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980年代中后期漸漸“浮出歷史地表”的女性主義批評,倡導女性個性解放和人格獨立、反思歷史災難、批判落后的傳統文化觀念,成為“新啟蒙”思潮的重要一翼;關注女性的性別意識與性別問題、批判男權思想,為“新啟蒙”思潮增益了新的內容;揭示現代女性的自我意識、自我身份的困惑與迷惘,重視女性獨特的生命體驗、情感歷程,則越出了“新啟蒙”思潮的范疇,具有了無法忽視的獨特價值。
關鍵詞: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新啟蒙”思潮;重合;差異
已有不少研究者對1980年代中國的女性主義文學批評重新“浮出歷史地表”的具體過程、特征和意義做了詳盡的梳理和分析。{1}“思想解放”潮流、“新啟蒙”思潮不僅是1980年代女性主義文學批評萌發的重要歷史前提和思想背景,而且與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存在著一種“雙向催生”關系:一方面,“新啟蒙”思潮對“人的解放”的關注,不僅催動了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萌生,而且其“人”的“主體性”追求,也對“女性意識”的理解和認識造成了影響。另一方面,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對女性自我意識、女性主體意識的強化,以及從性別角度展開的歷史反思、文化批判,無疑也是“新啟蒙”思潮的重要構成。然而,一些研究者已經注意到:“在20世紀80年代的啟蒙語境中,女性文學創作始終不渝遵循的人道啟蒙以及重建個人自主性的努力,與女性自身發展的內在要求并不完全一致;新啟蒙主義關于‘人的主體性的知識表達與建立女性主體的目標并非天然契合”。女性主義與新啟蒙思潮的這種“錯位”,是“80年代的女性文學始終處在一種緊張的沖突之中”的重要原因之一。{2}那么,由此衍生出來的問題是:1980年代的女性主義文學批評與“新啟蒙”思潮之間存在著怎樣的復雜關系?女性主義文學與啟蒙思潮的“錯位”在女性主義文學批評中有著怎樣的體現?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圍繞女性“自我意識”理解的分歧、論爭是否也與此有關?這些正是本文所探討的主要問題。
一、重合:“新啟蒙”思潮的重要一翼
為了確立“人”的價值與“人”的尊嚴、追求“人的解放”與“主體”自由,1980年代的“新啟蒙”知識分子一方面“向內”,以“現代意識”為價值尺度,剖視“人”落后的精神人格與文化心理,以強烈的自我審視意識、自我批判意識,推動著新的價值觀念的確立。另一方面“向外”,追尋并推動建立更符合人生存的社會制度,倡導政治、經濟制度和文化觀念的全面變革,批判“非人”的社會制度和文化傳統,形成了歷史反思、制度反思、文化反思的思想潮流。1980年代的女性文學及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正是在這樣的思想背景下萌生的。當時的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大都清楚女性問題與啟蒙問題之間的密切關系:新時期“婦女解放與社會的解放密不可分,前者是后者的‘尺度,后者是前者的前提”。{1}“新時期以來潮涌而起的時代精神帶來的對人的自身命運的普遍關注,推動了這些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2}
而且,由于剛剛萌芽的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對女性問題的特殊性關注不夠,“性別意識”不強,女性的性別特征、性別壓抑問題還沒有全面進入批評家的視野。不少批評家主要是以“新啟蒙”的價值尺度來批判“極左”歷史、反叛“封建”倫理觀念、確立“人”的價值。在評價書寫女性的愛情渴望和愛情理想、揭示女性悲劇命運的作品時,往往只是采用“人的解放”尺度來肯定其社會批判價值和“反封建”意義。例如吳宗蕙就主要從反對“封建”倫理觀念的角度,肯定張弦③的《被愛情遺忘的角落》《掙不斷的紅絲線》《銀杏樹》等小說“控訴了封建思想、舊習慣勢力對女性的荼毒和殘害”,揭示了女性“自身受封建思想的毒害已深入骨髓而不自覺”{4}。啟蒙思潮的社會歷史文化批判和強烈的自審意識,是其主要的價值尺度。因此,這些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最終匯入了“人”的解放潮流,成為重新肯定人情人性、批判“封建”倫理觀念的“新啟蒙”思潮的重要組成部分。
