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榮軍院：傳奇的立體地圖

◎ 徐永清

巴黎的深秋，天色宜人。我邊欣賞塞納河的輕舟碧浪，邊走過亞歷山大三世橋，迎面不遠，是左岸的榮軍院。

1670 年，“ 太 陽 王” 路 易十四決定修建榮軍院，來安置戰爭中有功的老殘官兵。當時的 國防大臣弗朗索瓦-米歇爾·勒泰瑞爾·盧瓦侯爵，委任建筑師利貝拉爾·布魯恩特設計和建造這個工程，僅用3年時間就建造完成。1674年10月，巴黎 榮軍院首批寄宿者入住。

偌大的榮軍院，包括教堂、修道院、養老院、營房、醫院和手工工場，后來還做過醫院、收容所、軍事學院，如今是國家紀念遺跡圣地。拿破侖家族的墓葬設在這里，拿破侖一世，他的兩個兄弟和他的兒子在此長眠。

巴黎榮軍院

榮軍院的一部分，成為法國軍事博物館聚落，這是世界上展品最豐富的軍事博物館之一。2017 年我寫《地圖簡史》時，從資料中看到，巴黎榮軍院設有收藏軍事堡壘模型的立體地圖博物館，收藏了法國幾百年前制作的沙盤地圖。這次到巴黎，我特意前來參觀。走進榮軍院大門左拐，在博物館四樓找到了立體地圖博物館。館內環境幽暗，燈光聚射在房間四周和展柜內的立體地圖模型上，四五百年前的這些地圖模型，地理方位之準確，制作工藝之精良，讓人嘆為觀止。

當時，路易十四收集了世界上最大的三維城市地圖模型。如今，這些模型為歐洲一些最早的城市和軍事要塞提供了獨特視角，也為世界地圖史提供了獨一無二的立體地圖實物資料。

這些地圖模型最初是為軍事目的制造，從1668 年開始，直到1873 年，描繪了兩個多世紀的軍事歷史。軍事理論家阿蘭·馬納森·馬勒在他路易十四時期出版的論文《戰神與蓋爾藝術的準備工作》中宣稱：“沒有什么比……一個用白镴、石膏或其他固體材料制成的模型更能代表一個地方了。”

1706 年，法國阿爾薩斯地區的努里夫-布里亞赫要塞地圖模型

立體地圖博物館展出的海濱立體地形圖

1663 年，制圖師馬利特向法國君主展示了皮涅羅爾的縮尺浮雕模型，皮涅羅爾是意大利北部皮埃蒙特地區的一個重要強化城鎮，當時是法國的一部分。模型的逼真品質給皇家宮廷留下了身臨其境般的印象。三維效果提供了一種真實感，有點類似于低空遙感航拍。地理學家大衛·布瑟雷特寫道：“藝術的魔力在于，路易十四的工程師在技術上可行之前，就已經向他們的主人提供了他統治王國的鳥瞰圖。”

路易十四國王的國防大臣盧瓦侯爵意識到，浮雕計劃（法國人稱之為浮雕計劃）不僅對于管理防御工事項目是必需的，對于讓國王及其顧問很好地理解法國工程師為一些戰場所做的工作，也必不可少。

在接下來的150 年里，每當考慮新的防御計劃時，法國都會理所當然地建造立體地圖模型。負責防御工事的工程師塞巴斯蒂安·勒·普雷斯特·德·沃班，在30 年里為“太陽王”路易十四組裝了140 多件防御城市、要塞的地圖模型，處置了另外60 件（因為防御工程在模型準備好之后發生了巨大變化），并修復了另外17 件。

隨著君主對模型建造日益關注，工程師們以及幫助他們的工匠們，努力完善技術，以真實再現人造和自然景觀的各個方面。例如，在1691 年之前的某個時候，圣米歇爾山的模型被設計成可以進入哥特式修道院中的殿堂來展示圣壇。波爾多城堡的模型建于1715 年，由數百塊從實際城鎮中回收的屋頂、框架、地板和墻壁制成。

模型細節遠遠超出了軍方的迫切需要，顯然是為了給路易十四留下深刻印象和驚喜，向君主展示王國的奇跡和以他的名義建造的美麗建筑。這些地圖模型被一位現代博物館館長戲稱為“高貴的玩具”，既代表了法國的宏偉和城市的豐富，也是軍事戰略家、工程師和炮兵軍官的工具。1717 年3 月，俄國的彼得大帝在盧浮宮的模型畫廊里待了6 個小時，據說他“驚奇地”欣賞了這些地圖模型。

