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寓凡 江立華
〔摘要〕 易地扶貧搬遷是一種空間變動,從空間理論的視角審視貧困戶的社會適應能為我們提供一個新的視角。本文以江西省X縣的易地搬遷實踐為案例,描繪貧困戶因搬遷所致的物理、社會和意義空間變動,分析多維空間變動對生活方式、社會交往和情感認同層面社會適應的影響,并建構出“空間變動—社會適應”的復雜解釋機制。本文認為:易地扶貧搬遷實質上是一種“空間再造”,它改變了與貧困戶相聯結空間的“空間性”——由鄉土性轉變為城市性。在這種再造過程中,貧困戶因其群體特性在空間耦合上呈現出“劇變參差空間中社會適應的分異”的特點。今后的搬遷后扶工作中,要注重推動由外力驅動空間再造轉變為內部驅動空間再造,激發貧困戶主觀能動性,實現更高水平的社會適應。
〔關鍵詞〕 扶貧易地搬遷;社會適應;空間再造;空間耦合
〔中圖分類號〕C912.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20)01-0125-07
一、緒論
(一)問題的提出
國家“十三五規劃”綱要提出,要對我國“一方水土養不活一方人”地區約1000萬貧困人口進行扶貧移民搬遷,易地搬遷成為現階段我國精準扶貧的重要舉措之一。從現實層面,貧困戶“搬得出”已經基本解決,但要實現“穩得住”“可發展”仍存在不少困難。要解決這些困難不僅要實現其就業和促進配套產業發展,還應當推動貧困戶在搬入地的社會適應。既往學界有關移民社會適應的研究多淹沒在基于“城市中心主義”的社會融入或融合研究中,且具有極強的現代化、市民化取向偏好。比較有代表性的理論視角有基于社會參與視角的“社會排斥論”、基于社會公平視角的“社會融合論”以及基于市民化視角的“移民融入論”。①事實上,社會適應是指人的行為模式和價值觀念隨社會環境的變動而相應地發生改變,逐漸達到與社會環境和諧一致的過程,因此在理論研究上應當試圖搭建可以還原人與環境互動的解釋框架。搬遷所帶來的環境變動實際上是一種空間變動,這種變動關聯著貧困人口居住空間、生計空間、社會空間和主觀空間等多個方面,因此,基于空間的理論研究具有一種提供全新解釋力的可能。
(二)研究回顧
國內有一些研究已經注意到了移民背后的空間隱喻,也基于空間視角對移民的社會適應進行了解釋和分析,它們具有兩種典型的研究進路:一種進路是,基于空間某一維度變動對社會適應某一層面影響的研究。例如居住空間對流入居民社會交往層面的影響②、公共空間占有與使用對水庫移民社會認同的影響③、生計空間對移民貧困戶社會記憶的影響④以及地理空間變動對少數民族地區移民貧困戶精神情感的影響。⑤第二種研究進路是基于多維度空間變動對多層面社會適應的影響。例如生計空間、社會空間變動對移民貧困戶生產生活和社會交往的影響⑥,生存空間、交往空間、權利空間和精神空間對農民工社會融入的影響⑦,物理空間、社會空間和精神空間變動對“老漂族”城市社會適應的影響。⑧
以上兩種研究進路具有一定的解釋力,它們將空間的某些維度與社會適應的某些層面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聯結,利用空間這一視角和中介透視客觀的環境變動對主觀的適應情況的影響,還原了空間結構與社會適應之間的張力和互構。但是,這些研究存在著明顯的局限,一是它們只注意到這種空間變動的結果,卻相對地忽視了空間變動的過程和改變空間的主體,這就導致它們沒有回答空間是如何改變的,是被誰改變的。二是這些研究缺乏對空間改變背后邏輯的深層剖析,使得這些研究僅僅聚焦空間表象的變動,空間要么被“過度絕對化”為一種客觀的、裝載生計資源或社會關系的“載體”和“容器”,要么被“過度相對化”地還原成了空間中的存在物——土地、資本、人等等,空間在相關研究中是虛無的、僵化的和靜止的,這些研究也沒有回答移民所處的空間究竟改變了什么。綜上所述,基于空間視角對扶貧移民搬遷的研究,不僅應當展現空間變動了什么、貧困戶這一特殊群體的社會適應在此種空間變動中有什么特點和問題,還應當更加深入探討空間變動的實質是什么、這種變動對社會適應的影響機制是什么。以上兩個問題正是本研究想要解釋和回答的。
