大費了一番心思,既要新鮮時尚,還得適合她這個年齡段,又不能和愛情沾邊。最后定下來:民歌《天黑黑》《望春風》《盼紅軍》,豫劇《花木蘭》,聯邦德國電影《英俊少年》插曲《小小少年》,日本電影《人證》里的《草帽歌》。萬事俱備,只欠原創;自己動手,寫詞譜曲,付林一晚上連詞帶曲加配器,創作了一首少兒歌曲《小螺號》。第二天白天排練,當晚就給首鋼工人演出,火爆的場面超乎想象。
接下來,北京人民廣播電臺播放了現場版的《小螺號》,各大媒體自然不會輕易漏掉這樣的新聞,就連香港《明報》也報道了此事。
人進入一種興奮狀態,思維也會產生慣性。當《人民日報》向他約稿時,他毫不猶豫地將推介程琳一事寫成文章投了出去。不料整個事情發生了大翻轉,約稿的文章沒發不說,換來了別人寫的批判文章《救救這些孩子》。文章中提到“俗不可耐的小螺號吹響了”“救救這些孩子”之類的字樣,演出停止,付林他們所在的歌劇團被解散,劃歸到歌舞團,負責演出的組織者撤職,小程琳回去繼續拉她的二胡,《江河水》的琴聲代替了《小螺號》的歌聲。一個巨浪撲來,將付林從浪尖摔到谷底。
之后的兩年,他看似沉寂,卻進入創作的活躍期。他為王潔實、謝莉斯寫《祝愿歌》;為李谷一寫《相思河》;為遠征寫《幸福在明朝》;為朱明瑛填詞了《彩云追月》《步步高》。他的作品被市場和受眾更廣泛的認可,早已沖破了劇團和體制的藩籬。
1983年,《小螺號》的批判聲漸漸消退,付林的創作熱度卻從未削減。這會兒,他又悄悄為程琳能圓上唱歌夢密謀。海軍司令和政委來看樂隊演出時,程琳趁著演出成功的熱乎勁兒遞給首長一封信,信中表達了想唱歌的愿望。
這件事很快有了回音:程琳可以為海軍戰士唱歌!有了領導的首肯,程琳又開始唱歌了。不但在舞臺上唱,付林還為她出了兩盤磁帶:《小螺號》和《童年的小搖車》。從那時開始,付林就擔當起音樂人的角色,只是還沒有明確的叫法。作詞作曲、編輯配器、制片錄音集于一身。他每天忙碌著、興奮著,沉浸在自己的音樂王國里,全然不知又一波風浪正向他襲來。
一些人借矯枉難免過正的機會,又把“抒情”列為敵人。恰逢《小螺號》磁帶在世面風行,一些報紙又開始新一輪討伐,《俗不可耐的小螺號又吹響了》等文章又出來了。這一次,他親身體會到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厲害。迫于輿論壓力,文工團大會宣布給付林行政警告處分,程琳停演。付林雖然心情低落,但絕不萎靡懈怠,也不針鋒相對地反駁,或者為自己辯護,他知道更重要的是用自己的骨頭撐住自己,讓時間去沖刷和檢驗。他深信,中國已經認準了自己復興之路,改革的大潮不可阻擋。眼下急需做的,是不能讓孩子剛登臺便失去舞臺。他想方設法把程琳介紹到聲樂泰斗王昆門下,借調到東方歌舞團,使小歌手第二次復出得到保護,此事終于完美收場,付林感到無比的欣慰。
二、故鄉河
1984年,付林接到了一封來自揚州的信,一位父親說自己的女兒很有歌唱天賦,希望付林老師幫助培養。這個16歲的少女就是后來名揚全國的歌手朱曉琳。她的聲線單純,聲音柔情似水。付林讓她住在家里,為她制作《踏浪》專輯,并把第一部電視劇《追尋》主題歌給了她,同年又在 “廣州太平洋”錄制《媽媽的吻》,當年就發行240萬盒。在此之前,很多人并不知道如何表達對媽媽的感情,這首歌恰恰為人們情感抒發提供了一個出口。但很少有人知道歌詞中“再還媽媽一個吻”是付林心中埋藏多年的夙愿,是從他心底吟唱給母親的歌。
付林出生在松花江下游、北大荒腹地的一座小鎮——富錦。
