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納溪

周天紅

城市的夜晚是有味道的。那些味道就來自于霓虹之下、煙火之間。

夜納溪，夜夜納溪。當夜色暗淡下來的時候，川南長江邊上的小城納溪，那些味道就從夜色中裊裊升起。小城彰顯出幾分厚重與濃烈。

永寧河從川滇黔烏蒙大山里九彎十八沱順風順水順著那些深溝高壑茂林修竹之間一路奔流而出，與長江交匯，孕育了納溪八百多年的歷史。古有“云貴少數民族向朝廷納貢而出此溪”之說，便得了“納溪”這個名字。有史記載，納溪建寨筑城于南宋，從那些盤根樹老城墻青石板上，側身就能聞見散發著時間久遠的味道。

要是能放下心情，順著夜色，從古城墻邊過老橋頭，去十字口出長江邊，沿長江邊上大碼頭，聞見的那些味道就是從小街小巷老地名中飄然而出的。

古城墻邊的烤肉，十分講究。肉，單用那豬背脊下面的背柳肉或五花肉，不肥不膩，一塊一片，薄得能透過燈光。那烤箱的火，不能用煤炭或是天然氣，只能用柴火炭火，才能給烤肉上色上味。夜幕剛剛降下來的時候，排隊的隊伍就成行成排了。老板的店子也很簡單，就一間門店，支上烤箱和肉呀菜呀油呀香料什么的，店子就容不下幾個人了。要吃的，通通排隊，順著城墻下的小巷子，支著兩排七八張四方小桌，一溜水地坐著，就等著吃那烤肉串。肉串在炭火上吱吱作響，食客則伸長脖子，眼巴巴地，肚皮里都要伸出一只手來。

十字口的懷揣豆腐，又是另一種味道。老板的刀功過硬，把一層薄薄的豆腐再破成兩瓣，中層夾上肉和韭菜沫，川南人稱之：揣。豆腐加料放在火紅的鍋面上翻來翻去的烙。烙可是考驗手藝的活兒。烙不到位，豆腐皮不黃，色澤不好看。要是烙過了，那就焦了煳了爛了。只見一把小鍋鏟在老板手里，像耍著花兒一樣，左舞右動，上翻下跳，分分鐘的事兒，豆腐好了。豆腐里面夾著料，兩邊薄，中間鼓，像小婦人懷孕的肚皮，這“懷揣豆腐”就是形象。一口下去，豆腐香，里面的肉和韭菜沫松軟，入口化渣，清香撲鼻。

大碼頭的烤兔，那才是開店十里香。支上烤兔箱架，半條街就能聞見。江南與江北，要過得長江去，早些年，隔河渡水，大碼頭是最熱鬧的地方。大碼頭一直是小城最熱鬧的地方。雖說早沒了過江渡船，可夜色下那里的味道依然誘人。烤全兔是一道特色。兔不大，三五個人夠吃，要是有七八個或是上十個人，加點其他菜也是夠吃的。現今的人，就圖個味道，沒有說一抓著什么就要吃個翻起肚皮飽的。嘗鮮是最大的興趣。兔是鄉下喂野草野菜長大的，全是原生態食材，鮮喲。烤兔更考手藝。兔頭兔腿兔骨頭，那是硬貨，兔腰子兔肋巴皮兔肉，那是軟的。硬的經得烤，軟的易烤爛，一只整兔放在烤箱上烤，一起出烤箱成熟。骨頭要焦要脆，肉要香要嫩，不是一般的手藝人能做得下來的活兒。所以，大碼頭的烤兔才吸引人嘛。

如果三五天口袋里沒錢了日子過得緊，那你就去和尚橋邊的豬市壩吃五分錢一串的串串香。豬市壩是小城里有些名氣的地方。早些時候，是小城的大牲口市場。市場上交易的生豬居多。大山里的生豬要出山上船拉去更遠的地方，更遠的地方那些好的生豬品種也要賣進山里繁殖飼養。來來往往，進進出出，這座長江邊上小城的生豬市場就熱鬧了。現在，那里早就成了小城的中心地段，生豬交易不見了蹤影，小吃倒是一條街的熱鬧。最低價錢五分錢一串，誰能吃不起呢。五分錢一串，價錢低，味道可不錯。麻辣鮮香，樣樣到位。老板也很熱情。單從那老板的形象，你就知道，那是一個精明的生意人。進了店，點多點少，吃好吃壞，不論貴賤，老板都是一張笑臉接待。上茶水，上碟子，拿筷子，問長問短，讓你不放開心思吃上一回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酒是夜色之下小城里必不可少的味道。白酒紅酒加啤酒，大酒小酒加半個歪嘴酒，大碗小碗加一瓶酒，只要能干個底朝天就是好酒。比手猜拳的，握著杯子搖骰子的，翻牌比大小的，還有用心用計說著數字游戲的，那都是酒的味道。有古語云，無酒不成席嘛。酒能拉近彼此的距離，酒能化解朋友的誤會，酒能消除長夜的寂寞。酒能說事兒，酒能相思，酒能生情，酒還能論個英雄長短。身邊是旺盛的炭火，左右是老友與新朋，面前是大塊的肉與精細的小菜，天空是霓虹與星辰，哪有不喝酒的道理，哪有不喝醉的理由。喝著今夜的酒，唱著那時的歌，再說著這天的那天以及童年和往事，天邊的星斗和遠方的夜空，哪一顆星是屬于自己的呢。管哪相逢與離別，還有那些凡情俗事，醉了就好，與小城的夜色和味道一并醉去，那也是美好的。

醉而半醒，或是微醉，再順著小城的老街老巷以及那些老地名走走，那是另一種味道。洗馬灘，較場壩，城門口，那里有沙場點兵的味道。打漁山，麻柳沱，尖沙咀，偶有長江的風和魚腥撩人。百家村，西村，百梯村，能聞見小城歷史與過往的氣息。夜色里，鐘樓與鼓樓的聲響，霓虹里的嘶吼與豪氣，還有那街邊小巷以及路燈下的叫賣，都是夜色里城市的味道。白糕、黃粑、豬兒粑，兔頭、牛蛙、大頭魚，火鍋、小炒、串串香，茶葉蛋、涼面、酸辣粉，那些的這些，都是小城夜的味道。

高一聲低一聲的敲打與崩塌，日出日落，流水聲聲，小城順著時間的車輪一直順勢向前。舊城在改造，新城在擴建，高樓與小院映襯，老城墻與新橋毗鄰，一座座樓宇突破小城歷史的長空。變是時間的無限力量。不變是時間固有的痕跡。那些人去了樓空了雁飛了，一座小城，那些記憶與回想里的味道還能變嗎？就讓我們在小城夜色之下的味道里相會吧。

來了，遇見。不來，我依然在那一片夜色里等你。一縷煙云，一杯啤酒，一串燒烤，一些值得記憶與記錄的味道。

小城，夜色，有味道的長空，順風就能聞見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