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發展中國家和經濟轉型國家在從封閉到開放以及從計劃到市場的改革初期,存在與生產和交易相關的各種軟硬基礎設施的瓶頸約束,政府的趕超戰略選擇也導致眾多產業中的生產要素配置扭曲,進而嚴重制約在國際競爭中的產業競爭優勢和企業自生能力,為此,新結構經濟學致力于理順政府和市場的關系。但從動態演進的角度看,除了要素稟賦結構所決定的比較優勢之外,目前影響產業競爭優勢和企業自生能力的重要因素還應包括生產規模和技術水平,這兩大因素在現代國際競爭中的重要性正在日益凸顯。因此,通過對比較優勢構成因素的進一步拓展進而剖析三大因素在比較優勢中的構成權重及其隨著經濟社會發展而出現的變動,可以從新結構經濟學拓展視角為一國競爭優勢的提升和產業升級構建一個更完整而動態的發展戰略模式與分析框架。
〔關鍵詞〕 新結構經濟學;擴展視角;比較優勢;產業升級;技術水平;規模經濟;自生能力;發展戰略模式
〔中圖分類號〕F06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20)01-0077-09
一、問題的提出
新結構經濟學說體系的根本主旨是,在存在合適的軟硬基礎設施的條件下,一個經濟體中擁有競爭優勢的產業內生決定于這個經濟體每一個時點所給定的且隨著時間可以變化的要素稟賦結構,由此便定義了一個經濟體在每一時點的最優產業結構以及企業的自生能力。相應地,新結構經濟學將其學說體系和政策主張根基于比較優勢理論:一國企業在開放的市場環境中能否具有自生能力取決于該產業是否在國際分工中具有比較優勢,進而再由企業的自生能力狀況決定該國政府應該采取何種差異性產業政策和企業貼補政策。①但問題在于,如何理解一個產業的比較優勢以及一個企業的自生能力?這是新結構經濟學的核心議題及其一系列學說觀點和政策主張的前提規定,同時也是新結構經濟學面臨諸多質疑和挑戰的淵藪。因為不同學者在理解產業的比較優勢時所設定的假設前提是不同的。所以我們需要思考:究竟如何才能全面地理解一國的比較優勢以及相應的產業競爭優勢?進而如何才能為不同的國家提供競爭優勢以及產業升級的基本戰略模式和分析框架?這需要回到比較優勢以及競爭優勢的本體論。一般地,比較優勢體現為一國產業或產品在自由市場競爭中所展示的相對優勢。相應地,之所以會出現各種不同的國際貿易理論,根本上在于不同的學者各自側重于從不同的維度探究比較優勢的影響因素,乃至所關注的重心出現明顯的不同:比如李嘉圖關注由技術引起的勞動生產率的差異;赫克歇爾和俄林側重要素稟賦的差異;克魯格曼重視規模經濟的差異;另有學者關注人力資本以及相似偏好等。因此,為了對比較優勢進行系統周全的分析,從學理上而言,其基本框架至少應該涵括上述三大因素,同時,也需要思考實踐層面面臨的兩大挑戰:一是三大因素對比較優勢的構成比重在不同的時空下是不同的,由此產生了具體政策的選擇和差異問題;二是三者共同構成的潛在比較優勢能否轉換成現實的產業競爭優勢以及企業自生能力所依賴的各種軟硬基礎設施等條件。在很大程度上,目前學術界以及實務界對新結構經濟學的諸多質疑即在于混淆了上述兩點。有鑒于此,本文擬致力于對比較優勢的影響因素做一個系統剖析,通過將三大因素納入統一分析框架從而給出一個國家不同階段的發展戰略模式,在此基礎上研究更合理的政策取向。
二、從企業自生能力到產業競爭優勢的邏輯