付林不姓付,姓王。王付林。但這個姓隨的是養父的姓。其生父耿富是個木匠,1945年日本投降勞工解放了,父親滿心歡喜以為可以和家人團聚,沒想到卻在回鄉的路上突然遇難身亡。留下妻子和四個孩子,還有她腹中的胎兒。父親去世幾個月后,1946年1月付林降生。母親經常神秘地對人講他是“夢生”,年幼的付林對這個詞似懂非懂。記憶中,他們住的是貧民區破舊的茅草房,家里用茅草、苞米秸稈燒火。但他清晰地記得母親喜歡唱歌,她在搖車邊一邊轟趕著圍攻的蒼蠅蚊子,一邊輕輕哼起略帶憂傷的調子。也許,這就是最早的音樂啟蒙吧。兩三年之后,年輕的母親為了生計,帶著五個孩子改嫁給一位老實、勤勞的漁民王崇富。盡管兩個父親和家鄉的名字里都帶個“富”字,也沒能使這個家庭在那個年代擺脫“窮”的境遇。母親和養父陸續又生了五個孩子。一家十幾口人就靠養父打魚為生,生活極度貧困。富錦小鎮泥濘的小路上,常常走著一個赤腳的小男孩,少言寡語。有時,他會停下腳步,望著草地上自由翻飛的蜻蜓、蝴蝶發呆,或者和水坑里的青蛙默默說幾句心里話。
在窮困和饑餓中熬過的孩子最能感知冷暖。大東北冬天的早晨有多冷,只有體驗過的人才知道。母親總是天一蒙蒙亮第一個起床,抱一捆茅草攏一把火,把他的棉衣烘得暖乎乎的,然后叫他吃飯上學。他記得過生日那天,母親疼愛地給他五分錢,他偷偷買了一個饅頭;他也想看電影,卻從不敢說出小小的愿望。像媽媽一樣的班主任塞給他五分錢,他和小伙伴看了生命中最奢侈的一場電影。他記得那些善解人意的眼神,春陽般撫慰他少年的心,一直溫暖到如今。因此,他后來的作品中大部分抒寫故鄉親情,尤其像《故鄉情》《媽媽的吻》。
無論日子多么艱難,母親的善良與樂觀永遠攜著一股力量,支撐起這個家和孩子們的信念。付林都當外公了,可每一次回家看望老媽媽,都會得到她結結實實的擁抱。但他有一個遺憾,那就是歌詞中寫的“再還媽媽一個吻”他始終沒有做到。所幸的是,飽嘗戰亂之苦與生活艱辛的母親一直活到97歲高齡,趕上了好時候,享受到了天倫之樂。在她生命的最后時刻,付林一直陪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看著母親安詳離去。
日夜不息的松江水滌蕩著歲月的塵埃,也見證了一個少年的成長。盡管物質生活貧乏,卻無法阻擋夢想的種子發芽。家庭的境況使他從小立志,要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北大荒的風雪“大煙炮”,走不到邊的紅高粱地,松花江畔的野花香,那是他多彩的原生童年;小鎮里磨剪子戧菜刀的吆喝聲,巷子里遠去的葫蘆聲、扛木工人渾厚的勞動號子,都在他心中化成一曲曲美妙的和弦。
付林就讀的富錦一中是一所老牌名校。學校里樂隊排練演出讓他大開眼界,他認識了江南絲竹和更多樂器。小縣城的文化館里有些高人,拉提琴、彈鋼琴、吹黑管,后來聽說是“右派”下放到北大荒的,通過他們,付林也看到另外一種不同的人生。他想方設法擠進學校鼓樂隊,先從打擊樂學起,后來又相中了竹笛。誰能想到,憑借一根廉價的竹笛,付林敲開了解放軍藝術學院的大門。
三、夢之海
從小在松花江邊出生長大,后成為一名海軍,與風浪廝守。付林生命與藝術的疆域也愈加開闊。老輩人說他命里缺水,結果后天補足了。他喜歡水,也諳知水的性情:“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祖宗的智慧護佑那些有恭敬心的人。信奉一切順勢而為的付林在人生之海中顛簸沉浮,一直向著理想的彼岸平穩前行,領略到無數風景,也收獲了一枚枚閃亮的珠貝。
從軍從藝50余載,付林最喜歡別人叫他老兵。一入軍藝,先下到部隊三個月。1968年分配到海軍,從旅順到三亞,從舟山到南沙,幾乎走遍了18000公里海岸線,一款款帥氣的海軍服留下他的青春韶華!一生與水交運,他的筆下總在寫著大海,寫著海軍的故事。付林至今創作歌曲達千首,被演繹出來的800余首,其中,海軍題材的作品就有300多。
他藝術上的增進與在部隊的成長是同步的。20世紀70年代,在海政歌劇團樂隊,參加歌劇《劉胡蘭》《琴簫月》《壯麗的婚禮》等演出。吹長笛、打排鼓,寫詞作曲、編配指揮,忙得不亦樂乎。這一階段,他與作曲家施光南、呂遠、王錫仁、傅庚辰均有合作。
80年代改革開放,付林也進入創作的活躍期。有時一年就能創作上百首歌曲,唱片、影視、晚會哪樣也沒落。付林說,那是一個壯志飛揚的年代!是一個不要命的年代!他在追夢的過程中也助力許多年輕人實現了向往已久的音樂夢。
