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麗
傳染病在歷史上被稱為“疫”“癘”“癘疾”,統稱為“疾疫”,是對各種流行性傳染病的統稱。清代北京城市規模較大,人口密度提高,且流動性加快,更容易暴發各種傳染病,天花、霍亂、白喉、鼠疫等烈性傳染病相繼流行。清代抗擊疫情經歷了一個從倉促應對到科學防疫的歷程。清前期基本以隔離、施藥為主,至清末逐步確立起較為合理的醫療、衛生防疫體系。
一、避疫與施藥
天花是流行很久的一種傳染病,清代又被稱為“痘疹”。清初痘疹多次流行,傳染性強,致死率高,“滿洲兵初入關,畏痘,有染輒死”。清初面對天花,厲行隔離制度。隔離是中國傳統社會應對傳染病的一種重要措施。早在秦朝時期,政府設“癘遷所”安置麻風病人。宋代熙寧八年(1076)夏,吳越大旱,第二年春發生大疫,資政殿大學士、右諫議大夫、越州知州趙抃,“為病坊,處疾病之無歸者。募僧二人,屬以視醫藥飲食”,病亡者,“使在處隨收瘞之”。為防止時疫傳染,清廷強制命令出痘者出城居住。“凡民間出痘者,移之四十里外,防傳染也。有司奉行不善,露宿流離,稚弱多道殣”。在尚未充分認知天花致病原理的情況下,隔離是避免大規模暴發的有效措施。針對地方官執行過程中出現的種種問題,清廷采納巡城御史趙開心的建議,“須痘已見方出城”,并選定臨時村落,安置患者。[1]
盡量遠離傳染源,隔斷傳播途徑。清初每逢北京城內爆發天花,皇帝多選擇前往南苑避痘。十七世紀著名史學家談遷,清初來到北京,所著《北游錄》對他在京期間的見聞經歷進行記載,其中談到順治十二年(1655)皇帝避痘南苑。“乙未冬十一月,中宮出疹,上避南海子,惜薪司日運炭以往。十二月,命惜薪司環公署五十丈,居人凡面光者,亡論男女大小,俱逐出。”[2]附近沒有出過痘的居民必須強制搬離。
暫停大規模慶典活動,避免密集人群的近距離接觸。順治三年(1646),因京師痘疹流行,停止萬壽節朝賀。正月初一為元旦,皇帝一般接受百官朝賀。順治六年(1649)、順治九年(1652)和十三年(1656),因皇帝避痘南苑,免行慶賀禮。冬至日皇帝要去天壇祭天,百官上殿向皇帝表示祝賀,因此,冬至也被稱為冬至節。順治二年(1645)十一月冬至,以京城出痘者眾,免行慶賀禮。元旦、萬壽節、冬至在清代被稱為三大節,疾疫流行期間,為避免百官聚集交叉感染多次被取消。順天府鄉試多在八月舉行,除非發生重大事件,一般考試時間不會變動。道光元年(1821)京城內外時疫傳染,順天府鄉試推遲一個月進行,這正是避免聚集人群傳染的措施之一。
控制京內外人員流動。清代每年蒙古、青海、西藏少數民族各部王、貝勒、貝子、公、臺吉等輪流進京朝覲皇帝,即年班。但在京期間,喀爾喀郡王出現患痘病亡的情況。為減少他們來京被傳染的風險,清廷將年班部落首領分為已經出痘者和未出痘者,已經出痘者分班輪流來京朝覲,未出痘者不必來京,而是改為前往熱河覲見或輪流前往木蘭圍場,跟隨皇帝行圍狩獵,在風景優美的塞外草原接見各部落王公。