(三)案例與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取定性研究方法,選取江西省X縣的扶貧易地搬遷實踐作為研究對象。X縣是典型的農業縣,且地處丘陵地區,“八山半水一分田”的地貌形態使大多數貧困戶散居在邊遠山區,生活和生產發展水平整體較低。自2013年起,該縣開始實施邊遠山區移民搬遷計劃,主要采取整村搬遷的模式。2016年至2019年,X縣共易地搬遷建檔立卡貧困戶2951戶10844人,目前已經入住2796戶10286人,入住率93.6%。在具體的安置點選取上,本研究選取梁瑞小區作為研究對象,該小區為縣政府在當地專門建立的第一個扶貧移民小區,小區占地面積398畝,建筑面積39萬平方米,規劃建設公寓樓83棟3263套,可容納1.2萬人口。梁瑞小區主要容納了來自縣內不同鄉鎮的建檔立卡貧困戶,是一個典型的混居社區,小區內部公共服務設施齊全,能夠滿足貧困戶日常生活的基本需求。在解決搬遷貧困戶的生計方面,政府聯系就近的工業園區,為貧困戶安排工作崗位,或推薦其外出務工。整體上看,梁瑞小區主要采取了集中、遠距離的非農安置模式,“上樓”后的貧困戶告別了原來的鄉土生活,不僅需要面對生計生活方式的全面變化,還要與來自不同地域的陌生貧困戶居民進行社會交往,貧困戶所處空間的各個層面變動都十分明顯,能夠為我們從空間視角分析社會適應提供翔實、契合的經驗素材。
在具體的經驗素材收集上,本研究主要從空間變動和社會適應兩個維度搜集經驗素材。空間變動維度的調查主要基于參與觀察以及政策文件、檔案記錄等文本材料,了解并搜集搬遷前后貧困戶所處物理空間的變動情況。由于意義空間和社會空間的主觀性,這兩部分經驗素材主要來自筆者2015-2018年多次對貧困戶、邊緣戶、一般戶以及村干部進行的焦點小組訪談和半結構訪談。在社會適應維度的調查方面,本研究將搬遷貧困戶的社會適應操作化為生活方式、社會交往與情感認同三個層面。生活方式包括貧困戶的生計模式、生活節奏和空間處置邏輯,社會交往包括貧困戶之間的社會關系建構以及所建構關系的性質和質量,情感認同包括貧困戶對新空間的情感體驗和認同歸屬。
二、易地搬遷:空間的多維變動和社會適應
在空間理論中空間是多維度的。列斐伏爾認為空間是三元的,它既是物質的、精神的和社會的,也是抽象、實在和隱喻的。⑨空間首先是物理空間,物理空間暗含著“絕對空間”的隱喻,即空間是虛空的。⑩這種虛空體現為空間被視作是透明、純粹的形式,內容決定其價值。B11空間也是社會的,社會關系是社會空間的核心,“空間中彌漫著社會關系:它不僅被社會關系所支持,也生產社會關系和被社會關系所生產”。B12意義空間體現著空間的主觀性,是存在于人觀念中被構想出來的空間。意義空間首先表現為主體對于空間的想象,這種想象既可以是對具有意義的空間物理特性本身——包括形狀、位置、大小——的想象B13,也可以是對于空間的主觀構想、情感與認同。因此,扶貧易地搬遷所導致的空間變動,既包含了客觀的物理空間變動,也包含了具有社會性的社會空間變動和主觀色彩的意義空間變動,這些空間變動對他們社會適應的影響也是多元、復雜的。
(一)物理空間變動:空間的分離
物理空間的變動主要涉及居住空間、生計空間和公共空間。在X縣安置模式下的空間變動中,居住空間變動的特征主要呈現為水平居住向垂直居住變動以及公共空間正式化兩個方面。搬遷之前多數貧困戶的房屋都以平房為主,搬遷之后變為多樓層的公寓樓,不同貧困戶之間的空間距離由水平變為垂直。生計空間的變動主要體現為與居住空間由融合到分離。搬遷以前因為主要從事農業生產,糧田、菜地、魚塘、林地等生計空間一般是與貧困戶居住空間緊緊相鄰的。貧困戶在住進新社區后,非農安置使貧困戶的主要生計方式由農業為主轉變為工業、服務業為主,相應地生計空間也逐步與居住空間相分離,易地搬遷貧困戶,工作多被分配在距離居住地10公里左右的工業園區,每天乘坐廠車早出晚歸地工作。