新結構經濟學的提出是建立在對前兩波發展經濟學思潮進行審慎性反思基礎之上的。首先,“二戰”結束后出現的第一波結構主義發展思潮致力于探索如何使發展中國家產業實現跨越式發展的趕超策略,進而實施與發達國家相類似的資本密集型產業的投資建設戰略,然而其結果是,發展中國家的資本密集型產業在世界市場的競爭中并未能夠擁有比較優勢,因此只能采取保護主義的進口替代戰略。其次,在20世紀80-90年代后出現的第二波新自由主義發展思潮致力于探索發展中國家如何實現激進式制度變革的趕超策略,進而努力地構建與發達國家相類似的宏觀市場環境,然而結果是,發展中國家的制度和企業改革大多遵循“華盛頓共識”的倡導,走上市場化、自由化和私有化的改革之路。顯然,這兩大波發展思潮具有一個共性:都試圖采取激進的趕超策略,進而都產生了制約持續性發展的嚴重障礙,其中,實行進口替代戰略的發展中國家后來幾乎都陷入“中等收入陷阱”甚至“低收入陷阱”,而遵循“華盛頓共識”并推行“三化”改革的經濟轉型國家也陷入了持久的經濟衰退。新結構經濟學關注的正是這一根本問題:兩大發展思潮將一國經濟引向如此困境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為此,新結構經濟學對兩大發展思潮的產業政策進行了審視,以剖析其潛含的問題。一方面,第一波結構主義發展思潮帶來的進口替代戰略不僅造成生產要素的配置扭曲,而且導致優先發展產業中的那些企業也缺乏自生能力,需要靠各種保護補貼才能生存,進而滋生了尋租等問題;相應地,進口替代戰略不僅無法創造真正的經濟剩余,而且也無法從不斷拓展的國際市場獲得經濟增長的持續動力。另一方面,由第二波新自由主義發展思潮推動的“三化”改革盡管以企業具有自生能力為理論前提,但由于封閉市場環境中的“先進產業”依賴政府的保護和補貼,企業缺乏在開放性市場競爭中必須擁有的自生能力,乃至一旦取消保護補貼而置身于競爭性的開放市場便會破產和倒閉;同時,那些即使符合比較優勢的新產業在發展過程中也必然會引起外部性和協調問題,但因“華盛頓共識”反對政府提供必要的幫助,符合比較優勢的新產業難于涌現,更無法轉化成實際的國際競爭優勢。②有鑒于此,新結構經濟學強調,為了避免經濟在從計劃到市場以及市場從封閉到開放的變動過程中出現大規模的企業倒閉潮以及隨后的經濟震蕩和長期停滯,政府在轉型期就應該對那些缺乏自生能力的企業以及競爭優勢不足的產業提供持續的必要的保護和補貼,進而采用增量和雙軌式的改革,并因勢利導地推進新產業的發展,而不能遵循“華盛頓共識”所倡導的那種激進改革。因此,自生能力成為理解新結構經濟學的產業政策和政府功能的核心術語。
問題是,何為企業的自生能力?新結構經濟學給出的基本定義是:在一個開放、競爭的市場中,只要有著正常的管理,即預期這一企業可以在沒有政府或其他外力扶持或保護的情況下獲得市場可以接受的正常利潤率。③而發展中國家或經濟轉型國家的大多數企業為何缺乏自生能力?新結構經濟學給出的解釋是:在長期的趕超戰略支配下,發展中國家和經濟轉型國家追求與發達國家相近的產業、產品和技術,從而偏離了該國要素稟賦結構所反映的比較優勢,失去了在世界市場上的競爭能力,以致企業只有依靠政府的保護和補貼才能生存和發展。有鑒于此,新結構經濟學提出了兩類相應的產業政策:(1)針對具有自生能力的企業,政策主要以改善軟硬基礎設施、增進競爭優勢為直接目標,通過提升要素稟賦結構促進產業升級;(2)針對不具有自生能力的企業,政策主要采取持續的補貼和保護,以維持其生存為直接目標,進而在內外壓力之下通過促進其產業和產品的轉型以及技術的提高實現自生能力從無到有的轉變。④