除隔離外,清前期應對疾疫的措施主要是設立藥局救助貧困患者,免費提供棺木及掩埋病亡者尸體。北京地區最早的關于救治疫情的記載出現在金海陵王時期。《金史·張浩傳》記載:天德三年(1151),海陵王征調幾十萬人擴建中都城(今北京),勞役艱苦,時值酷暑,“工役多疾疫”。海陵王命燕京五百里內醫生治療,官給藥物,全活多者授予官職,其次給賞。元代在大都設置惠民局,以官銀生息,“市藥修劑,以惠貧民”。明代京城內外災疫盛行,明政府在太醫院選派數人,分撥五城診病。清代基本繼續前代措施控制疫情。疫情嚴重期間,在太醫院選派數人開具藥方,交給五城免費給予貧困患者。順治時期,在景山東門外建三間施藥房。康熙十五年(1676)在五城設十廠,二十一年(1682)又設東西南北四廠,為百姓免費提供藥品。光緒年間時疫流行,再次設廠。官府還派人散給棺木或掩埋被感染者尸體,阻斷致病原的繼續傳播。道光元年(1821)京師霍亂流行,貧民不能自備藥劑,多有倉猝病亡者,“京師至棺木盡,以席裹身而葬”。八月,清廷命發廣儲司銀二千五百兩,分給五城,為制備藥材、棺木之用。
清代前期應對疾疫的措施,基本沿襲前代舉措,以隔離、施藥為主,稍顯倉促,多為臨時之舉。在醫療方面的進步主要體現在對天花疫苗的不斷探索。清初太醫院設痘疹科,專門探究致病原理。康熙帝聘請名醫為皇族種痘,并在蒙古地區推廣。嘉慶時期牛痘種植術傳入中國后,先在東南沿海一帶推廣,后經志士仁人推動,在京師南海會館設立種痘公司,夏季搭涼棚,冬季安裝暖爐,給愿意傳漿兒童發放酬金,鼓勵更多的兒童接種疫苗。
二、醫療救治的新發展
傳染病的發生看似突然,實際上有跡可循。清代北京城社會經濟日益發展,人煙稠密,車馬云集,由此產生的生活垃圾,茶肆酒樓等商業污水對空氣、水源造成污染,直接危害人們的身體健康,更容易導致傳染病的暴發。衛生狀況堪憂,為霍亂弧菌的滋生提供了溫床。光緒二十七年(1900)六月,京師再次流行霍亂,每天因該病死者百余人。“當局有所悟,告示人民曰:刻下霍亂癥頗多,該痘以顯微鏡窺之乃因么蟲而發者。此蟲發生于不潔污物之場所,喜存于生果蔬菜及生水等中。故土地房屋潔凈,蔬菜類煮食,飲開水,這樣可無患病之憂”。提醒居民注意起居、飲食衛生,切斷霍亂弧菌的傳播途徑。當然,“僅各處張貼此一紙公文,而并未厲行清潔法,并未監督其實行,故無任何效力。”傳染病發生時,一般家庭會將患者隔離在一個單獨的房間,但是患者與家人的餐具一起清洗,患者與家人的衣物一同洗滌,不能阻斷病原體的繼續傳播。[3]
庚子戰亂造成的陳尸街頭,使得疫情更加嚴重,“京師數日內疾疫甚盛,死人無算”,“有頃刻死者,有半日死者”。光緒二十八年(1902)五月,給事中吳鴻甲奏請安置流民,設立醫局。清廷下旨撥銀一萬兩,由吏部尚書張百熙、都察院左都御史陸潤庠會同順天府、五城辦理。官醫局設總局及分局四處。第二年,慈禧太后懿旨將戶部萬壽節例進銀一萬兩,移交醫局,作為經費。在官府經費的支持下,在有識之士的捐助下,京師官醫局每月疹治施藥,為普通貧困患者提供免費醫療,與清初太醫院在治療對象方面已有根本不同。
庚子事變后,清廷陷于內憂外患,為挽救岌岌可危的政治統治,光緒二十六年(1900)十二月初十日,清廷頒布諭旨,命軍機大臣、大學士、六部九卿、各省督撫參酌中西政要,就朝章國政、吏治民生、學校科舉、軍事財政等,各抒所見,實施新政。新政時期中央和地方行政機構發生了很多變化,不僅設立新機構,機構職能也更加細化。京師衛生防疫機構的設立是在官制改革的背景下進行的。光緒三十一年(1905)九月,中央設立巡警部,下設警政司、警保司等五司,其中警保司下設衛生科等五科。第二年巡警部改為民政部,衛生科升為衛生司,“掌核辦理防疫衛生、檢查醫藥、設置病院各事”。地方官制方面,光緒三十一年(1905)十二月初,京師內外工巡總局改為內外城巡警總廳,設總務處、警務處和衛生處。衛生處設清道、醫學、醫務、防疫四股,分別負責包括衛生防疫在內的各項事務。內外城巡警總廳制定《管理種痘規則》,對善堂或醫生開局種痘進行規范和管理。種牛痘單位或個人必須具備一定的條件,獲得巡警官署審批后,才能開種。善堂應具體寫明地址、管理人、醫生、經費、號資、痘漿及日期,醫生需具體開列地址、姓名、號資、痘漿和日期。痘苗用新制痘漿,不得強迫患病期間的小孩種痘。內城巡警總廳還通過制定市場營業規則,整頓市場內的衛生狀況。