在公共空間的變動上,在原村莊內,公共空間與居住空間相靠近,公共空間整體而言是非正式的,零散地分布在村莊內部,例如胡同、房屋轉角、田埂、村道,都散落在村居附近,且存在著房前庭院此種半公開、半私密性的“過渡空間”。搬遷后,社區內公共空間開始正式化,與私人居住空間是分離的。在X縣扶貧移民社區內,文化廣場設置在社區的中心,不同居民樓離文化廣場的距離不一,位于最外圍的單元到廣場大約有六七百米的距離,居民事務“一站式”服務中心、衛生所、便利店、棋牌室等公共服務空間也都設置在社區內部,貧困戶基本公共服務的供給一般在社區內部實現。
物理空間變動對X縣搬遷貧困戶的生活方式、社會交往和情感認同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影響。在X縣的安置模式下,居住空間與生計空間的分離,使貧困戶公共生活與私人生活開始分離,他們要在廣場、公園、菜市場等公共空間中,與其他貧困戶共同占有、分享與支配空間,擁有更多公共生活的同時,告別了以前完全自給自足狀態下享有對周圍空間的獨占性,他們的空間處置邏輯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此外,通勤式的“上班族”生活也使得他們的生活節奏加快,無法再像以前從事農業生產時,可以相對自由地規劃自己的生產時間,對于自己的生活具有更強的掌控感,整體而言他們的生活方式逐步轉變為快節奏、公私分明和被規訓的城市生活。
(二)社會空間變動:社會距離疏離化與社會成員異質化
社會空間變動包含著人與人之間的社會距離和社會成員的異質性程度的改變。在X縣扶貧移民社區內,為促進公平,社區內房屋的分配是先按照面積大小分配為不同的類型,符合相應居住面積標準的貧困戶,采取抓鬮和搖號的方式獲取房屋,居住的空間分布充滿了隨機性,形成了疏離、陌生的社會空間。社會空間疏離化體現在兩個方面:首先是公共空間正式化形塑了“公私分明”疏離的社會空間。在移民搬遷社區內,它們的正式社會交往和公共事務參與大多數在正式的公共空間中進行,諸如居委會、禮堂和公園等,而缺乏農村中庭院、田間地頭等的“過渡空間”緩沖 ,由公私模糊到公私分明使得搬遷貧困戶在公私之間的角色轉換出現困難,公私事務的分離也缺乏經驗,致使他們的社會交往容易出現不適、無所適從、緊張等情況,而逐漸回避社會交往,使得社會空間逐漸疏離。此外,在農村生活中生計空間實質上也承載著公共空間的功能,村民之間能夠有“田間地頭”“房前屋后”的社會交往,能使弱關系轉變為基于地緣性、業緣性的自致性強關系,但在移民社區內生計空間與居住空間分離了,這種可能也不復存在。在訪談中,許多貧困戶表示在交往時經常“沒話可說”,相互之間交往機會很少,對社區的公共事務也漠不關心、互相推諉。其次是物理空間距離拉大了社會距離,使社會空間疏離化而影響社會交往。搬遷后由于社區內部物理空間的阻隔,基于血緣、地緣形成的先賦性強關系逐步弱化。這種阻隔表現為兩個層面,一是因垂直居住導致社會交往不便,“農民上樓”所致的居住空間之間的垂直高差,“鐵門緊鎖”造成的物理阻隔,都會給貧困戶之間的社會交往帶來不便,從而影響社會交往,使社會關系疏離化。且原來在農村中由強關系牽連的貧困戶聚居在空間大小有限的村莊內,但在移民社區中他們是一種隨機性的散居,也造成了原本熟悉貧困戶之間的空間阻隔。
異質化社會成員造成的陌生化社會空間,也給貧困戶的社會交往產生了直接影響。一是異質性的社會構成造成強關系難以建構。來自不同地域的貧困戶,擁有不同的宗族、個人稟賦、價值觀念,致使他們存在著迥異的社會行動邏輯,將他們集中混居在局限的社區空間中,顯然難以建構一種質量較高的強關系。二是陌生的社會空間中有爆發空間矛盾的風險。此種空間矛盾將會表現為對物理空間占有、規劃、支配上的矛盾,這實質上是社會空間對物理空間的反作用。例如,在X縣的移民社區內部每個單元下面都配有一個花圃,但有些貧困戶將其變為菜地而據為己有,這引起社區居委會和物業公司的強烈反對,幾次它們派出專門的工作人員對花圃內的農作物進行清理,引起社區居民的聯合抵制,雙方一度因此陷入相互對峙的境地。這種空間矛盾還蔓延到貧困戶內部,花圃種菜這一舉措給了另一些貧困戶“啟發”,也紛紛搶占樓下的花圃種菜,這不但引起其他同意保留花圃貧困戶的不滿,已經種菜的貧困戶相互之間也經常因為“搶占菜地”爆發矛盾。總而言之,因異質性帶來的弱關系難以升級為自致性的強關系,先賦性的強關系也因缺少高質量的社會交往和公共生活而逐步弱化,加之社會矛盾頻發都給社會交往層面的適應帶來了消極影響。在訪談中一些村民表示“原來關系好的,現在走動的機會也少了,而不認識的,更是不打交道”,“現在下班回家就是門一關,誰也不認識誰,也玩不到一起去”。