新的問題是,一個國家應該采取何種措施才能有效地提高企業的自生能力?新結構經濟學的基本觀點是:任何給定時間內的最優產業結構都內生于要素稟賦,一個國家必須首先改變其要素稟賦結構才能取得技術進步和產業升級⑤;同時,在自然資源稟賦給定的情況下,要素稟賦結構提升的關鍵在于人均可支配資本量的增加,而這有賴于剩余積累率的提高。那么,如何才能實現資本的快速積累?新結構經濟學的分析邏輯如下:(1)資本積累率的高低與資本回報率的高低有關;(2)在全球一體化的開放市場中,只有當產品的價格反映了國際市場的價格,投入要素的價格反映了要素稟賦結構中該投入要素的相對稀缺性,按照比較優勢選擇產業和產品的企業才最具競爭力,才能占有最大可能的市場份額,才有最高的資本回報率;(3)當一國產業具有最高的資本回報率時,便能夠最快速地創造經濟剩余和資本積累,而資本的積累將有助于推動要素稟賦結構提升和比較優勢提升,進而有助于促進產業結構升級。
這意味著,在生產技術和分工結構給定的條件下,資本回報率的高低主要取決于資源的配置效率;進而,與一個國家的要素稟賦結構相符的產業往往對應著最高的資源配置效率,相關的企業也具有最高的自生能力。有鑒于此,新結構經濟學的基本觀點強調,發展中國家和經濟轉型國家應該推行的是根基于要素稟賦結構的“比較優勢戰略”而不是逆比較優勢的“進口替代戰略”。顯然,這與市場從封閉到開放以及經濟從計劃(統制)到市場(自由)改革之初的情形相適應:(1)此時的發展中國家和經濟轉型國家幾乎所有產業的技術水平都全面落后于國際水平,勞動或資源要素構成參與國際分工中比較優勢的關鍵性因素,尤其是廉價的勞動力成為核心競爭優勢;(2)技術水平上的國內外顯著差距使得發展中國家和經濟轉型國家在引進國外逐漸淘汰的現成的先進技術方面不會遇到明顯的人為限制,從而能夠以較低的成本獲得相對快速(相對于發達國家以及發展中國家的自主技術開發)的技術進步和生產力提升。
然而,隨著市場開放進程的不斷深入以及與經濟增長相伴隨的工資的持續上升,發展中國家和經濟轉型國家所推行的“比較優勢戰略”不應該再囿于要素稟賦結構,而需要考慮新的發展因素。本文從以下三方面加以闡釋:(1)任何產業或企業在國際市場的競爭優勢最直接也是最根本性的體現在于產品價格,而產品價格的高低不僅取決于生產要素的價格,還與技術水平和規模經濟密切相關⑥;(2)與經濟增長相伴隨的勞動工資的提升或一般要素價格的趨同,使技術水平和規模經濟對競爭優勢的影響變得越來越大;(3)資本積累的提升導致勞動密集型產業向資本密集型產業轉移,而產業的資本密集度與企業的規模大小和技術水平的先進程度呈現明顯的正相關性,這在很大程度上構成了發達國家的產業或企業在當今世界市場競爭中的比較優勢甚至絕對優勢。由此我們得到兩點認識:(1)隨著要素稟賦結構的提升以及相伴隨的產業結構的升級,發展中國家應該進入具有新的比較優勢的產業;(2)要在開放市場中擁有競爭優勢,發展中國家的那些新產業及其相應的生產企業必須具有相應的技術并且達到一定的規模,才能同在該產業中具有比較優勢的發達國家的企業展開競爭。更一般地,一國的產業其偏離要素稟賦結構的程度越大,越需要注入規模和技術方面的優勢,否則在開放市場中不可能擁有競爭優勢。但同時,一國的產業其偏離要素稟賦結構的程度越大,依賴規模和技術支持所需要的費用投入也越大,而這種投入會受到一國資源和時間的限制,從而成為趕超戰略遭受失敗的重要原因。⑦
