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大明
2019年9月25日,美國國家情報總監辦公室將一封檢舉信遞交國會,該檢舉信涉及美國總統特朗普與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于2019年夏天的一次通話內容,特朗普被指在通話中施壓澤連斯基調查其政治對手,遭到民主黨發起的彈劾調查,并在眾議院以兩黨劃界的表決結果通過對特朗普“濫用職權”和“妨礙國會”的兩項彈劾。此案在隨后經歷一波三折,并最終在沸沸揚揚一百多天后塵埃落定。2020 年2 月5 日,共和黨掌控的美國國會參議院投票否決全部兩項彈劾條款。
這是美國歷史上第一次在大選之年舉行針對總統的彈劾審判,彈劾案自始至終高度政治化、黨派化,被共和黨視為民主黨著眼2020年大選的政治“彈藥”。彈劾案沒能導致美國民意發生變化,通過彈劾罷免特朗普始終缺乏必要的民意基礎。
輿論普遍認為,這是一場在開始之前就能預見結局的較量,有波瀾而無意外。當前一大關注點在于,這場彈劾案會給今年的美國大選投票帶來怎樣的影響?而起起落落的案情背后,誰最受傷?

2019年10月31日,在美國華盛頓,美國國會眾議院議長佩洛西(后中)主持針對總統特朗普進行彈劾調查程序的決議案投票。美國國會眾議院以232票贊成、196票反對的表決結果,通過一項針對總統特朗普的彈劾調查程序的決議案圖:新華社(梅利娜·瑪拉攝)
顯然,民主黨發起的這場彈劾原本就不是以罷免總統為目標。依照歷史經驗,即安德魯·約翰遜、比爾·克林頓這兩位曾遭遇彈劾的美國總統,在面對非本黨成員占多數席位的國會參議院時都沒能被判下臺。如今,特朗普所面對的是本黨即共和黨主導的國會參議院,幾乎不存在直接被罷免下臺的可能。
因而,一般認為,民主黨作出彈劾特朗普這一選擇可謂“醉翁之意不在酒”,具體至少有三個考慮:其一,特朗普在所謂“電話門”中表現出的有恃無恐,使民主黨感到被挑釁;其二,民主黨認為特朗普既然可以在“電話門”中設法打壓潛在對手拜登,也就完全可能動用總統權力打壓任何其他可能的民主黨候選人,民主黨不如干脆反戈一擊;其三,民主黨的確希望借彈劾程序給特朗普貼上“不適任”的標簽,提升民眾對其不滿意度,嘗試拖累特朗普的連任競選。
但無論如何,這都不會對特朗普形成一擊致命的威脅。事實上,民主黨在眾議院以兩黨劃界的表決結果通過對特朗普的兩項彈劾表決之后,外界普遍認為民主黨主導的彈劾攻勢已徹底落幕。然而,令一些人大呼意外的是,身為眾議院議長的民主黨人佩洛西竟憑借延緩通過確定所謂“彈劾管理人”的程序決議案,來推遲彈劾案送交到參議院的時間,繼而將民主黨的掌控力再延長了一段時間。
按照佩洛西堅持的理由,這種拖延是為確保美國民眾有足夠時間了解逐漸披露出來的總共111頁的彈劾證據及相關文件,并有充分時間思考特朗普到底為何被彈劾,又是否應該被罷免。更為重要的是,佩洛西希望通過這種程序性拖延向參議院共和黨人施壓,其目的在于,使彈劾程序對特朗普執政與競選可能造成的負面影響最大化。
作為參議院多數黨的共和黨當然也不甘示弱。參議院共和黨領袖麥康奈爾此前宣布,如果民主黨不將彈劾指控文件提交參議院,參議院就不會對新版美墨加協議(USMCA)進行表決。這種程序性威脅其實是借助渴望新協議落地的農業選民、藍領中下層選民等群體的壓力向民主黨施壓,迫使民主黨盡快推進程序。事實上,也就是在2020年1月15日,7位國會眾議員作為代表將彈劾文件正式送交之前,參議院才放行了新版美墨加協議。
在時間節點上的驢象拉鋸之后,審議彈劾案的程序成了兩黨的新戰場。在共和黨看來,關于特朗普彈劾的審判程序最好還是照搬1999年克林頓彈劾案在參議院中審理時的基本程序,即設置兩周左右用于表態與辯論,但不舉行需要傳喚證人的聽證。
