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麗宏

細想來,大師之“大”,在學養,更在品德。學有大成者,多有溫厚、寬博之性情,這就好比厚實、寬廣的土地,可生長萬物,容養萬物,學識只是其中一片風景。
人贊蔡元培是古風猶存的君子,“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說的正是他溫良、仁義、敦厚的性情。蔡元培任教育總長時,在報紙上讀到胡玉縉的文章,頗為欣賞,便讓教育部承政廳寫信邀請胡到教育部任職。當時民國剛成立,寫信者沿襲清朝官場用語,開頭道“奉總長諭”,胡收到信后大為不滿,回信向蔡元培抗議,認為“諭”是承襲了清朝陋習。蔡元培接到信后,馬上復函向胡道歉。胡見蔡元培的復函言辭懇切,這才同意到教育部任職。
蔡元培任北大校長后,對教師們關懷備至,溫和親切。師生們寫了書向他索序,他沒有不答應的。對學生和有志青年,他也樂于提供幫助,為貧困學生提供勤工儉學的機會,給半工半讀學生提供便利條件。他對達官貴人與對校工、學生態度如一。顧頡剛回憶,蔡元培上任到校那天,校工們排隊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禮,他一反以前歷任校長目中無人、不予理睬的慣例,脫下禮帽,鄭重其事地向校工們鞠了個躬,這使得人們大為驚訝。生活中,他也很和善。在親朋好友的記憶中,他從來沒有發過火,連說話的聲音都很低沉。他的學生在他面前可以高談闊論,他像和藹的老爺爺一樣看著他們。他夫人說:“蔡先生這人好伺候,飯燒好了也吃,飯燒煳了也吃?!?/p>
相比蔡元培,王國維敦厚得近乎于憨了。他與人交往,除談學問或正事,很少閑聊,更不會應酬客套。他在古玩鑒賞方面頗具造詣,常有人請他看古器。他給人看古器,倘認為是假的,就會說“靠不住的”——這是假的。請他看的人自然覺得很沒面子,就說這個古器色澤如何古雅,青綠如何瑩徹,文字如何精致,什么書上有類似的著錄,將這些提供給他作參考,請他再仔細看一下。王國維依然不多說,仍是淡淡的一句:“靠不住的。”不附和,也不反駁。
訥于言,厚于德,敏于行,這是所有大師的共性。
1983年秋,北大的新學期開始了,一個外地來的學子背著大包小包走進了校園,實在太累了,就把包放在路邊。這時正好一位老人走來,年輕學子就拜托老人替自己看包,自己輕裝去辦理手續。老人爽快地答應了。一個多小時過去,學子歸來,老人還在盡職盡責地看守。謝過老人,兩人分別。幾天后是北大的開學典禮,這位年輕學子驚訝地發現,主席臺上就座的副校長季羨林,正是那天替自己看行李的老人。
溫厚、敦厚、憨厚,都是厚。厚,是一種沉淀,一種溫和,一種沉著;厚,是一堵墻,隔開了塵世攪擾、利益紛爭和矛盾漩渦,使他們獲得了一種超越感和一份大寧靜。厚,又是土壤,提供了養分和溫床,生長出蔥蘢的學識之樹,使他們收獲了卓越的建樹和成功的人生。
厚德載物,厚德載福。做人達到了一個“厚”字,已然得道。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