其后,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性別意識”日漸覺醒,開始強調“女性意識”,關注“性別壓抑”、身份困惑等女性的特殊問題。認為不論“女性文學”的概念如何界定,女性文學都“必須具有‘女性意識”。“女性意識是女性文學區別于男性文學的根本標志”{5},是“站在婦女立場,從自己的切身體驗出發,表現了婦女的特殊問題與心態”⑥,是“用女性的眼光打量世界,揭示女性的心靈,表達女性的體驗,關注女性的命運,展現女性的生存狀態”{7},是“以女性的眼光建立起一種獨立的自我評判標準,從而實現對于自身生存價值的確認”{8}。然而,這種對女性問題的獨特性的強調,并沒有消泯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對文學的社會維度、文學的人類性的關注,而是形成了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雙重尺度”:一方面,性別意識的日漸覺醒,逐漸強化了對女性自身獨特問題的關注;另一方面,“新啟蒙”對社會、文化、人的主體性的關注,又使得女性主義文學批評重視文學的社會性和人類性。在重視女性的“小世界”的同時,女性主義文學批評也強調不斷地拓展視野,關注身外的“大世界”;在關注性別問題的同時,也強調書寫“人”的問題。例如劉慧英在肯定了女性文學書寫女性自身遭遇的同時,“提醒女作家不要拘泥于寫自身遭遇和情感變化……而要把握和表現‘人類普遍共有的情感”{9}。盛英也指出女性作家具有雙重使命:“一方面追逐著人類性,以示自己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女人,一方面尋找回極左思潮泛濫時期失落的個性與‘自我”,肯定她們“以女性的經驗與視角,參與社會,探索人生”的創作姿態{1}。可見,即使在強化了“性別意識”之后,“新啟蒙”思想依舊是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重要價值尺度。在追求女性的性別覺醒、性別獨立的同時,強調女性參與時代社會、進行歷史沉思、喚醒“人的自我意識”、“向往現代文明的歷程”,成為當時的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主要價值期許。
更重要的是,許多女性主義批評并非將“性別意識”與“新啟蒙”思想視作兩個同等重要的價值尺度,而是將后者視為女性文學的“進步”“深化”和“超越”的表現,甚至是“女性文學”的最終歸宿。因此,當時的許多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催促著女性文學“不斷拓寬文學視境”,走出“婦女生活的狹小范圍”,由關注“小世界”走向關注“大世界”。認為劉索拉等作家筆下的女性形象在“外部世界和內在自我的互補交融”中“幾乎消失了自覺的女性意識”,是女性超越“性別自我”而“趨于成熟”的標志{2}。一些批評家甚至認為只有“女作家關注的不再是女性的體驗,作品的主角也不一定再是女性。無論其涉及的題材還是所涉及的人物,都出乎意料地獲得了一個更高的視點”的“無性化”,“才應該是女性文學的發展主向”③。
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對男性觀念中潛在的性別歧視的揭示,特別是對當時男性作家沒有覺察到的落后的性別觀念的批評,起到了警醒并催促著男性作家重新審視自我,更新自己的性別意識和性別觀念的重要作用。因此,有男性批評家從這一意義上肯定了女性文學以及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對男性的啟蒙意義:“幫助男人們在男性優勢熏陶起來近于麻木的自我評價中……使他們發覺,他們過去對于女性的文學描寫,其實純粹是充滿缺憾的男性夢囈,全然是一種下意識的或被理念化、規范化了的描寫。那里面沒有生命的對抗之燦爛火花,沒有切切實實感同心受的證明、體驗,有的只是男權壓迫之下的憐憫。”{8}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這種從性別關系上反思、批判性別壓抑和男權觀念,啟蒙男性的性別平等意識,無疑是對“新啟蒙”思潮的平等觀念的增益和完善。
三、錯位:女性自我意識的困惑與迷惘
然而,不論女性主義文學批評與“新啟蒙”思潮之間有著怎樣的重合、增益關系,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是,女性主義文學批評與啟蒙思潮所討論、關注的問題存在著重要的差異。僅從“女性意識”與“人的主體性”關系而言,不可否認,女性必須首先成為“人”,然后才能成為女人。然而,問題的復雜性在于,女性的主體構成中并非僅僅具有“共同人性”與“個性”兩個部分,女性由于生理條件、文化積淀而形成的性別特征,無疑也是女性的主體構成中不可忽視的部分。如果純然以“人的主體性”來取代女性意識,很容易忽視女性的性別解放與性別觀念的自我更新問題,從而導致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在啟蒙思潮的引領之下產生“錯位”。
這種“錯位”,首先表現在對女性文學的“小世界”與“大世界”、“女性意識”與“人的意識”的關系處理中,不少女性主義文學批評過分強調后者的重要性,甚至將“超越”前者走向后者視為一種“拓展”“深化”。在一些女性主義文學批評者那里,由女性“小世界”走向社會“大世界”、超越女性意識走向人類意識,甚至是“超越性別界限”實現“無性別化”,成為女性文學的最終歸宿和發展目標。例如有批評家認為只有當女性文學“關注的不再是女性的體驗,作品的主角也不一定再是女性”,才“出乎意料地獲得了一個更高的視點。……才應該是女性文學的發展主向”。{1}還有批評家提出“女性文學就必須超越女性本身,不僅是婦女題材的超越,而且是女性思想意識的超越和文學審美的超越”{2}。盡管女性文學確實不能僅僅局限在女性“小世界”的視野之內,女性意識也不能或缺人類意識,否則將必然損傷女性文學的格局、氣魄和價值。然而,如果在對“大世界”、人類意識的追求中忽視性別問題的獨特性,甚至引導女性文學最終走向“無性化”,認為關注自身以外的這片沃土才是女性文學的發展主向,無疑也是不恰當的。