(三)意義空間變動:空間想象與新空間認同
貧困戶的意義空間包含空間想象和空間體驗兩個層面,它們是對于物理空間和社會空間的想象和情感體驗。在集中安置模式下的貧困戶,其空間想象呈現出滿足與失望相交織的特點。搬遷之前,因為有些村民受安土重遷的鄉土性情結牽絆,不愿意搬遷。因此,X縣政府在做搬遷的動員工作時常常會將遷居后的空間描繪為一個舒適、便捷、生活質量高的現代化生活場所,變成每天“上班拿高工資”的城市人。X縣政府還對搬遷貧困戶強調“同為貧困戶”身份上一致性,勾畫出居民“和諧相處”,并在政府的帶領下“一起脫貧”的美好想象。事實上,現實情況卻與先前政府的說辭不盡然相同。對貧困戶的訪談中,他們一般表示居住空間有著明顯改觀,使得他們的社區生活質量提升明顯,尤其是對于一些老年或因病、因殘致使行動不便的貧困戶,公共服務空間的集聚顯然提升了他們日常生活的便捷性,也使得他們對美好居住空間的想象得以滿足。但在滿足之余,空間想象也存在著明顯斷裂和震蕩。生活方式、生產方式的“巨變”給他們帶來了明顯心理壓力和精神負擔,一位年輕的貧困戶就表示“現在雖然工資多了,但比以前累多了,也沒以前自在” 。這種空間想象的斷裂或震蕩在社會空間層面更加明顯。在政府宣傳下,大多數貧困戶之前對于社會關系的想象多是一種“同質性”的想象,認為社會關系應當十分融洽。但是,現實社會交往中出現的疏離和矛盾,使得他們對社會空間的想象存在著明顯的出入,正如一位貧困戶所言“沒想到在城里住鄰里關系這么難搞”。
貧困戶的空間情感體驗也呈現出明顯的分異。由于居住空間、公共服務空間的明顯改觀,貧困戶的空間體驗有舒適、便捷、滿意的一面,而公共空間與生計空間的分離,又增強了他們的焦慮感和緊張感。同時,疏離、陌生的社會空間也帶給貧困戶區隔感。在空間想象和空間體驗的共同作用下,貧困戶對遷入空間呈現出明顯的“半認同”狀態。這種半認同體現在對物理空間(即居住環境)改觀的認同和對社會空間疏離、異質化的拒斥。在訪談中,當詢問他們是否認同自己是本地人時,他們的回答呈現出明顯的差異和模糊,差異體現在他們認為自己在生活上已經是“城里人”了,因為過著和城里人一樣的生活,而在社會交往和價值觀念上,他們則認為自己“一時還轉不過彎”,還是“偏向農村人更多一些”。在這種差異影響下,他們對于自身現在的身份認同十分模糊,有多數人坦言“搞不清楚自己是城里人還是農村人”。由此可見,在貧困戶矛盾的空間想象和“半認同”的空間認同之下,他們主觀心理層面的社會適應也呈現出明顯的過渡性和復雜性,以及消極與積極并存的特點。
三、“空間變動—社會適應”:一個解釋機制
扶貧易地搬遷最先變動的是物理空間,而物理空間的變動卻帶動了與貧困戶相聯結的社會空間和意義空間變動,這是因為三個維度空間之間不是斷裂的,而是有機聯系的,這也是抽象出聯動、互構的空間解釋機制的前提。物理空間是社會空間的物質基礎,空間的形狀、大小、位置能夠影響其間的社會交往,其次物理空間也是意義空間的投射本體,齊美爾就曾指出“地點”因為其感覺上的直觀性,能夠激發人強烈的聯想與回憶。B14社會空間是社會關系的空間形式,它既受到物理空間形態的制約,又能夠“再生產”出物理空間,正如吉登斯所說“社會互動是由一定的時間—空間結構下的社會實踐構成的,空間形塑了社會互動亦為社會互動所再生產”。B15最后,意義空間受到物理空間和社會空間的共同作用,空間的想象既是主體對物理空間的想象,又是對社會空間中社會關系的想象。同樣的,物理空間形塑著空間內主體的“空間感”,人在空間中會擁有某種感覺和體驗。社會空間也影響著空間內主體對于空間的認同、歸屬感。同樣,人主觀上對空間的這種想象和體驗也會反向地、通過空間實踐在物理空間或社會空間上表現出來。
