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志（組詩）

漆宇勤

曼珠沙華

一定有大批人聚在窗外熱切地看著我

看著我種下的紅色彼岸花

一定有大批人在期待著什么

他們沒有告訴我

錯身而過。關防印信沒有完成交接

修長的葉子與修長的花瓣來不及交代口信

一個有潔癖的人被另一個有潔癖的人嫌棄

中間有無數種可能性：火候未至，過猶不及

懷抱幸福害怕失去者信奉和規避一切壞兆頭

而我的曼珠沙華在砂質土里藏著

風吹過便借助孤獨的花枝打量這搖晃的人間

它們至今沒有發現彼岸更沒有嘗試抵達

蔦蘿

龍背嶺的全部蔦蘿由我而生

它們不聽我號令

它們搖曳，纏繞，張開婀娜的腰肢

向一個粗獷的漫不經心的村莊抗議

作為弱女子，聲音太低太細了

——即使舉著紅色的小嗩吶

它們的喇叭口，倒有一半是朝著地面

由此我確知這羞澀的少女定不曾婚嫁

羽狀葉，纏繞莖。不是獻媚和依附

她的每一次摟抱都反著時針方向旋轉

多么個性鮮明的纏繞

像美女蛇的糾纏，像青樓里只賣藝的小娘

自我攜你歸來，龍背嶺所有籬笆開始敢于

留下夕照下的剪影

所有的纖弱在秋天欲理還亂，白露來臨前

夢里聽見蔦蘿睫毛帶露。她說——

你若輕言放棄，我有枕畔剪刀的決絕

水杉

靜謐，幽深，著古裝的女子小舟劃過

這濃密的羽狀葉便氤氳成倒影之綠

山村里的人對水杉林司空見慣

他們不學光影，熟稔于生活美學

清晨里的大樹最契合于秀美

微風不舍晝夜地從群山深處漏到了人間

也有水杉不長在水邊

龍背嶺的村居里，筆直的箭頭指向高空

日日與你相伴，夏天里落下濃蔭的恩典

深秋里飄下枯屑無處不在打掃困難的抱怨

一定有什么順著高聳的樹木達到頂端

預謀一次驚天動地的縱身跳躍

無花果

悄悄完成最美最艱難的一部分

孕蕾，開花，授粉

你只看到無花的植物結出甜蜜之果

省略春天最引人注意的一部分

省略微雨、烈日，落花

也省略了凋零之痛

在它的旁邊，桂花簌簌地落

桃花在更高處拋灑

紫藤的憂郁更多像是一種炫耀

我手植的這些草木都平庸

我手繪的整個世界都乏善可陳

我曾以為無花果是世間最神奇的植物

現在我知道它更加神圣

值得人類的大半個種族頂禮，致敬

就像古人狂熱的生殖崇拜

月季

三百種月季我只熟悉一種

它碎葉、多刺，矮瘦、叢生

在鄰居家的院子里活著

一年四季開著單薄枯瘦的鮮花

這是多么難得的珍貴花木

在黑白色彩的鄉村里，月月紅

是唯一的外來觀賞物種

整個村落孩童們心存不軌的目標

但月季多刺，多叱罵，多犬吠

每個月只開兩三朵單薄枯瘦的花

在陽光和細雨中抖動。每個月

總有三個手握粉紅的孩童手上留下殷紅

后來見過更多的月季：繁茂、豐腴……

姹紫嫣紅的灌木或藤蔓

后來知道月季易繁殖：扦插、壓條……

一小叢植物快速生長成無數叢

后來月季有時與玫瑰面目重疊

有美好而豐富的關聯詞：薔薇、愛情、高貴

但你只念想著少年時鄰居家的月月紅

它開著單薄枯瘦的鮮花，碎葉、多刺

低矮，伴隨叱罵與黃狗惡狠狠地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