三、決定產業競爭優勢的三大因素
上述分析有助于我們從理論和學理層面深化對市場開放中的產業競爭優勢和企業自生能力的“知”。一般地,一個企業在國際市場中的競爭優勢既反映出它的企業競爭力,也體現了林毅夫所認為的開放市場中的企業自生能力。事實上,企業要在一定的市場環境中具有自生能力,關鍵在于其產品的生產要素密度應與其擁有的生產要素比例相一致,從而使勞動、土地和資本等生產要素得到充分、有效的使用,進而其生產的產品便有了比較優勢。不過,在不同性質或規模的市場中,生產要素比例不同,市場交易成本也不同;相應地,即使一個企業在某個市場具有自生能力,但在性質不同或規模更大的其他市場中也可能失去自生能力。這意味著,在一定市場范圍內具有比較優勢的產業,在加入了新的競爭者形成更大范圍的市場競爭后,很可能不再擁有比較優勢,而這預示著進行產業結構調整和基礎設施建設的必要。顯然,這一分析更接近于傳統發展中國家以及經濟轉型國家的實情:它們在市場開放過程中出現的產業比較優勢的喪失或企業自生能力的不足,并不一定是因為產業結構與要素稟賦之間存在顯著脫節,而更可能凸顯出從一個較小規模的國內市場轉到另一個規模大很多的國際市場時所面臨的比較優勢轉換以及相應的要素組合調整。
在某種意義上,開放環境下的企業自生能力體現為國際競爭優勢,所以,我們相應地可以從如下三個層次對國際競爭(力)優勢的影響因素進行剖析:第一個層次,國際競爭優勢根本上取決于其產品在國際市場的銷售價格,而銷售價格又決定于產品的生產成本和市場交易成本,其中,前者主要體現為在國內現有環境下的企業自生能力,后者則主要決定于國內的軟硬基礎設施。第二個層次,決定企業(國內)自生能力的生產成本主要取決于要素成本和規模經濟,前者體現為企業在該產業中的比較優勢,后者則由企業規模和分工水平決定。第三個層次,決定產業比較優勢的要素成本可以分解為生產要素價格以及生產要素的使用效率,前者取決于一國的要素稟賦結構,后者則取決于該產業的技術水平。關于國際競爭力的三個層次的分析可用圖1表示。由于新結構經濟學著重強調要素稟賦和基礎設施,本文接下來將通過對比較優勢構成因素的進一步拓展進而對技術水平和經濟規模做更深入的分析。
圖1 國際競爭能力的三個層次
1.拓展之一:技術水平
一般地,勞動、資源、資本以及技術都是現代生產的基本要素,這些生產要素通常具有如下基本特性:(1)土地、能源等自然資源在數量上可以看成是既定的,而在回報上則受制于邊際收益遞減規律;(2)資本在國際市場上具有比其他生產要素更高的流動性,因而資本短缺對一國經濟發展構成的障礙日益式微⑧;(3)勞動要素具有雙重特性:一方面粗放式的勞動投入具有邊際收益遞減趨向,另一方面勞動也因嵌入技術因素而存在勞動生產率提高現象;(4)技術會滲入其他生產要素之中,如凝結在勞動者身上即帶來人力資本,凝結于機器設備即提高物質資本,此外還能以專利等形式作為直接的投入要素,從而大大提高生產率,因此成為現代社會中越來越重要的生產要素,也成為決定國際競爭優勢的根本性因素。