最初，模型由防御工事建筑隊的工程師現場建造。這些官員擁有投資項目的總監頭銜，是模型制作專家，將整個職業生涯奉獻給了地圖模型制作。因為建模的技術技能相當復雜，18 世紀的許多工匠職位都是由父親傳授給兒子，從而使所涉及的技能和工藝傳承久遠。這個團隊通常包括一名測繪師，他精通測繪工藝，所繪制的地形圖、平面圖、城市輪廓、城墻、戰略防御工程以及防御所必需的周圍鄉村地形，對建模工程團隊來說絕對重要，將成為整個三維模型的基礎。

除了少數例外，紙質地圖和平面圖，以及用它們制作的模型，都被縮放到約1∶600 的比例。有趣的是，許多公共建筑、教堂、宮殿和其他重要的紀念碑都是以1∶500的比例復制的。建模者通過這種方式，更加突出城市的制高點，為需要這些地標的軍官服務。但是，這一舉動有損于常規的城市結構，加重了這些國家建筑的重要性。而在皇家宮廷和其他官方訪客眼中，這種增加無疑改善了地圖模型的整體美學外觀，對建模者來說，這與滿足軍隊的需求同樣重要。

由于地圖模型的尺寸很大，有些甚至占據了工作室和公寓一樣大的空間，這些模型不是整體制成，而是由一系列互鎖的桌子拼接而成，每張桌子都有特殊木架支撐，數量因模型尺寸而異。例如，布永（Bouillon，比利時）的模型9 英尺×7 英尺，使用了兩張桌子，而那慕爾（Namur，比利時）更大的模型尺寸為23 英尺×19 英尺，使用了14 張桌子。每張桌子的尺寸根據總布局的要求而不同，通常形狀高度不規則，桌子邊緣往往是水道或柵欄線之類的景致，從而使接縫不那么明顯。

每張桌子都像一個盒子，上面加工成幾層薄木板，這些木板被雕刻或刨成接近地面的形狀。然后，木板被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石膏或紙皮，用手工雕刻，以呈現地面更為精細的細節和變化。當浮雕出現重大變化時，比如就像布里安松模型上近6 英尺高的山峰，這些特征可能會由獸皮層構成，獸皮被縫合在一起并剪成合適的輪廓。水面通常只是油漆過，而樹木則由安裝在絲莖上的絲纖維代表。

人造景觀，如房屋、教堂和防御工事，通常是用軟木塊（最好是用石灰樹）雕刻而成。在將雕刻好的磚塊粘貼到模型上之前，門和窗被雕刻或涂在厚紙上，然后裝到建筑物上。這項技術也被用來模仿原始建筑中使用的各種建筑材料——石頭、瓷磚、石板、茅草等，給地圖模型增加了真實感。

路易十四把這批“高貴玩具”鎖在盧浮宮。路易十五繼續擴充收藏，并任命了一名館長。路易十六下令把它們轉移到巴黎榮軍院，直到今天。

1668 年至1870 年期間，測繪師和工程師們為路易十四及其繼任者創造了約260 個地圖模型，代表了大約150 個重要軍事地址。其中約有100 個幸存下來，保存在榮軍院內的立體地圖博物館。博物館常年大約有28 個模型展出。另外15個模型保存在里爾的美術博物館。

1867 年，巴黎環球展覽會開幕， 地圖模型畫廊向公眾開放。1927 年，有少量模型丟失或損壞，法國政府采取了前所未有的行動來保護藏品，宣布它們為歷史遺跡。

也許，地圖模型藏諸密室還有軍事需要。鑒于從路易十四至拿破侖三世統治期間制作的系列地圖模型，用立體方式詳細展現了法國各個要塞城市布局、建筑物、防御工事等情況以及城市周邊地貌，這批立體地圖在相當一段時間被視為國家軍事機密，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還在作戰時派上用場。

今天，路易十四的立體地圖藏品，在廣度和對細節的關注上都是獨一無二的。這批收藏證明了早期法國地圖繪制者的獨創性，以及他 們為給國王描繪法國軍事力量的真實寫照所做的巨大努力。

凝視著這些曾經至關重要的軍事地圖模型，人們很容易被宏偉防御工事和簡陋房屋的壯觀鳥瞰圖震撼。正如現實主義幫助路易十四想象了他的王國的奇跡一樣，幾百年后，人們仍可以驚嘆于這些皇家珍寶，并且憑借一點想象力，就像我這樣的訪客一樣，在2018 年的深秋季節，走在地圖模型塑造的當年國王和平民曾經走過的街道上。

查塔喬塔弗里，1681 年的城堡地圖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