歌唱家王潔實還念著40年前付林老師送給他的《祝愿歌》。在翻唱了大量臺灣校園歌曲后,1980年,不到30歲的王潔實擁有了第一首原創歌曲。這是依曲填詞的作品。作曲家小模不滿意原來的填詞,請付林重新操刀。面對嶄新的世界,面對中國的春天,詩人避開纏綿陰郁的情緒和小我意識,他將心中對祖國、對人民的美好祝愿表達出來。
蘇紅也是付林的學生。朱曉琳成名之后,這位遼寧本溪的歌手前來拜師。付林讓她演唱了影片《強盜的女兒》的插曲,此外為她寫了央視“85消夏歌會”中的歌曲《新村戀情》等。在1986年央視第二屆青歌賽中,蘇紅演唱了《我多想唱》,榮獲“通俗專業組”第一名,付林覺得新歌還得秉承她一貫的亮麗風,活潑明朗。《小小的我》經蘇紅在1987年春晚上演唱立刻引起共鳴,它唱出了那個時代群體的心聲。
1988年3月,從深圳來的歌手陳汝佳讓付林眼前一亮。俊朗的臉龐,濃眉大眼,深邃的目光中略帶憂郁,透著貴族氣。鬢邊的一縷頭發挑染成金色,雖然在那時很挑戰人們的傳統審美,但善于嘗試新鮮事物的付林完全能接受。陳汝佳是代表深圳電視臺參加央視青歌賽的決賽選手,組委會要求必須有一首原創,電視臺便托人找到付林。付林手里剛好有一首新歌《故園之戀》。陳汝佳在決賽中發揮穩定,以9.70分拔得頭籌。1989年,陳汝佳和這首歌亮相春晚,一晚成名。
當時西北風席卷大陸樂壇,比賽現場幾乎成了西北風歌曲大比拼,付林的《故園之戀》另辟蹊徑,舒緩悠揚的歌聲不啻一股清泉流過心田。與付林老師聊到音樂創作時他這樣說:“我青少年時代受中國傳統音樂影響,包括吹竹笛,樂曲多為江南絲竹音樂,廣東音樂,東北民歌,內蒙古的二人臺,西北的花兒,這些音樂會使你變成得很中國。這是骨子里去不掉的,完全融在血液中了,所以一出手總不免帶有民族風格。”從傳統到流行的轉變,付林的音樂是有根的,有根生命力就持久。
1988年,付林放棄了當團領導和創作室主任的機會,海政卻破天荒地批準他成立“海政電聲樂團”和“海政青年歌手培訓中心”。付林多了一個“導師”的頭銜。“由于之前帶出了很多成名的學生,全國歌手們慕名而來,50元的學費竟然都收不齊,但絲毫不影響他為學生們竭心盡力寫歌、錄音,有時不給錢也為他們奔忙,就為對得起那一聲“老師”。周彥泓、劉海波、謝東、滿江、陳羽凡、韓紅、江濤、陳紅、張曉梅、張邁、魏瑛俠、紅霞、俞靜……這些流行樂壇響當當的人物都曾是他帶過的學生。
1992年,歌手江濤在第五屆青歌賽上演唱《故鄉的雪》,摘得專業組通俗唱法第一名的桂冠,這也是付林的作品。學生們現在見到付林仍感念師恩浩蕩,有的叫老師,有的叫老爹。一次付林接受電視臺采訪,主持人說:“當您的學生真幸福,上完課還能蹭飯。”付林拿出東北漢子特有的機智幽默:“關鍵是到飯點他們都不走啊!”引得臺下觀眾一片笑聲。這才是付林的行事風格,多大的事都能化成云煙,包括他為別人做的善事。樸素的發心,純粹地做人。他總是調侃自己是“傻小子”,誰知這憨傻里藏著多少大智慧!
結 "語
現在,年逾古稀的付林精神頭十足,除了雷打不動的創作,他把流行音樂教育改為少兒培訓教育,研發“小螺號藝術教育”體系。當過多年海軍、成長于海天之間的付林,有海一樣的蔚藍、海一樣的深沉、海一樣的胸襟。在海上航行,風里浪里尋常事,風生水起、水起風生,奔騰的水仿佛就是風的形狀。付林說,這輩子沒少遇風、經風、浴風,那風是時代的風、人生的風,也是故土的風、民謠的風、音樂的大美中國風。
[收稿日期]2020-05-12
[作者簡介]紅""雨,女,吉林人民廣播電臺高級編輯、資深主持人;吉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客座教授。(長春 "130000)
(責任編輯:張洪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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