同時,不同產業的技術進步軌跡一般是不均勻的:一些產業的技術水平因特定原因(如巨大的資源投入或者特定的偶然因素)而發展較快,另一些產業的技術則發展較慢。因此,一個國家的不同產業通常會出現不同的技術水平,進而會同時地存在一些使用不同生產要素組合(勞動、資源和資本等)的產業,這種情形在大國尤其明顯。因此,在新結構經濟學的框架中,一個勞動力相對豐富的國家也可能在一個資本相對豐富的產業中生產勞動相對密集的產品。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一些背離一國要素稟賦結構的產業,甚至有可能因為注入了先進的技術而擁有更大的國際競爭優勢,例如,正是依靠政府的金融支持從而獲得在技術和生物學上的突破,使以色列成為農業技術尤其是干旱終止技術的世界領軍者,進而在沙漠中創造了農業的比較優勢。⑨
由此可知,純粹由外生的自然要素稟賦決定的比較優勢,主要體現在技術含量不高乃至技術對生產力的影響尚不顯著的產業,或者主要體現在整個社會還未出現技術明顯分化的工業化初級階段。事實上,正是基于對歷史經驗的考察,波特認為,基于要素稟賦的比較優勢原理之所以能在18、19 世紀風行,主要與當時的產業還很粗糙、生產形態是勞動密集而非技術密集有關;相應地,當今社會,將要素稟賦列為重要考慮因素的產業中除了依賴天然資源的產業而外,只剩下那些依靠初級勞動成本或是技術單純且容易取得的產業。⑩同樣,也正是針對發展中國家明顯落后的技術水平,新結構經濟學的基本出發點側重于從理順要素稟賦的角度提升發展中國家的產業競爭優勢和企業自生能力。但問題是,隨著生產技術的不斷進步,當工業化發展到較為成熟的階段后,技術水平在比較優勢中的影響權重會越來越大,乃至會逐漸成為影響國際競爭力的關鍵因素,而很大程度上,技術的重要性恰恰體現于經濟增長方式從資源投入的粗放型到集約型的轉變,從而必然地影響一國產業的國際競爭優勢,進而影響一國對產業發展的目標選擇。
其實,無論是李嘉圖的比較優勢原理還是由此發展而來的HOS理論(即赫克歇爾-俄林-薩繆爾森定理),都是以給定的不同生產技術或者以不同要素稟賦結構為前提的,主要基于短期(乃至靜態的)的社會效率或交換價值。這意味著,這些理論并不適用于中期調整和長期發展所關注。尤其是,生產技術通常隨時間推進而呈現內生演進的趨勢,而由要素稟賦構成的優勢則隨時間推進呈現日益衰退之勢。在短期內,充分發揮由要素稟賦結構決定的比較優勢有助于(迅速)提升產業競爭優勢或企業自生能力;但從長遠發展看,一國致力于發展由生產技術帶來的比較優勢更為關鍵,但這種由生產技術優勢形成的產業很可能會與該國的要素稟賦結構出現一定程度的背離。例如,日本用近40年之久的高關稅保護其汽車產業,其間不僅提供大量的直接和間接補貼,而且幾乎禁止外商直接投資該產業,直到該產業在世界市場變得有了競爭力為止。更進一步地,在經濟全球化的今天,任何國家、任何產業、任何企業要保持其國際競爭力,都需要投入巨大的乃至越來越多的資源用于技術研發和創新,從而使其所致力發展的目標產業與要素稟賦出現一定程度的背離。
然而,根基于要素稟賦的比較優勢原理卻將每種產品或產品的最佳生產技術視為給定的,每個國家都有相同的能力使用這個技術。張夏準對此指出,這恰好將決定一個國家是否為發達國家的最關鍵的因素給假設沒了,而這一最關鍵因素也正是各國開發和利用技術的不同能力,或曰“技術能力”。B11那么,新結構經濟學為何強調產業升級應該根基于要素稟賦結構之中?一個主要的原因在于其前提假設:發展中國家面臨著一個資本密集度從低到高的技術和產業譜系的給定存在;相應地,影響以引進為主的技術創新和產業升級可以不間斷地進行下去的根本障礙在于資本的稀缺。據此可以更明確的是,新結構經濟學之所以著眼于要素稟賦結構主要有以下基本依據:(1)它集中關注處于追趕階段的發展中國家;(2)假定全球的產業和技術是一個給定譜系;(3)生產技術內生于生產要素結構之中。從中可以看出,新結構經濟學沒有否認技術進步(通過盜用、模仿或創新)是維持長期經濟增長的根本性來源,只是強調技術進步不能與要素稟賦結構相脫節。所以通過引入技術利用和創造能力這一維度,我們便可以對發展中國家的產業競爭優勢做一個更全面的審視。
