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鈺
(成都藝術職業大學 公共教學部,四川 成都 611433)
青神,漢南安縣地,后周置青神縣。昔蠶叢氏衣青衣以勸農桑,縣蓋取此為名。青神,宋代隸屬眉州(今眉山),蘇軾兩任妻子王弗、王閏之均來自于此。青年時期的蘇軾經常往返眉山、青神兩地,與妻族王氏家族成員交往,并與之結下了深厚的情誼。蘇軾離蜀后,仍與王氏家族成員書信往來,可以說王氏家族成員陪伴著蘇軾走過了人生的很多階段,他們在蘇軾的人生中占據了重要的地位。遺憾的是,今傳世文獻關于王氏家族的記載甚少,僅能從蘇軾的詩文中對其作簡單了解。據筆者統計,蘇軾詩文中涉及青神王氏家族的作品有33篇(詳見表1),成員有:王慶源、王箴、王介、王弗、王閏之、王慶源子、王愿。目前學界對蘇軾與青神王氏家族的研究僅周云容《蘇軾與青神王氏家族煙親關系初考》一篇論文,該文對青神王氏進行了逐一考證,并對蘇軾妻弟王箴進行考辨,又從宋代婚姻風尚、擇婦觀點、婚煙制度及風俗角度,分析了蘇軾兩任妻子出自青神王氏的原因。[1]362此外,主要是對王弗、王閏之的研究,其內容概如愛情、婚煙的研究。就目前的研究成果來看,學界鮮見以蘇軾的作品來詳細地考究王氏家族的相關信息,并探討蘇軾與王氏家族的交誼。因此,本文試以蘇軾的作品對青神王氏家族成員進行考證,并探討蘇軾與青神王氏家族的交誼情況。
王弗,蘇軾第一任妻子。關于王弗的事跡,蘇軾《亡妻王氏墓志銘》云:
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趙郡蘇軾之妻王氏,卒于京師。六月甲午,殯于京城之西。其明年六月壬午,葬于眉之東北彭山縣安鎮鄉可龍里先君、先夫人墓之西北八步。軾銘其墓曰:
君諱弗,眉之青神人,鄉貢進士方之女。生十有六年,而歸于軾,有子邁。君之未嫁,事父母;既嫁,事吾先君先夫人,皆以謹肅聞。其始,未嘗自言其知書也。見軾讀書,則終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后,軾有所忘,君輒能記之。問其他書,則皆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靜也。[2]472
據上可知,王弗,眉山青神人,鄉貢進士王方之女,十六歲嫁給蘇軾。治平二年(1065)五月,卒于京師(河南開封),年二十七。六月,殯于京城之西。治平三年(1066)六月,葬于眉之東北彭山縣安鎮鄉可龍里,蘇洵夫妻墓之西北八步。據此可推知,王弗生于寶元二年(1039),至和元年(1054)嫁給蘇軾。王弗給蘇軾生了長子蘇邁。王弗去世后,蘇軾抄寫《大方廣園覺修多羅了義經》為其超度。蘇軾《祭亡妻同安郡君文》中“昔通義君,沒不待年”[2]1960,稱王弗為通義君。蘇軾《記先夫人不發宿藏》稱王弗為崇德君。[2]2374通義君、崇德君均為朝廷對其的追封。
