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味道

從18歲嫁進這個院子，70多年風雨滄桑，母親每天都像個陀螺般忙里忙外，除了照顧好一家老小的衣食住行，剩余時間便都交給了這園子。別人家的園子都用鐵片、竹竿圍個簡易籬笆，可母親偏偏順著籬笆，種下一圈薔薇和大麥熟花。現在想想，母親在操持家務梳理這塊園子的同時，也是在修養著她那幾分潛在心底的浪漫。

歲月催人老，可母親總是不服老，家里所有的活計她都可以放下交給兒孫們去干，唯有這園子，她始終還是要全程監管，為的是讓回家過周末的孩子們，能夠吃上一頓家園餐。

時光荏苒，母親真的老了，她患了嚴重的心衰。住院的半個月，她簡直度日如年，滿腦子還都是家：吃著飯，她非讓嫂子去院子里給她拔點香蔥，說要蘸醬卷大餅，沒轍，哥只好到醫院附近的菜市場去買。夜里，醫院樓道有走動的聲音，她問：“怎么外面有生人，咱那狗不叫了，是不是丟了？”滿嘴的糊涂話都沒有離開那個“家”。

母親身體底子好，一個療程后終于出院了。回家那天正好是立夏，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老院子，整天在樹梢上、房檐下吵鬧不停的喜鵲和燕子，還有那些早已茂盛起來的樹木花草，母親興奮得像個孩子。籬笆上已經爬滿艷麗的薔薇花，籬笆下是綠油油的、清香四溢的薄荷草，大麥熟花、石榴花含苞欲放，棗樹、柿子樹晃著茂盛的枝葉迎接母親回家。吃著用自家園子里種的韭菜包的餃子，那味道難以用言語形容。

母親說，這才是家的味道。我們說，這一切都是母親的味道。真是，每次全家人循著這味道從四面八方趕回母親身邊，圍在一起，總有一種被母親寵溺、被家呵護的安全感，母親是骨肉親情的凝聚力，母親是家溫柔的感召力。

母親是特別堅強、特別有生命力的，一直不曾想過她會離我們而去，直到她羸弱得再也沒有力氣任性，再也不敢犯糊涂，不停地瞅著兒女子孫們，滿眼的不舍，我們才不得不承認現實，母親終究是身體不行了。90歲，母親安靜地走了……辦完母親的后事，當我走出還帶著母親體溫的小平房，走出那個母親生活了70多年的院子的那一刻，除了撕心裂肺的號啕大哭，一直不敢回頭。我知道，從此我再也尋不到母親的味道，我的文章里再也不會有關于母親的新鮮故事……父母沒了，那個家便是故鄉了。

（作者江芝梅，選自《天津日報》2019年10月10日，有刪改）

賞析

一個園子，寄托著母親的浪漫;一個園子，種植著母親對兒女的愛。懷有詩意的母親，勤勞的母親，關愛子女的母親，就是兒女們最愛的家的味道。珍惜這種溫暖，這種味道，不要等到失去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