2.拓展之二:經濟規模
如果一國經濟增長的根本動力源于生產要素投入,那么,生產要素收益遞減規律會發生作用,使其終將難以跳出低收入水平的馬爾薩斯陷阱或中等收入陷阱。相應地,要擺脫這一困境主要有兩大途徑:(1)通過技術水平的提升以提高這些生產要素的使用效率,這屬于單要素生產率的提高;(2)通過組織規模的擴大以優化生產要素的配置效率,這意味著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一般地,技術進步體現為個人技能的提高以及生產工具的改進,規模擴大則體現為組織結構的變動和勞動分工的深化,以及生產要素之間組合和協調的優化,進而帶來規模報酬遞增和要素報酬遞增。事實上,19世紀下半葉的美國地廣人稀,在勞動力數量甚至技術方面都不具有相對英國的比較優勢,但美國卻一開始便朝著大規模作業、生產線上進行工業設計,其工廠規模平均比英國高出許多,由此也獲得了更高的生產效率和規模效果,很快超越了英國。B12
同時,技術水平與經濟規模又密切相關:一方面,技術的創新和使用依賴于一定的生產和組織規模,乃至技術的發明和使用成為經濟規模的函數;另一方面,技術的創新和使用也有助于促進經濟規模的擴大,乃至經濟規模又成為技術水平的函數。此外規模擴大帶來的規模經濟效應在更高水平上提高了經濟剩余和資本積累,有助于推動技術的研發和創新,使技術進步和規模經濟之間常常存在顯著的正反饋效應,進而帶來持續的規模報酬遞增現象。馬歇爾指出,自然要素在生產中具有報酬遞減傾向,而人類要素在生產中具有報酬遞增傾向B13,其中的重要原因即在于技術進步與相伴隨的規模經濟。其實,無論是勞動密集型產業還是資本密集型產業,分工的深度和廣度都會隨著生產和組織規模的擴大以及技術水平的提高而拓展,這是規模報酬遞增的內在原因,也是企業內生優勢的實質。尤其是,在技術日益成為關鍵性生產要素的現代社會,規模報酬遞增現象越來越凸顯,技術研發和使用對企業規模的依賴性也變得越來越強。譬如,現實社會中存在一種現象:同一產業中的不同企業,盡管要素結構和技術水平相同,但所獲得的資本回報率卻相差很大。這是為什么?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這些企業的生產規模存在很大差異。
基于規模經濟的差異,我們可以更好地理解下面這一現象:一些企業選擇了根基于一國要素稟賦結構的產業和產品,從而在封閉的市場環境中擁有獲得一般利潤的自生能力;但是,一旦置身于開放的市場環境中卻可能因為生產規模太小而缺乏獲得一般利潤的自生能力。譬如,一些企業采用了現代技術且具有一定的生產規模,因而在國內市場擁有顯著的競爭優勢,但是在開放的市場中卻由于面對的是擁有更高技術水平和更大生產規模的企業的競爭從而失去國際競爭優勢;相反,一些企業由于依舊采用傳統的生產方式且僅為小規模生產,在國內市場缺乏競爭優勢,但在開放市場中卻并沒有受到擁有更高技術水平和更大生產規模的企業的競爭影響,反而擁有了一定的國際競爭優勢。事實上,早期的出口創匯企業通常不是大型的現代工業部門,更多的是小型企業。綜上,本文在這里從內涵上對林毅夫提出的自生能力概念進行了擴展:自生能力泛指在沒有政府保護或補貼的情況下依憑正常的管理便能夠在競爭性市場獲得正常利潤率的能力。B14這個競爭性市場可以是封閉的國內市場,也可以是開放的國際市場。