而在民主黨看來,這種“克林頓模式”雖然不是麥康奈爾最初提出的“速戰速決”,但也并不符合特朗普彈劾案的基本需要。其理由是:克林頓彈劾案在進入國會之前已經歷了較長時間的司法調查,而特朗普彈劾案的相關調查基本上都是國會主導的問詢。民主黨給出的這個理由,事實上也間接承認了特朗普彈劾案的倉促與說服力不足。
雖然來自猶他州的羅姆尼與來自緬因州的柯林斯等共和黨人倒戈支持傳喚證人,但共和黨仍舊以51 票比49 票扼殺了證人環節。這就意味著,共和黨牢牢掌握了審判程序。
頗為戲劇性的是,面對徹底失控的彈劾案下半場和早已劇透的結局,民主黨還是希望盡可能消費彈劾過程。于是,民主黨利用審判程序中允許提出其他動議的最后環節盡可能拖延了時間,將國會參議院最終表決時間拖到2 月5 日,即特朗普到國會發表國情咨文的2 月4 日之后,從而制造出特朗普與民主黨人當面對質的戲劇性場面,以此盡可能抹黑對手。
最終投票中,關于彈劾特朗普的兩項指控即“濫用職權”和“妨礙國會”,分別以52 比48 和53 比47 的結果遭到否決。與“妨礙國會”的投票結果完全是政黨劃界不同,共和黨人羅姆尼在“濫用職權”一項上倒戈支持了民主黨人的立場。這也是美國歷史上首次出現一黨國會參議員支持罷免本黨總統的罕見情況。
特朗普所遭遇的彈劾不但是美國歷史上的第三次,而且罕見地首次與連任選舉年重合,這使得2020年是美國有史以來被彈劾的在任總統謀求連任的大選年,而彈劾也史無前例地成了大選的一個核心議題。
那么,彈劾到底對在任總統、兩黨及選舉意味著什么呢?在毫無歷史經驗的情況下,一般認為彈劾議題或將具有“雙刃劍”效果。由于彈劾的存在,這場選舉就轉變為支持特朗普與反對特朗普的兩黨對決,繼而兩黨各自的投票都可能更為充分地得到動員,相應地,投票率很可能同步飆高。
果真出現這種情形的話,對兩黨而言也許都不是壞事。在2016年大選中,選民票不足而憑借選舉人團票當選的特朗普,可以借助彈劾標簽將能拿到的選民票最大化;而民主黨人也完全可以在非洲裔等關鍵選民群體中獲得高投票率,從而擺脫導致希拉里敗選的一大困境。
除了在動態上對兩黨都可能助力之外,這場彈劾不但不會導致特朗普遭罷免,反而正在產生對民主黨競選人、前副總統拜登并不積極的影響。畢竟在特朗普彈劾案和“電話門”持續引發熱議的同時,坐在“電話門”另一端的主角拜登父子的所作所為,也頻頻成為焦點話題。即便在民主黨初選中,拜登涉險獲勝,但到了大選階段,卷入“電話門”的拜登或將更難吸引中間選民,從而降低獲勝的可能性。
就是這么一場結局早已注定的彈劾大戲,卻遭遇著民主、共和兩黨政治精英的反復消費,而這種以打擊對方為目的的消費,實質上是美國極化惡斗的政黨政治的自我消費。
2 月4 日,特朗普在國會發表國情咨文時罕見地拒絕與佩洛西握手,而佩洛西也以在活動結束時公開撕毀國情咨文文稿的激烈方式予以回擊。這種矛盾公開化的舉動,反映出美國兩黨的惡斗已從理念與政策層面擴散到個人憎惡上。這種惡性對抗恐將給未來美國政治生態,乃至國家重大政策出臺帶來極大負面影響。
同樣嚴重的是,彈劾可能在此后完全淪為兩黨政治極化惡斗的工具。美國聯邦憲法第二條第四款為彈劾罷免設定三分之二高門檻的目的,是讓真正公認的不適任者下臺,而民主黨此次是在明知參議院不可能罷免特朗普的情況下仍開啟彈劾程序,其目的就不是憲法中設計的讓總統下臺,而是給總統貼上負面標簽、讓總統下不來臺。這種做法在本質上是對憲法的曲解與濫用,直接導致了啟動彈劾的隨意性與工具化。
雖然如今還難以判斷這場彈劾大戲的最終勝利者是哪一方,但其實最大的輸家從一開始就已注定,那就是美國的憲政體系和迫切希望實現切實改變的美國普通選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