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所有激情都退去

今世未央

1

兒子考上了市里的重點高中，出門念書了，立英和大國終于可以好好享受生活了。晚飯后，立英拉著大國出去遛彎兒。他嫌太沒勁，不去。其實，他喜歡打麻將。立英只好自己去，她走著走著，發現了一群人在廣場的角落跳交誼舞，有個年紀稍大的男老師在教。

立英在大學里學過，看了一會兒，就跳得有模有樣了。她年輕，氣質又好，跳起來很好看。那個老師就和她一起搭檔，給其他人做示范。老師姓吳，頭發雖然花白了，腰背卻挺得很直，跳起舞來也很儒雅。沒過多久，立英就成了他的專屬舞伴。

那天，立英出來得有點晚，吳老師遠遠看到她過來的時候，眼睛里一下子冒出光來，他舒展了一下腰身，遠遠地伸出手，做了個邀請的姿勢。幾支舞曲過后，立英停下來歇口氣。吳老師不錯眼珠地看著，還伸手替她拿掉了落在肩上的頭發。

立英甚至都沒太察覺，可大國偏偏這個時候沖了過來。他罵了聲“老流氓”，一拳頭就打向了吳老師。吳老師根本沒有還手的力氣，他頭發凌亂，沖著大國喊：“你這個人怎么這么野蠻？”人們都湊過來看熱鬧，立英特別尷尬，但阻止不了大國撒野，她氣得哭著跑了。

那天，大國跟立英大吵了一架，那是他們結婚以來，爭吵最兇的一次。立英覺得大國簡直就是無理取鬧，她不想理他，抱了被子去客臥睡了，還反鎖了門。

2

幾天后，立英去市里租了房，就在兒子學校旁邊。每天下班后，她需要坐一個多小時的長途車，到市里的出租屋。第二天一大早，她又坐最早一班車，回縣城上班。跑了一段時間，她整個人都很憔悴。兒子問她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她一口咬定：“媽就是想來陪陪你，你安心學習。”

在同一個單位，他們免不了撞個對面，卻誰也不理誰。有同事跟立英告密，大國經常通宵打麻將，輸了不少錢。她忍住氣，告訴自己：“我反正不跟他過了，他做啥都跟我沒關系了。”眼淚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她永遠記得，當年，她和大國是有多難才走到一起的。

當初，他們都準備結婚了，大國卻查出來是乙肝。那段時間，大伙都偷偷議論：“幸虧還沒結婚，要不然，立英就跟著遭罪了。”大國主動跟立英提了分手。那段時間，他臉色黑青，虛弱無力，根本不顧醫囑，擅自停了藥，熬夜，喝酒，抽煙，發呆。他不怕死，只有痛恨，痛恨這個病。

立英卻瞞著他辦了一件事。她訂了酒店，寫了請帖，邀請同事們來參加她和大國的婚禮。她不顧所有人的勸阻，如果他的病治不好，她愿意陪他走過短暫的余生。因為這事，父母都跟她斷絕了關系，但立英很堅決。

后來，大國的肝功能恢復正常。立英咨詢了醫生，又化驗了乙肝兩對半，所有數據證明，他們可以要寶寶了。兒子一出生，就接種了乙肝疫苗。兒子隨了她的白和他的大眼睛，像個洋娃娃似的。每天下班回來，逗一逗孩子，所有的累都消失得干干凈凈。

再后來，他們買了新房子，這家里的每一寸，都是他們共同打拼出來的。她不明白，過去好好的日子，咋過成這樣了？

3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將近3年，直到兒子考上大學，去了外地。立英終于沒有了后顧之憂，她硬逼著大國，去辦了離婚手續。離婚后的第二個月，單位體檢，立英的結果出來時，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癌”這個字眼，瞬間打垮了她。

大國第一時間就知道了，他來找她，讓她回家去住。她不肯，他氣得直咬牙：“你要是不放心我，我搬出去總行了吧？”立英擰不過他，就跟大國回了家。晚上，她睡不著，腦子里反反復復地想，她這病和那3年的折騰日子，到底有沒有因果關系？大國聽到立英低低的哭泣聲，敲了門進來，坐在她床邊：“別怕，明天我帶你去醫院。”

決定做手術的時候，大國不能簽字，他又急又氣，拉著立英先去了民政局，重新領回那個小本本，又直接奔了醫院。化療的時候，大國陪著她一起熬。立英傷口疼得難受，心里火燒火燎。他就握著她的手，整夜陪著她說話。

他說，當年查出乙肝時，他都絕望了，是她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他說，等她做完化療，就是春天了，他要帶她去大理看花，看云。立英含著眼淚看著大國，自從她生病以來，大國瘦了快20斤，他總是調侃說，這回總算減肥成功了，連血壓都下來了。命運還算公平，當初，她為了他選擇了不歸路;如今，他也為她飛蛾撲火了一次。

夫妻本是同船渡，頂風逆行的時候，往往能攜起手來，共同抵御風雨。可是，偏偏在順風順水的時候，容易失去方向。中年人的婚姻，就算所有激情都退去，還有著盤根錯節的過往和早已滲透進骨子里的恩義，在遇到大風大浪時，能重新煥發出力量和新生，共同闖過去。

（臥龍城主摘自《婦女》2019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