空間的多維性與社會適應的多層次存在內在契合。這種契合體現在不同維度空間對不同層次社會適應的直接或間接的復雜影響與交織作用。物理空間變動能夠直接影響貧困戶的生活方式適應,也能夠間接地通過對社會空間、意義空間的影響,將此種影響傳遞作用于社會交往適應和情感認同適應。物理空間對貧困戶社會適應的直接影響在于:居住空間與生計空間的距離,影響著貧困戶的生產勞動與生活起居的邊界,決定貧困戶的生活節奏和生計模式。居住空間與生計空間緊鄰,則日常生活與生產勞動是混合的,貧困戶對于生活和生計的掌控感強,兩者一旦分離他們的生活節奏將加快,自己對生活的掌控感也將減弱。相應地,居住空間與公共空間的距離,則分隔著貧困戶的私人生活與公共生活,決定了貧困戶在日常生活中的空間處置邏輯以及生活便捷性等生活方式層面的社會適應。物理空間對貧困戶社會適應的間接影響在于:空間物理距離可以演變為社會距離,使移民搬遷社區公共性消解,同時物理空間的正式化會使貧困戶社會交往缺少“過渡空間”,使交往中的角色轉化困難,以上物理空間變化所致社會空間變化,都影響貧困戶社會交往層面的社會適應;同樣,物理空間是空間想象和情感體驗的投射本體,想象和體驗都是基于物理空間而產生的,因此物理空間也會通過其對意義空間的影響,而影響貧困戶情感認同層面的社會適應。
社會空間變動能夠直接影響貧困戶社會交往層面的社會適應,也能夠間接地通過對意義空間的影響,將此種影響傳遞作用于情感認同層面的社會適應。社會空間對社會交往適應的直接影響在于:異質性的社會成員帶有差別化行為邏輯和價值觀念,難以建構強關系,還可能因為這種差異而產生空間占有和支配的矛盾,而給普通的社會交往造成消極影響。而同質性的社會空間則容易形成熟人社會,先賦性和自致性的強關系得以建構,以及道德、文化的軟約束,都可減弱空間矛盾爆發的風險。與物理空間類似,社會空間也是空間想象和情感體驗投射本體,想象和體驗也都是基于社會空間而產生的,社會空間也會間接影響貧困戶情感認同層面的社會適應。值得注意的是,社會空間也會反向影響生活方式層面的社會適應,例如社會成員異質化和疏離化所致社會關系弱化以及空間矛盾,會影響搬遷貧困戶的空間處置邏輯,他們將更難習慣與空間中的其他主體共同占有、分享和支配空間,造成生活方式適應上的困境。
意義空間則直接影響著貧困戶的情感認同,但這種影響又來源于物理空間和社會空間的間接作用,因為意義空間變動本身也是由物理空間和社會空間變動而產生的。貧困戶的空間想象出現落差,容易使貧困戶對原空間產生依戀,對新空間產生拒斥,而減弱貧困戶的社會認同和歸屬。相反,若空間想象較為一致,則容易催生貧困戶的社會認同和歸屬。空間體驗也決定著貧困戶情感層面的適應,物理空間產生的慢節奏、自由、公私混合的日常生活,能夠催生貧困戶的舒適感和穩定感,而快節奏、規訓、公私分明的生活會使貧困戶產生焦慮感和緊張感。同樣,親密、熟悉的社會空間能夠帶給貧困戶和諧感和平等感,而陌生、疏離的社會空間則會帶給貧困戶區隔感和排斥感。與社會空間類似,意義空間也能作用于生活方式和社會交往層面的適應:空間想象與現實一致、空間體驗舒適,能夠強化搬遷貧困戶對新的生活方式、社會交往持肯定、積極態度,使他們愿意接受且也能夠適應新的生活,但空間想象與現實之間一旦出現落差,空間體驗不佳,他們對新的生活方式和社會交往將產生懷疑、矛盾等消極態度,不利于他們的社會適應。
四、余論:空間再造、空間耦合和貧困戶社會適應分異
易地扶貧搬遷所帶來的空間變動實質上是一種空間再造,因為這種再造的本質是再造“空間性”,即空間的社會特性。空間性是社會的產物,不同的社會形態具有不同的空間性。B16城市性與城市空間的融合,塑造了城市生活的空間性,而鄉土性與鄉村空間的融合,塑造了鄉村生活的空間性,易地扶貧移民搬遷實質上是對這種空間性的徹底再造——由鄉土性的空間性轉變為城市性的空間性。物理空間的再造使貧困戶的社會關系、想象情感復雜化,因此再造的不僅僅是具象的物理空間,還是抽象的社會空間和意義空間,空間的各個維度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而不是簡單、表層的空間變化,是一種徹底的空間再造。
