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煙臺疫情中的醫護人士

曲德順

1910年11月6日的中國東北，在中國這艘滿目瘡痍的航船即將調轉方向的前夜，滿清的龍興之地暴發一場震驚中外的大事件，號稱世界第三次大鼠疫在東北大地上肆虐，且以狂飆的速度向直隸、山東、中國的腹地推進，整個大清國面臨著嚴峻的生死考驗，這時有一群人挺身而出，用他們的才智、果敢、勇敢，還有生命阻止了鼠疫的蔓延。

國士無雙伍連德

鼠疫事件中力挽狂瀾的人是華人伍連德先生。伍連德祖籍廣東臺山，出生于馬來西亞的檳榔嶼，17歲考入英國劍橋大學，獲劍橋大學五個學位。學成后，被袁世凱聘于天津北洋陸軍軍醫學堂擔任副監督。在鼠疫最猖獗之際，他臨危受命總醫官，負責整個東北的鼠疫工作。他建立檢疫組織、頒布防疫法規、阻斷疫區交通、設置疫情隔離區，并首次對感染鼠疫的尸體進行解剖、找出疫源傳播途徑、隨后大規模焚化尸體、對疫區嚴格消毒。伍博士每次出手都能抓住鼠疫要害，雖然每項舉措皆冒當時天下之大不韙，喜在清廷上下全力配合，重要環節應對無誤。經過67天與鼠疫的生死較量，最終以付出6萬生命的慘痛代價使東北鼠疫得到了遏制。

煙臺陷入鼠疫混亂

從清末到民國年間，內地闖關東的人數達到3000萬人次，這些內地人又以煙臺人居多，鼠疫的暴發恰臨近春節，作為內地與東北海上往來最重要的交通口岸煙臺，迅速演變成為鼠疫的重災區。據山東巡撫孫寶琦的奏報：“迭據各處報告，（鼠疫）以煙臺為最重，濟南之章丘縣次之。自1911年11月起，煙臺交通禁絕，港口閉港，連繁忙的東海關也閉關達40天之久。據海關統計，鼠疫事件直接導致1910年、1911年海關進口額分別從1909年的5100萬兩縮減到4800萬兩、4900萬兩。據《煙臺市衛生志》記載：1910年秋，黃縣、牟平、文登、煙臺等縣鼠疫霍亂大流行，死亡43900人。僅煙臺市區死亡3000多人，占當時城市人口的5%。盡管《煙臺市衛生志》記載的死亡數據還值得商榷，但可以看出鼠疫的確使煙臺整個城市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煙臺中外醫護人員挺身而出

在恐慌之中，煙臺的中外醫護人員迅速站到鼠疫防治的最前沿。“毓璜頂診所、東山英國內地會（體仁醫院）和煙臺山下法國天主教堂所屬各一診所“對鼠疫患者進行了救治。美國長老會毓璜頂醫院的希爾思（OscarF.Hills）醫生和一些教士散發大量有關鼠疫的印刷品，并準備針對鼠疫治療的藥物。山東東界教區的主教常明德（CesaireSchang）、副主教羅漢光（Adeodatwittner）利用所轄教域的醫療場地，對鼠疫防治進行了有效的布置。發揮重鼠疫救治重要力量的煙臺法國天主堂養病院（LHospital General de Tchefou），創建于1860年，經過1890年的撥款補建之后，在鼠疫發生的1910年，該院已成為具備一定建筑規模、擁有較為先進的醫療設施，且具有一批高素質的醫護人員的綜合醫院。馬若望神甫曾在1895年救治過停靠芝罘港的法國伊利號（Ct.River）戰艦上的鼠疫感染的船員，對鼠疫的治療有實際的操作經驗。天主堂養病院的顧林森（Gulowsen）醫生同時兼任海關的醫務官，擔負著檢疫和患者隔離的工作，并負責將煙臺鼠疫患者的情況及時上報。對入住醫院的鼠疫患者，養病院采取盡量減輕患者精神上的痛苦，再通過藥物手段減輕肉體痛苦的醫治措施。本次東北鼠疫，不同于以往發生的鼠疫，它是通過人類的唾液進行傳播的肺鼠疫。如果防護措施不到位，人極易受到感染。伍連德博士組織的東北防疫救護隊中，因與患者直接接觸，直接導致隊內一半的醫護人員感染鼠疫殉職犧牲。