王弗作為鄉貢進士王方之女,受父親熏陶,“敏而靜”,十六歲嫁給蘇軾,陪伴蘇軾十一年,期間不僅孝敬蘇軾父母,“以謹肅聞”,而且對蘇軾也是多方幫助。嘉祐六年(1061),蘇軾官于鳳翔,經常督促蘇軾,“子去親遠,不可以不慎”,“日以先君之所以戒軾者相語也”[2]472。蘇軾在客廳接待客人,王弗常立屏后聽之,待客人走后,必對蘇軾提出建議。遇到上門與蘇軾套近乎的人,常告誡蘇軾:“恐不能久,其與人銳,其去人必速。”[2]472
王弗陪伴蘇軾的這十一年,蘇軾由一介書生蛻變為名震天下的大才子,可以說王弗見證了蘇軾人生的第一個高峰。然而,此時的王弗并沒有因此自滿,期望富貴生活,而是謹言慎行,謹奉蘇洵的教誨,不僅對蘇軾的生活照顧得井井有條,而且能給初出茅廬的蘇軾在官場上的交往提出正確的建議。所以王弗在蘇軾的人生中占據了重要的地位,乃至王弗去世十年后,蘇軾仍對其念念不忘,寫下千古名篇《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熙寧八年(1075),蘇軾官密州(山東諸城),年已四十。十年的從政生涯中,因其與王安石的政見不同,被王安石派壓制,心境悲涼,“無處話凄涼”,此時此境,多么希望聰慧明理的賢內助王弗能給以勸誡與建議。《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不僅表達了蘇軾對王弗無盡的思念,更表達出蘇軾的孤獨寂寞與凄涼無助。所以,王弗于蘇軾而言,是一個獨特的存在,她既是妻子,又在很多方面能給蘇軾提出正確的意見,可謂亦妻亦師。這樣一個女子,蘇軾怎能忘懷?
王閏之,蘇軾第二任妻子。王閏之的事跡見于蘇軾《祭亡妻同安郡君文》,其云:
由維元祐八年,歲次癸酉,八月丙午朔,初二日丁未,具位蘇軾,謹以家饌酒果,致奠于亡妻同安郡君王氏二十七娘之靈。嗚呼!昔通義君,沒不待年。嗣為兄弟,莫如君賢。婦職既修,母儀甚敦。三子如一,愛出于天。從我南行,菽水欣然。湯沐兩郡,喜不見顏。我曰歸哉,行返丘園。曾不少須,棄我而先。孰迎我門,孰饋我田。已矣奈何,淚盡目干。旅殯國門,我實少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嗚呼哀哉![2]1960
蘇軾《阿彌陀佛贊》云:
蘇軾之妻王氏,名閏之,字季章,年四十六,元祐八年八月一日卒于京師。臨終之夕,遺言舍所受用,使其子邁、迨、過為畫阿彌陀像。[2]619
由上兩則材料可知,王閏之,名閏之,字季章,在家排行第三,又叫二十七娘,這大概指其在王氏家族中的排位。這種稱呼,在宋代眉山地區比較常見,如蘇軾在蘇氏家族中排行第九十二,故又叫九二郎。蘇轍在蘇軾家族中排行第九十三,故又叫九三郎。[3]1-2元祐八年(1093)八月一日卒于京師(河南開封),年四十六,由此推知,王閏之生于慶歷八年(1048)。王閏之又稱為同安郡君,為朝廷對其的追封。
熙寧元年(1068),王閏之嫁給蘇軾[3]154,生蘇迨、蘇過,同時撫養王弗子蘇邁。王閏之嫁給蘇軾后,便隨之出蜀,陪伴蘇軾二十五年,陪著蘇軾經歷了“烏臺詩案”“貶謫黃州”“朋黨之爭”。在蘇軾人生大起大落階段,始終與之相濡以沫,同心同行,過著清貧、艱苦的日子。令人欣慰的是,在這樣艱難的環境下,王閏之仍“婦職既修,母儀甚敦”,視王弗之子為己出,三子如一,悉心教導,使得“三子俱良”[4]1098。蘇轍、張耒均為之作《墓志銘》。