美國城市社會學家沃斯認為現代城市具有“城市性”,它是一種現代化的生活方式,以及不同于農村的價值觀念和社會心理特征。B17城市性與鄉土性處于現代與傳統的兩極,扶貧移民搬遷試圖通過空間再造改變原本分立的兩種空間性也必然會出現一些過渡性的問題和特征,況且貧困戶群體本身整體綜合素質較差,他們與空間的聯結整體而言更加緊密,更容易“依賴”空間,因此易地搬遷所導致的空間再造對他們的沖擊更是空前。如前所述,空間和社會適應都是多維契合的,那么各個維度之間必然存在著耦合與錯位,因此空間耦合度能給我們歸納這些問題和特征提供一個視角。具體而言,空間耦合度表現在不同維度空間之間的耦合和空間與社會適應的耦合兩個層面,X縣的空間再造使得貧困戶的空間耦合表現出“劇變參差空間中社會適應的分異”的特點。
在集中安置模式下的空間是劇變的,它是在政府主導的外力驅動下,短時間內由農村空間向城市空間的快速轉變,搬遷前后與貧困戶牽連的空間差異明顯。因此,在空間再造上,各個空間維度之間是參差不齊、不均勻的,它主要偏重于物理空間——即居住空間、生計空間和公共空間——的再造,以快速提升貧困戶的生活環境和物質生活為主要導向,而相對忽視了由物理空間變動所引發的社會空間與意義空間的改造,以致新空間中物理空間實現了明顯改觀,而社會空間和意義空間的改觀卻明顯滯后,物理空間已然城市化、現代化,而社會空間和意義空間卻未完成轉化,仍停留在傳統的農業空間性中,空間之間耦合度較低,出現了不同空間之間的“錯位”。因此,貧困戶在新的空間中,社會適應的典型特征就是分異性,這種分異也體現在兩個層面:一是各個貧困戶自身各個維度社會適應之間的差異,以X縣扶貧移民搬遷為例,貧困戶的生活方式層面適應較好,因為政府對物理空間的再造力度最大,空間質量最好,相比于以往的農業物理空間是一個優化的過程,這從他們的美好空間想象也能佐證。但社會交往和情感認同層面的適應卻存在問題,所以從整體看個體的社會適應存在著過渡性質。這一層面社會適應分異的原因主要是空間再造耦合度不高,出現空間錯位所造成的。二是不同貧困戶之間的社會適應也存在明顯的差異,因為集中安置模式下的貧困戶本身就是一種異質性的混居,個體之間存在明顯的差異因而具有不同的適應能力,難免出現有些人社會適應程度高,而有些人相對較低。更為重要的是,貧困戶由于其個體素質的差異,其與空間的聯結度也存在差異,綜合素質較差的貧困戶其“等靠要”思想往往更為嚴重,其對原處的鄉土性農業空間的依賴性也越強,劇烈不均勻的空間再造可能會給他們的社會適應帶來更多的困難和挑戰。相反,綜合素質較高的貧困戶與新的再造空間建立聯結的能力也越強,他們的社會適應受到空間再造的沖擊也相應較少,能夠較快地在新的空間中實現較高水平的社會適應。
造成集中安置模式在空間耦合上問題和特點的深層原因在于其背后的空間再造邏輯。X縣的安置模式下其背后隱含的是城市化的空間規劃邏輯,是一種通過空間的不均衡、劇烈的再造,迅速提升貧困戶的生活質量,不但幫助其擺脫貧困,還期望通過促進其城市化、現代化,實現新型城鎮化制度背景下的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從社會適應的層面來看,這種安置模式會面臨“陣痛”,且暫時性的風險和困難較大,但同樣潛能巨大,一旦成功,不但能夠促進貧困戶脫貧致富,還能夠提升區域的人口城市化水平,為城市發展帶來可觀規模的人力資源。從現實政策層面看,推進新型城鎮化是新時代農村與城市關系的新趨勢,遠距離、非農業和集中的易地搬遷模式將成為主流,因此今后一個時期,政府或其他外部力量在空間再造上,既要注意社會空間和意義空間的同步再造,提高不同空間之間的耦合度,實現搬遷貧困戶更高水平、更均衡的社會適應,更要注重由外力驅動空間再造轉變為內部驅動空間再造,即激發貧困戶的主觀能動性,實現空間的自我再造,使宏觀制度和主觀意愿形成合力共同推動空間再造,真正實現高適應水平下的“穩得住”和“能致富”。