其次,這種“錯位”還體現在評價“雄化”和“賢妻良母”兩種女性形象的分歧與矛盾中。一些批評者認為“雄化”女性形象體現出女性性別意識的變革和女性在自尊、自強中追求性別的獨立。然而,也有不少批評文章認為,女性“雄化”是女性依附心理的體現:“真正的‘男子漢尋覓不到,女性只能戴上‘男子漢的理想面具來自我超越”③。與此相關的是如何評價“賢妻良母”形象的問題,在許多文學批評中,“東方女性”的“賢妻良母”形象往往被視為“傳統女性觀念”受到了批評,而女性擺脫這一形象的行動,則被視為走向現代和獨立的標志。在如何處理“雄化”和“賢妻良母”形象二者關系的問題上,許多女性主義批評寄托于二者的“和諧”或“整合”,認為“真正的女性應該是豐富的、身心全面發展的個體,她不僅可以是事業的主人,也應該是賢淑的妻子、溫良的母親”{4};“在現代情境下的中國女性,作為一個扶老攜幼的賢妻良母與作為一個充滿生命感、創造力的女人,她們在人生道路上的追求是雙向的……實現這雙重追求的整合認同,才稱得上是具有完整意義的現代女性”{5}。
事實上,“女性雄化”現象的出現是與職業女性的出現相伴隨的“歷史的必然”⑥。簡單地將二者的“整合”或者將女性“雙性化”視為未來女性的發展趨勢,恰恰忽視了當代中國職業女性所面臨的“角色分裂”現象:女性職業化的趨勢要求職業女性必須以與男性相似的“強者”角色去面對事業和社會;而家庭中妻子、母親角色又要求其扮演賢妻良母的形象。張潔、張辛欣等人的一些作品,正是在這一維度上表現了現代女性在性別角色的選擇上的困惑與迷惘。而這恰恰也是“新啟蒙”沒有關注和無法深入思考的問題。因此,有女性主義批評者指出“女性雄化”既體現了女性的“獨立性和進取精神”,然而也是“被現代社會的生活異化”的結果{7},體現出了現代知識女性自我尋求中的困惑{8}。這種從女性性別角色的分裂、性別主體的迷惘困惑入手,反思現代社會生活對“女性”的異化,顯然是“新啟蒙”思潮所無法涵蓋的新內容。
再次,引導女性文學走向“大世界”“人類意識”和“無性化”,也忽視了“女性文學”書寫女性獨特的性別體驗的價值。許多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正是從生理、心理和文化積淀等性別差異中強調了女性以及女性文學的獨特性。女性主義文學批評之所以強調“女性文學”應該具有“女性意識”,要以女性的眼光來審視、展現自我和社會,恰恰是為了珍視“女性文學”所揭示和書寫的女性獨特體驗。例如吳黛英就強調女性情感、心理對“女性文學”獨特風格的重要美學意義{1}。王緋也指出諸如《女人的力量》這樣以女性眼光觀照社會生活的作品,可以將“硬性的大題材軟化,完成對人本體和人情人性的求索”,從而“賦予并非永恒的改革題材以永恒的魅力”。{2}
在對王安憶的“三戀”的論爭中,面對作品所受到的“脫離社會、文化”而“單純寫性愛”的指責,許多文學批評大都從“新啟蒙”的人性探索和文化反抗的角度來肯定作品的價值:或者認為作品正面探索了人性中的性意識和性心理,或者通過小說中所展現的人物在傳統性觀念作用之下的犯罪感、不潔感,來論證小說并沒有脫離社會、文化去單純地表現性意識,而是揭示了傳統性觀念對人的束縛和扭曲。這種分析,無疑忽視了小說中所展現出來的獨特的女性情感心理和生命體驗。而王緋《女人:在神秘巨大的性愛力面前——王安憶“三戀”的女性分析》一文恰恰從這一維度上肯定了“三戀”“之于女界人生的認識價值”:認為《小城之戀》書寫了女性在性愛力驅策之下的不可遏制的原始生命的沖動,以及女性為此所承受的比男性沉重得多的“鮮血與生命的代價”,并通過“母性的皈依”完成了女性自我生命的洗滌,達到“從未有過的生命和諧”的生命歷程。而《荒山之戀》中“女人借性愛力打破與所愛對象的隔離、孤立的僵局,把自己給予對方,并不是為了尋求肉欲的滿足,而是希冀在兩性合一的統一關系里,在一種新生的共存狀態中,實現個人性的充實完滿的自體感受,達到精神上的自我肯定”。通過這種分析,王緋肯定了這些小說的女性意義:表達了只有女性作家才可能理解和體悟的性愛之于女性的獨特作用;洞穿了許多女子甘愿為不配她們去摯愛的男人去犧牲、奉獻的心理奧秘。③
總而言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除了與“新啟蒙”思潮相重合、對其具有增益作用之外,還具有“新啟蒙”思潮所無法涵蓋的價值和意義。因此,一些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單純依據后者的尺度對“女性文學”所做出的“超越”“無性化”的引導,恰恰忽視了女性主義批評與“新啟蒙”思潮的差異,做出了“錯位”的判斷。這種“錯位”,事實上也體現了一些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在“新啟蒙”與“女性主義”價值立場之間的猶豫與困惑。
作者簡介:張慎,文學博士,山西大同大學文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