王閏之雖沒有王弗的聰明和智慧,但王閏之天性純良,品性很高,蘇轍《祭亡嫂王氏文》云:
兄坐語言,收畀叢棘。竄逐邾城,無以自食。賜環而來,歲未及期。飛集西垣,遂入北扉。貧富戚忻,觀者盡驚。嫂居其間,不改色聲。冠服肴蔬,率從其先。性固有之,非學而然。[4]1098
蘇軾因為言語經常遭遇困境,四處遷移,生活艱難,等到被起用,生活才好轉。在這個過程中,順境也好,逆境也好,王閏之始終以樸素、勤儉持家。蘇轍高度贊美王閏之,稱之本性如此。
王閏之是賢妻良母的代表,賢惠、勤勞、樸質,為蘇軾奉獻了自己的一生。熙寧元年(1068),隨著蘇軾出蜀,至死都沒有回到家鄉。然王閏之對家鄉是無比期盼的,蘇過《王元直墓碑》云:“吾母同安君每念外家,涕零如雨。”[5]890王閏之隨蘇軾出蜀,長達二十年的時間,沒有見過家人,所以“過生二十年,不識外家”[5]887。王閏之隨蘇軾居錢塘時,聽說弟弟王元直來訪,親自到杭州城門外迎接,“相持而泣,感傷行路,悲其孤而喜其至也。”[5]890由此可見王閏之對家人的期盼。但為了蘇軾,她把這份對親人的思念深埋,只為成就蘇軾。二十五年的傾心守護,卻也換得與蘇軾同穴,較之王弗,王閏之較為幸福。
蘇軾《祭王君錫丈人文》云:
軾始婚媾,公之猶子。允有令德,夭閼莫遂。惟公幼女,嗣執罍篚。[2]1941
“軾始婚媾”指的是蘇軾第一任妻子王弗,“猶子”即侄輩,所以王弗為王君錫的侄女。蘇軾又稱王君錫為丈人,據此推知,王君錫為王閏之的父親。從中國古代“名字”文化來看,“名”供長輩稱呼,“字”則為晚輩尊稱,故此處“君錫”為字。另“王箴,字元直,東坡夫人同安君之弟也。”[6]1678蘇過《王元直墓碑》:“誨介者,父也。”[5]888同安君即王閏之,王元直為王閏之的弟弟,由此可知,王介為王閏之的父親,字君錫,東坡丈人。
蘇軾《祭王君錫丈人文》稱“公之皇祖,孝著閭里。迨茲百年,世濟其美。少相弟長,老相慈誨。”[2]1941皇祖是對已故祖父的敬稱。據此可知,王介祖父,尊孝道,孝行名之鄉里,蘇軾在祭文中贊美王氏家族的良好家風。此外,王介“樂善好施”[5]889,曾在官府設立的管理貿易和稅收的機構工作過。蘇過《王元直墓碑》中有一處材料值得關注:
父好賑施而患貧無以繼,乃使治息錢,取其贏以周所乏,公從容其旁曰:“方于利而行多怨,恐所及者鮮而取怨者多,曷若師孟子所謂‘仁義而已’乎?”父大驚,取券焚之。[5]888-889
“父”指王元直的父親王介。王介喜歡救濟百姓,擔心老百姓因貧困難以生存,于是調息錢。息錢即宋代買賣茶的差價。宋代榷茶,規定官給本錢,園戶向山場納茶,茶商在榷務購買茶引,這中間的差價即息錢。據此可知,息錢掌握在管理貿易和稅收的機構處,筆者由此推測王介曾在此處任職。
王方,王弗之父,蘇軾丈人。目前關于王方的資料很少,蘇軾《亡妻王氏墓志銘》載其為青神鄉貢進士。鄉貢進士即書院培養的讀書人,經地方的州縣官吏舉辦的鄉試、府試兩級選拔,合格者被舉薦參加禮部進士科考試,而未能擢第者則稱為“鄉貢進士”。從此可知,王方雖然未中朝廷的科舉進士,但能通過鄉府兩級考試,說明其是有修養的讀書人。