① 陳成文、孫嘉悅:《社會融入:一個概念的社會學意義》,《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2年第6期。
② 江立華、谷玉良:《居住空間類型與農民工的城市融合途徑——基于空間視角的探討》,《社會科學研究》2013年第6期。
③ 陳紹軍、任毅、盧義樺:《空間產權:水庫移民外遷社區公共空間資源的“公”與“私”》,《學習與實踐》2018年第7期。
④ 董苾茜:《扶貧移民的社會適應困境及其化解——基于社會記憶理論視角》,《湖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8年第2期。
⑤ 徐君:《割舍與依戀——西藏及其他藏區扶貧移民村考察》,《西藏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4期。
⑥ 付少平、趙曉峰:《精準扶貧視角下的移民生計空間再塑造研究》,《南京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6期;邢成舉:《搬遷扶貧與移民生計重塑:陜省證據》,《改革》2016年第11期;吳豐華、于重陽:《易地移民搬遷的歷史演進與理論邏輯》,《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5期。
⑦ 郭峘、曹瑩:《空間社會學視角下農民工“嵌入-融入”度多元回歸分析》,《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2期。
⑧ 江立華、王寓凡:《空間變動與老漂族的社會適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研究》2016年第5期。
⑨ 愛德華·索杰:《第三空間——去往洛杉磯和其他真實和想象地方的旅程》,陸揚、劉佳林等譯,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82頁。
⑩ 安德魯·塞亞:《空間的重要作用》,德雷克·格利高里、約翰·厄里:《社會關系與空間結構》,謝圣禮、呂增奎等譯,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52頁。
B11 亨利·列斐伏爾:《空間與政治》,李春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35頁。
B12 亨利·列斐伏爾:《空間:社會產物與使用價值》,包亞明主編:《現代性與空間的生產》,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48頁。
B13 羅伯特·戴維·薩克:《社會思想中的空間觀:一種地理學的視角》,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44頁。
B14 齊美爾:《社會學——關于社會化形式的研究》,林榮遠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年,第460頁。
B15 安東尼·吉登斯:《社會的構成》,李康、李猛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第195頁。
B16 愛德華·W·蘇賈:《后現代地理學——重申社會批判理論中的空間》,王文斌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年,第11頁。
B17 Wirth Louis,“Urbanism as a Way of Life,”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vol.44, no.1,1938,pp.1-24.
(責任編輯:何 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