籌設官醫院是晚清醫療事業的重要舉措。光緒三十二年(1906)民政部尚書善耆奏請在東城錢糧胡同成立內城官醫院,在宣武門外梁家園設外城官醫院。醫院各設中醫和西醫兩部。“經費充裕,設備頗為完善”,[4]在清末應對鼠疫過程中發揮了很大作用。
三、衛生防疫的初步確立
東北鼠疫暴發后,迅速蔓延。東北地區南下的火車、輪船在便捷交通的同時,也加快了病菌的傳播速度。宣統二年(1911)十二月初奉天旅客在三星客棧,疫發身亡,京師出現鼠疫病例。客棧內三人被傳染后先后病亡。三星客棧有伙計及家人也染病亡故,鼠疫已經開始在京蔓延。內城巡警廳頒布捕捉鼠令,每捕一只活鼠給銅圓二枚,死鼠給銅圓一枚。
為應對鼠疫,由民政部發起,與中央各部聯合成立中央衛生會。關于教育上之衛生,則歸學校;交通上之衛生則歸郵傳部;國際上之衛生則歸外務部;軍隊上之衛生則歸海陸軍部;關于屬地之衛生,則歸理藩部;關于實業工廠之衛生,則歸農工商部。衛生會第一次會議討論了傳染病的認定范圍及預防經費的具體來源等。同時,順天府設立檢疫局,并令各州縣克日成立。
宣統二年(1911)十二月二十七日,民政部仿效日本大阪鼠疫期間經驗,成立京師臨時防疫事務局,負責內外城預防鼠疫事務。京師防疫局分設五科,專司檢菌、捕鼠、診所、檢驗、清潔消毒等事。京師內外城患者無論已故未故,均須報告該管警區轉報臨時防疫局,派遣醫官前往診斷檢查。如有疫病嫌疑,立即將病人送往防疫病室,原住房屋消毒封閉,并封閉交通,所有同住者送往隔離室,仍派醫官逐日診察,以免傳染。每日尋常病故者也須經醫官檢驗,驗明確無鼠疫,由該局發給執照,才可棺斂埋葬。內外城旅店、飯館、茶樓、市場等處人群較密集,屬于重點防控地區,醫官每日檢查以期預防。臨時防疫局特設衛生警察對督察清道夫認真掃除,并派衛生警官隨時稽查。[5]
京師防疫局于內外城設立總分局四所,并在永定門外設防疫病室、隔離室。內外城官醫院在應對鼠疫方面發揮了很大的作用。有鼠疫癥狀或疑似癥狀的居民、學堂學生、工廠工人,可以前往醫院接受診治。為應對鼠疫,王文藻奏請籌設傳染病醫院。內務部選派人員購置東四十條正白旗護軍營房,并用土木工程司庫存木料開始興建。北京鼠疫在短短三個月內得到控制,與隔離、消毒、醫療、防疫等措施的綜合實施是分不開的。
疾疫對社會生活造成沖擊,也引發社會各界對醫療事業的關注。在特定的社會時代背景下,推動醫療的進步和公共衛生防疫事業的發展。這種摸索也為日后抗擊疫情積累了寶貴的經驗和教訓。
參考文獻:
[1](清)吳振棫.養吉齋叢錄[M].北京:中華書局,2007:卷二十五.
[2](清)談遷.北游錄[M].北京:中華書局,1997:“避疹”.
[3]張宗平等譯.清末北京志資料[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1994:462.
[4]北京市志稿[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1998:民政志.
[5]民政部奏辦臚陳防疫情形折[N].申報,1911-3-17.
作者單位:北京市社會科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