青神當地有傳王方在青神中巖寺上寺開書院講學,蘇軾年少時在王方門下讀書,周云容在《蘇軾與青神王氏家族煙親關系初考》一文中指出這一論點缺乏史料佐證[1]363,筆者贊同此說法。雖然嘉慶《眉州屬志》卷二《古跡·青神縣上巖》稱蘇東坡曾讀書于此,傳王方講學此地。但這并不能等于蘇軾跟從王方讀書。筆者認為首先從親屬的角度來看,王方、王介均為蘇軾的岳丈,作為女婿的蘇軾,二老去世,為其寫祭文理所應當。查蘇軾詩文,蘇軾只為王介寫了《祭王君錫丈人文》,而沒有給王方寫祭文。若蘇軾青年時期真的跟從王方學習,那么既是岳父又是老師的王方,蘇軾為何沒有為其作祭文?這是值得深思的。再加上,宋代眉山地區盛行重氏族、重血脈的社會風氣,對既是老師又是岳父的王方,理應更加尊重。筆者查閱了蘇軾所有的作品,蘇軾不僅沒有為岳父王方寫祭文,甚至關于王方的記載,僅“君諱弗,眉之青神人,鄉貢進士方之女”條,此外沒有任何記載。
其次,從蘇軾寫給恩師的作品來看,蘇軾八歲跟從眉山天慶觀道士張易簡學習,經宦海沉浮后,始終記得恩師張易簡。元祐四年(1089),蘇軾在給范仲淹《范文正公集》作序時提到幼小入學之事,其云:“慶歷三年,軾始總角入鄉校。”[2]311紹圣六年(1099),蘇軾六十二歲,謫居海南,作《眾妙堂記》敘述自己夢見老師張易簡,并跟從其學習,深受教誨之事。再如蘇軾恩師張方平、歐陽修。蘇軾作品中涉及張方平的詩文有16篇,張方平對蘇軾有知遇之恩,蘇軾對張方平非常尊敬,張方平致仕居南京,蘇軾“六過南都,而五見公”[2]1953。張方平去世后,蘇軾以弟子之禮服緦麻三個月,為其寫了三篇祭文,以表哀思。另歐陽修作為當時的文壇宗主,不管是為官還是為文,均對蘇軾多方關切與指導。蘇軾對老師歐陽修的培養與舉薦無比感恩,其作品中有12篇詩文提及老師歐陽修。從蘇軾寫給恩師張易簡、歐陽修、張方平的作品來看,王方若為恩師,蘇軾作品中應當會有關于其的論述,但就目前的文獻來看,蘇軾作品沒有關于王方的相關論述。此外,蘇軾離開故鄉眉山后,對故鄉的親人是萬分思念,尤其是其母族程氏兄弟,妻族王氏家族。據筆者統計,蘇軾與程氏兄弟交往的作品達103篇,王氏家族有關的作品共33篇,共計136篇。在這些詩文中,蘇軾回憶兒時的美好時光,與其盡話家常,細數生活瑣事,訴說生活狀況,提到很多青神的人和事,卻沒有一處提及王方。
綜上三點,筆者認為蘇軾從王方讀書一事,就目前文獻來看,難以佐證,疑偽。正如喻世華說:“研究蘇軾,特別是蘇軾與人的交往,最可靠的辦法是回到蘇軾詩文中,而不能借助野史傳說。蘇軾詩文有著眾多可靠的第一手原始材料。”[7]65
王慶源,初名群,字子眾,又字宣義,后改名淮奇,東坡之叔丈人[6]1580。蘇過《王元直墓碑》云:“季父慶源官于洪雅。”[5]890由此可知,王慶源在家族中排行第四,為家中最小的兒子。蘇軾在寫給王慶源的書信中云:“二子學術成就,瑞草橋果木成陰。”[2]1813據此推知,王慶源有二子。關于王慶源二子的相關信息,蘇軾《與王慶源十三首》其七可略知一二,其云:
令子兩先輩,必大富學術,非久騰踔矣。五五哥、五七哥及十六郎,臨行冗迫,不果拜書,因見,道意。[2]1816
“令子”指賢郎,多用于稱美他人之子。“先輩”是對前輩、文人的尊稱。“五五哥”“五七哥”,筆者疑為王慶源之子。蘇軾稱王慶源二子為“先輩”,這是對其的敬稱。據此可知,王慶源二子年紀比蘇軾大,故此處稱其為五五哥、五七哥,二人在家族中排行第五十五、第五十七。“十六郎”即王慶源之侄、王閏之之弟王箴。如蘇軾所述,王慶源二子“大富學術”,才識過人。王慶源去世后,蘇軾曾給王慶源子寫過吊唁信,表達哀思,并希望其“力學砥礪”[2]1816,繼承其父的志向。
王慶源“以文行著稱鄉閭”[2]1816,“以累舉得官,為洪稚主簿,雅州戶掾。遇吏民如家人,人安樂之。”[6]1581后因與長官“論事不合”,擔心獲罪,專門請教蘇軾,蘇過《王元直墓碑》有載,其云:
季父慶元官于洪雅,以論事不合取長官怒,憂以罪去,謀于公。公笑曰:“古人不肯束帶見督郵,彼何人哉?”慶源服其語,即謝病去,為兩蜀高人,公實相之。[5]890
“古人不肯束帶見督郵,彼何人哉?”此句用典,講的是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之事。陶淵明任縣令時,有一天有個官要來,旁人勸他穿戴整齊,迎接上司,而陶淵明是一個自由隨性的人,說:“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8]2460蘇軾以此勸誡王慶源不要向權貴折腰。王慶源聽從蘇軾的建議,稱病辭官,“居眉之青神瑞草橋,放懷自得”[6]1581。蘇軾云:“叔丈脫屣縉紳,方懷田里,絕人遠矣。”[2]1814瑞草橋,在青神縣西。
王箴,字元直,王閏之之弟,王介之子,蘇軾的妻弟。“小名三老翁,小字惇叔”[2]2265,“建中靖國元年二月二十有八日病卒于夔州,享年五十三。喪歸,蜀人哀之。宣和二年十月二十有八日,葬于青神縣玉臺鄉仁慎里鎮頭山之塢。”[5]889根據王箴卒于靖國元年(1101),享年五十三,可推知王箴生于慶歷八年(1048)。蘇軾第三子蘇過為其墓寫了碑文,其云:
公諱箴,元直字也,眉之眉山人,祖徙居青神。諱惟德者,其曾大父也;諱文化者,其大父也;諱介者,父也。皆隱居不仕。母某氏。[5]880-890
曾大父即曾祖父,大父即祖父,由此可知王箴的曾祖父名為王惟德,祖父為王文化,父親為王介,均有德而不仕。王箴的母親為某氏。
王箴九歲通經,曉解句義,二十歲時將其文章給蘇軾看,蘇軾愛之,并稱其為賢良,有史筆。舉進士不第,后專心讀書,學古文。天資仁孝,以誠待人,青神耆儒均與之游,為忘年交。[5]889-890“家無甔石,口未嘗言貧,窮居十年,口未嘗言仕,往返萬里,無一毫屈于人者。”[5]888王箴家貧,但從不屈志。王箴娶妻某氏,有三子:遇、先、光,遇早卒,先、光二子皆中進士。另有二女,長女嫁給楊元龜,次女嫁給楊顓□。孫四人:伯遠、仲適、叔達、季逢。[5]888
王愿,王弗之兄[3]65,其生平事跡不詳,蘇軾《豬母佛》有關于王愿的記載:
泉出石上,深不及二尺,大旱不竭,而二鯉莫有見者。余一日偶見之,以告妻兄王愿。愿深疑之,意余之誕也。余亦不平其見疑,因與愿禱于泉上曰:“余若不誕者,魚當復見。”已而魚復出,愿大驚,再拜謝罪而去。[2]2308-2309
蘇軾在文中談及其青年時期的趣事,即與妻兄王愿在石佛鎮觀鯉魚之事。石佛鎮,在青神境內,今有石佛村,屬青神南城鎮。
綜上,王氏家族在王惟德以孝持家優良的家風熏陶下,王弗敏而靜;王閏之善良純厚;王介樂善好施;王箴九歲通經,曉解句義,天資仁孝,以誠待人,被蘇軾稱為“賢良”,且教子有方,二子皆中進士;王慶源為人正直,待民如家人,“以文行著稱鄉閭”,其子大富學術,可以說王氏家族家風優良,貧不屈志,為書香之家。筆者認為這是蘇氏家族與之聯姻的重要原因。茲將筆者所考證到的青神王氏家族信息列于圖1。

圖1蘇軾妻族青神王氏家族信息
筆者仔細查閱了蘇軾的作品,其作品中與青神王氏家族成員有關的篇目共33篇,詳見表1。

表1 蘇軾有關王氏家族的詩文
注:表中所列詩文頁碼來自:王文誥注、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中華書局,1982年版;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中華書局,1986年版。
如表1所載,蘇軾與王氏家族的交往中,其與王慶源、王箴書信來往較為密切。蘇軾給王慶源寫了14篇詩文,給王箴寫了10篇詩文,這些詩文極為珍貴,它們真實地記載了蘇軾與妻族成員的交往情況,也為后人研究蘇軾妻族情況提供了豐富的文獻資料。就目前文獻來看,王慶源是王氏家族成員中與蘇軾交往最為密切的一員。蘇軾出蜀后,不管是在京城為官,還是在密州、徐州、黃州、登州等地為官,均與王慶源保持著聯系,與之有書信往來,并在信中傾訴自己的遭遇和生活狀況。如蘇軾在密州當官,給王慶源寫信談及密州蝗災,以及自己的艱難處境。[2]1812蘇軾在徐州,寫信邀叔相聚。在黃州,給王慶源寫信:
竄逐以來,日欲作書為問。舊既懶惰,加以閑廢,百事不舉、但慚怍而已。即日體中何如,眷愛各佳。某幼累并安。但初到此,喪一老乳母,七十二矣,悼念久之,近亦不復置懷。寓居官亭,俯迫大江,幾席之下,云濤接天,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客至,多辭以不在,往來書疏如山,不復答也。此味甚佳,生來未嘗有此適。知之,免憂。近文郎行,寄紙筆與叢郎,到甚遲也。未緣面會,惟萬萬自愛。[2]1813
蘇軾在信中言及自己在黃州變得懶惰、百事不舉,不見外客的生活狀態,并傾訴自己失去乳母的哀痛,同時細數自己在黃州的生活環境。在登州,蘇軾給王慶源寫詩問及家人的情況,稱自己“夢想歸路,如痿人之不忘起也”[2]1813,傳達出強烈的歸鄉情緒。
值得注意的是,蘇軾在寫給王慶源的信中,頻繁地提及眉山青神的印跡:
何時歸休,得相從田里,但言此,心已馳于瑞草橋之西南矣。(其一)
近日稍能飲酒,終日可飲十五銀盞。他日粗可奉陪于瑞草橋,路上放歌倒載也。(其二)
二子學術成就,瑞草橋果木成陰,臥想數年出仕,無一可愧者,此又有余味矣。(其四)
