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逝去的浦東爛泥渡路

溫映瑞

20世紀90年代初中期，浦東小陸家嘴地區有個爛泥渡區域，還有條爛泥渡路。浦東開發，時空變化，斗轉星移，爛泥渡及爛泥渡路在今天的浦東地圖上早已消失，但歷史的記憶仍在，特別在這里生活過、工作過的人們，內心深處更是充滿了感情和感動。

爛泥渡這個名字，土得不能再土，但又生動形象得很，讓人看過不忘、走過不忘，因為這個地名來自最底層老百姓的創造。這里曾經的確有過一個叫賴義的渡口，這里曾經的確是潮漲潮落的爛泥灘，找生活的人們在這個既有渡口又是爛泥灘的地方，曾經名符其實地走出了一條路。到浦東開發的時候，爛泥渡路，已經一步步由爛泥到石硌到柏油小馬路，不再有太多的爛泥了，道路本身在這個區域已不算很差的了，但是，路兩邊的棚戶卻是越搭越多、越住越擠。

爛泥渡區域濱江，靠近立新船廠，附近還有幾條小巷弄，比如花園石橋路、楊家宅路、游龍路。我對楊家宅路印象更深一些，由于工作的原因，我當時多次走過這條小弄，每次的感覺就像走在山區的一線天。楊家宅路與爛泥渡路一樣，道路雖小，但市民生活的氣息濃郁得很。那時人們的市場經濟意識已比較強，沿街布滿了很多小店鋪小飯館。由于靠近渡口，附近又有公交車換乘的站點，居住又密集，所以這個區域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我雖然是人才引進到浦東的，但與爛泥渡路竟然有不小的“緣份”。爛泥渡路就在規劃中的金茂大廈旁邊。為了區域的整體建設發展，這個區域是必須要動拆遷的。金茂大廈開始建設后，爛泥渡區域的動遷便提上議事日程。1997年8月，金茂大廈結構封頂，到1998年，整個小陸家嘴區域的動拆工作加緊進行，主要地塊一個是陸家嘴中心綠地、一個就是爛泥渡路。1999年初，到金茂大廈快要竣工的階段，該區域內還留有一批動遷“釘子戶”。怎么辦呢，區里決定抽調區級機關干部，加大力度做老百姓的工作，打一個攻堅戰，支持陸家嘴集團公司的動遷工作。我有幸被抽中，成為動遷攻堅工作組的一員。

1999年元旦過后不久，我們被抽調的干部就開赴“前線”，與陸家嘴集團公司組織的動遷人員重新進行編組，形成了10個平行的工作小組，每個組3-4人，每個組都分到20戶左右的工作任務，開展競賽式的動遷工作。動遷工作組的墻面上有一張很大的工作任務及責任分工圖，每天的工作成果都會用小紅旗標注在上面，大家很快就形成了相互學習、你追我趕的工作局面。大家每天到這個辦公點，首先都要看看這面進度墻，生怕自己的組落后了。

動拆遷既是老百姓改善居住條件的機遇，也是政府開展工作的巨大挑戰。一些平時發現不了或隱藏著的矛盾，在動拆遷時都會突然暴露出來。

有一戶人家，老夫妻兩個人有一個兒子三個女兒，大女兒離了婚，回來住在娘家;二女兒到江西插隊落戶，但她的孩子戶口回到了上海，正在上海念大學;三女兒結婚了但戶口仍在娘家;兒子有點智障，還沒有成家。按他家的面積，包括自己搭建的部分，也就四五十個平方米。他們的訴求是希望至少分到4套房子，三個女兒每人一套，老夫妻的一套今后留給兒子。按當時的動遷政策，無論數磚頭還是數人頭，這種要求都不能滿足，但他們的要求在很大程度上又是有合理性的。我們在做工作的過程中，幾次遇到過一些人員在場地上、到動遷組激烈鬧騰的情況。最后，經多方協調，動遷組堅持按政策辦事，又考慮到這家人家的實際情況，給予了適當的照顧，簽了約。

有一戶人家，兄弟兩個，哥哥在上海郊區的農場工作，農場那邊分配過很小的房子，但他堅持認為，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有他的份，動遷時必須給他一套房子，否則，絕不同意動遷，兄弟兩人為此也鬧了點小矛盾。我們到哥哥的單位走訪，請單位黨組織幫助做工作，最后，也簽了約。

還有一戶人家，房子條件不錯，女主人聽早已定居瑞典的哥哥的意見，認為動遷時不僅要補地上的房屋，還要補償土地的價格。原來，她的這位親戚是按照國外的土地制度來提出的訴求，我國土地是國有或集體所有。我們工作組上門做了多次工作，做不通，后來，我請了位規土局的老處長上門，再給他們解釋我們國家的土地制度，解釋政策口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工作終于做通了。在從事動遷工作的過程中，我多次行走在爛泥渡路上，在這條路上，在這樣的一線工作中，我體會到了真真切切的民生，也切實感受到了改革開放、浦東開放帶給這片土地的變化，帶給人們的憧憬和希望。

爛泥渡區域連同陸家嘴中心綠地區域的動遷沖刺工作，經過三個月左右的努力奮斗，劃上了圓滿的句號。老百姓有各種各樣的訴求，但總體上講道理、顧大局，他們為陸家嘴金融貿易區的建設作出了重要的貢獻。他們是浦東開發成果的分享者、見證者，但首先是參與者和貢獻者！

1999年4月的最后一天，浦東新區召開了陸家嘴中心區動遷整治工作總結表彰會，我所在的小組榮獲“最快速度獎”，我們每人還拿到了一張小小的獎狀，獎狀的落款是“中共上海市浦東新區機關黨委、上海陸家嘴（集團）有限公司1999年4月30日”。如今，這是一份非常珍貴的紀念，這張獎狀，我至今仍保留著。為了浦東建設，我們付出再多的努力都是值得的，參與動遷工作的同志，都有一種自豪感。總結表彰會在一家酒店里舉行，會后大家還一起舉杯慶祝。

當年的爛泥渡路如今成為銀城路。爛泥渡區域的一大片平房、棚戶早已動遷搬離。這里已經成為舉世聞名的金融中心，實現了偉大的新生。但是，記憶不會消失，故事還在延續，精彩還在書寫。面向世界的浦東，在日新月異的大變革中，正在邁入一個全新的時代……

（作者系浦東新區人大常委會委員、區人大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