在煙臺救治鼠疫的過程中，擔任天主堂養病院醫生的方濟各會修士，特別是在養病院承擔護士職能的天主教方濟各會瑪麗修女會的修女們，每天與患者面對面接觸，直接死亡的威脅，她們當中有三人先后殉職。修女馬賽爾（SR.MARCELLE）和薩特拉特（SR.M.DELASALETTE），在鼠疫期間，因感染鼠疫，直接在工作崗位上殉職。修女帕姆菲拉（SR.PAMPHILA）因為長時間在病房工作，在幾個月之后，因勞累過度而去世。鼠疫中幸免于難的熱納維（EVELINE）、瑞蒙德（RAVMONDE）、安布羅辛（AMBROSINE）、耶芙（GENEVIEVE）、伊芙琳（Eveline）等修女的表現也令人稱道。

三年之后的嘉禾勛章

在鼠疫得到徹底遏制后，登萊青膠道徐世光將有功人員登記造冊，上報清廷當局。隨后發生的武昌起義，導致清帝遜位，國家處在動蕩之中，對鼠疫救治的表彰，也無暇顧及。1914年4月，依據前清地方政府的上報材料，民國袁世凱政府決定授予煙臺鼠疫救治有功人員嘉禾勛章（嘉禾獎章設于1912年7月，授予的對象是勛勞于國家或有功績于學問、事業之人。授予等級，按授予對象功勛大小及職位高低酌定。嘉禾為生長特別茁壯的禾稻，古人視嘉禾圖案為吉祥的象征。嘉禾獎章與清政府頒發的雙龍獎章相對應，皆9個等級）以資獎勵。1911年去世的山東東界教區主教常明德，獲得3級嘉禾勛章。公認最有資格獲勛的天主教山東東界的韓瑞威爾（R.P.HENRIVIELLE）被授予6級嘉禾勛章，同時東界教區的莫道原（R.P.MORAND GAENG）、馬若望（R.P.MAVIEL）也被授予嘉禾6級勛章。在授勛儀式上，已故常明德主教的嘉禾獎章，由羅漢光主教領取后代為保管。勛章放置于精美的漆盒之內，漆盒上覆藍色絲綢，盒內配有蓋著民國大總統袁世凱印章的證書，每個授勛人肩挎帶有自己名字的紅條綢緞接受勛章。

中國紅十字會獎章

在嘉禾勛章頒發兩個月以后的1914年6月，三位修女嘉柏麗爾（Gabrielle）、熱納維耶芙（Geneviève）和伊芙琳（Eveline）收到了中國紅十字會專門頒發的獎牌。紅十字會給予的頒獎詞為：“因日常醫院護理工作之卓越表現，特別是中國1910年鼠疫期間、1911年煙臺辛亥革命期間，圣·賽巴斯提安（Saint-Sébastien）醫院（煙臺天主堂養病院是圣·塞巴斯提安修會的下屬機構，故頒獎詞用圣·塞巴斯提安醫院的稱呼）接收了大量鼠疫患者、傷兵，各位護理人員不遺余力、無私奉獻、舍命救治，當予以表彰。”煙臺辛亥起義成功后，革命軍士兵曾專程前往天主堂養病院，贈送“醫林國手”的牌匾，對醫院在革命期間救助傷兵之舉，表達謝意。

1911年中國對待鼠疫的防治，是近代中國成功集合中外力量，以自己的睿智、堅毅和果敢，將可能波及全世界的“鼠疫戰爭”的導火索成功解除。正如英國《醫學周刊》對這次事件的頭號功臣伍連德的評價：“他畢生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我們無以為報，我們永遠感激他”。這次東北鼠疫之戰的勝利是伍連德的勝利，更是參與鼠疫防治的全體中外醫護人士的共同勝利。在此次防疫行動中，東北地區參與防治的工作人員2943名，其中297人殉職，殉職率高達10%，是所有參與人員用血肉之軀抵擋住了鼠疫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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