若圣恩憐其老鈍,年歲間,乞與一鄉郡,歸陪杖屣,復講昔日江上攜壺籍草之樂,何幸如之。(其八)
自頃流落江湖,日欲還鄉,追陪杖屣,為江路籍草之游,夢想見之。(其十)
幸公千萬保愛,得為江邊攜壺藉草之游,樂如之何。(其十一)
惟望倍加保嗇,庶歸鄉日猶能陪侍杖屢上下山谷間也。(其十三)[2]1811-1816
歸來瑞草橋邊路,獨游還佩平生壺。慈姥巖前自喚渡,青衣江上人爭扶。今年蠶市數州集,中有遣民懷袴襦。邑中之黔相指似,白發紅帶老不癯。我欲西歸卜鄰舍,隔墻拊掌容歌呼。不學山、王乘駟馬,回頭空指黃公壚。[6]1581-1582
“瑞草橋”“慈母巖”“青衣江”均是眉山青神之景。瑞草橋,青神縣西五里,蘇軾外家在此,王慶源辭官后亦家居于此。蘇軾寫給王慶源的作品中,7次提到“瑞草橋”,瑞草橋已然成為故鄉的一個縮影。慈母巖,在瑞草橋附近,今中巖寺內,據曹雪佺《蜀中名勝記》載:“縣之名勝,在乎三巖。三巖者上巖、中巖、下巖也。今惟稱中巖焉。自縣解維,始由芙蓉溪,以兩岸多芙蓉也。繼由五渡溪,以溪水曲折五溪。”“有沿溪數折,有喚魚潭,上即慈母巖也。”[9]187
青衣江,為長江岷江支流,流經青神瑞草橋附近。熙寧元年(1068),蘇軾出蜀后,在外漂泊三十三年,再也沒有回到故鄉眉山。雖然沒有回到故鄉,但是蘇軾卻時刻牽掛著故鄉以及故鄉的親朋,尤其是蘇軾貶謫時期。經歷了官場上的波云詭譎后,蘇軾有著強烈的歸隱情緒。如上幾則材料所述,蘇軾心念瑞草橋,夢想能回歸故土,與王慶源暢游。可以說,青神瑞草橋是蘇軾魂牽夢繞的地方,在那里有著蘇軾難忘的記憶,這一份記憶來自于王氏家族,這一份記憶也給漂泊的蘇軾送去了故鄉的一盞暖燈。
蘇軾在黃州時期,不僅致簡王慶源,同時還致簡給妻弟王箴,《與王元直二首》其一載:
黃州真在井底。杳不聞鄉國信息,不審比目起居何如,郎娘各安否?此中凡百粗遣,江上弄水挑菜,便過一日。每見一邸報,須數人下獄得罪。方朝廷綜核名實,雖才者猶不堪其任,況仆頑鈍如此,其廢棄固宜。但猶有少望,或圣恩許歸田里,得款段一仆,與子眾丈、楊文宗之流,往來瑞草橋,夜還何村,與君對坐莊門,吃瓜子炒豆,不知當復有此日否?存道奄忽,使我至今酸辛,其家亦安在?人還,詳示數字。余惟萬萬保愛。[2]1587
蘇軾在簡中首先詢問故鄉的親朋,講述自己在黃州,每天江邊弄水挑菜,過著粗陋的生活。“雖才者猶不堪其任,況仆頑鈍如此,其廢棄固宜”句,用一種玩味的口吻戲謔自己的遭際,抒發自己懷才不遇的苦悶心情。最后,希望自己能回到故鄉,與王元直等往來于瑞草橋,夜歸何村,在村莊門口面對面坐著,吃瓜子、炒豆。簡末,還關切悼念存道,并詢問其家人情況,不忘叮囑王元直回信告訴其詳細情況。據孔凡禮《蘇軾年譜》考證,存道即楊從之[2]496,其相關事跡不詳。如上所述,蘇軾九死一生后,貶謫黃州,在人生最低谷的時期,與王慶源、王元直書信往來,排遣了內心的悲苦。
元祐四年(1089),蘇軾官杭州時,王元直到杭州看望蘇軾,在杭州留居半年。[6]1678期間蘇軾與王元直暢飲,蘇軾《書贈王元直三首》有載,其云:
王箴字元直,小名三老翁,小字惇叔。元祐四年夜,與王元直飲酒,掇薺菜食之,甚美。頗憶蜀中巢菜,悵然久之。(其一)
王十六見惠拍板兩聊,意謂仆有歌人,不知初無有也。然亦有用,當陪傅大士唱《金剛經頌》耳。元祐四年十一月四日二鼓。(其二)
元祐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既雨,微雪。予以寒疾在告,危坐至夜。與王元直飲姜蜜酒一杯,醺然徑醉。親執槍匕作薺青鰕羹,食之甚美。他日歸鄉,勿忘此味也。[2]2265(其三)
蘇軾與王元直暢飲,“掇薺菜食之”,“憶蜀中巢菜”,“唱《金剛金頌》”,“飲姜密酒”,做“薺青鰕羹”。薺菜,生長于田野、路邊及庭園,以嫩葉供食,其營養價值很高,古代典籍中有很多關于中國人食用薺菜的記載。巢菜,即蘇軾筆下的元修菜,蘇軾特別喜歡吃,其云:“菜之美味者,有吾鄉之巢。古人巢元修嗜之,余亦嗜之。”[6]1160據載,蜀菜有兩巢,大巢即蛇豆之不實者,小巢生豆稻畦中,又叫野蠶豆。筆者認為蘇軾詩中提及的巢菜即小巢,也就是豌豆。我們可從其詩中探知一二,其云:“豆莢圓且小,槐芽細而豐。種之秋雨余,擢秀繁霜中。欲花而未萼,一一如青蟲。”[6]1161槐芽即出生的嫩芽,這種嫩芽可食,這也就是蜀人常吃的豌豆尖。詩中還提到巢菜種在秋天末,長在冬天,且巢菜的豆圓且小,外形像青蟲,從這些記載可推知蘇軾吃的巢菜就是今天蜀人常吃的豌豆。巢菜,在宋代頗受人們喜歡,比如曾經來過四川的陸游,亦對巢菜情有獨鐘,作有《巢菜并序》。
除此外,蘇軾還專門煮魚羹款待王元直,其《書煮魚羹》云:
予在東坡,嘗親執槍匕,煮魚羹以設客,客未嘗不稱善,意窮約中易為口腹耳。今出守錢塘,厭水陸之品,今日偶與仲天貺、王元直、秦少章會食,復作此味,客皆云:此羹超然有高韻,非世俗庖人所能仿佛。[2]2592
王元直至杭期間,蘇軾為其烹制此菜,此菜也受到了王元直等人極高的評價。煮魚羹為蘇軾在黃州時期自創的菜品,如何烹制?其《煮魚法》中有載:“以鮮鯽魚或鯉治斫冷水下入鹽如常法,以菘菜心芼之,仍入渾蔥白數莖,不得攪。半熟,入生姜蘿卜汁及酒各少許,三物相等,調勻乃下。臨熟,入橘皮線,乃食之。”[7]2371
待王元直離杭時,蘇軾作絕句五首送之,其二云:“海角煩君遠訪,江源與我同來。剩作數詩相送,莫教萬里空回。”其四又云:“更欲留君久住,念君去國彌年。空使犀顱玉頰,長懷髯舅凄然。”并希望王元直幫其帶去給叔丈王慶源的問候,其五云:“為余遠致殷勤,瑞草橋邊老人。紅帶雅宜華發,白醪光泛新春。”[6]1678
綜上所述,青神王氏家族有隱德,家風優良,以孝顯于世,筆者認為這是蘇氏家族與之聯姻的重要原因。蘇軾兩任妻子出自王家,陪著蘇軾走過了人生的風風雨雨,可以說蘇軾的成功離不開王家姐妹的傾心陪伴和付出。此外,出蜀后的蘇軾極為掛念王慶源、王箴等妻族成員,與之保持著密切的聯系,尤其是貶謫黃州時期,蘇軾在寫給王慶源、王箴的詩文中盡訴衷腸,細數生活瑣事,排遣內心的憂愁。所以王氏家族與蘇軾的交往,為宦海沉浮的蘇軾送去了故鄉親人的慰藉,也勾起了蘇軾對故鄉及故鄉親人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