根據上述分析,我們可以得出幾點認知:(1)在封閉的國內市場中,只要產業之間依然是充分競爭的,具有自生能力的企業便擁有在國內市場上由要素稟賦、技術水平和規模經濟等共同決定的競爭優勢;相應地,具有自生能力的企業在開放的世界市場中也會擁有由要素稟賦、技術水平和規模經濟等共同決定的競爭優勢。(2)競爭性市場的范圍不同,具有自生能力的企業需要擁有的競爭優勢水平也存在差異,其中,在國內市場競爭中不需要依賴政府保護和補貼便能生存的企業,在參與國際市場競爭中要維持生存則很可能需要政府的保護與補貼。(3)由于國際市場比國內市場要大得多,因此,在全球經濟一體化的現代社會中,很多產業領域的企業只有在達到一定的生產規模之后才具有參與世界市場競爭的自生能力。所以從某種意義上,正是由于忽視競爭的規模問題,一些國家的企業即使在國內市場經受了長期的競爭磨煉,一旦按照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推崇的“華盛頓共識”實行全面的市場開放后,其中的大部分企業仍然不具備全球競爭環境下的自生能力。
四、提升產業競爭優勢的戰略模式演變框圖
上述分析表明,影響一國產業競爭優勢和企業自生能力的因素,不僅僅是要素稟賦,而且也包括技術水平和規模經濟,這三大互補因素均為不同的學者或學說所強調。當然,要素稟賦、技術水平和規模經濟三大因素對產業競爭優勢進而對企業自生能力的影響力在不同的時空下是存在顯著差異性的。一般地,在市場從封閉到開放以及經濟從計劃到市場的改革初期,發展中國家或經濟轉型國家的不同產業及其內部各個企業的生產規模和技術水平與國際相應產業和企業之間的差距都比較相近(相似)B15,此時,這些不同產業的資本回報率以及相應企業的自生能力所呈現的差異主要來自由要素稟賦結構決定的比較優勢;相反,當要素結構的扭曲狀況經市場調整而得到明顯緩解之后,一國產業在世界市場上的競爭優勢的大小或者相關企業的自生能力與其生產規模和技術水平狀況的相關性也變得日益明顯。
如果將三大因素的影響力采用權重的方式表示,那么,在經濟發展之初,自然要素稟賦的權重更大,但其會隨著經濟發展而下降。B16很大程度上,新結構經濟學基本觀點中之所以將要素稟賦結構視為決定比較優勢的根本要素,一個重要著眼點是基于經濟起飛時期的發展中國家和要素遭受扭曲的經濟轉型國家而言的。此時的發展中國家大多處于工業化的初級階段,技術水平不高,企業規模不大,最方便的比較優勢提升途徑和最快速的比較優勢利用方式是充分、合理地使用既有的要素稟賦,并采取積極措施吸引外資(初級技術隨著資本而流入),盡管這樣會將外資導向勞動密集型企業和資源密集型企業。B17之所以在新結構經濟學的基本主張中舍像了技術學習和規模經濟等因素,乃至將技術當作外生給定且可免費獲得,其中的一個重要考慮是突出要素稟賦結構在這些發展中國家產業結構中的決定性作用,進而更有助于構建有別于傳統發展經濟學的新理論。
當然隨著市場化改革進一步深入所帶來的生產要素價格趨同及國際競爭力縮小,已使技術水平和經濟規模變得日益重要,同時,同一產業在不同國家也存在技術和規模上的明顯差異(這分別為張夏準和克魯格曼等人所強調),從而構成基于比較優勢進行產業選擇的重要考量因素。因此,為了使新結構經濟學更進一步地貼近經濟發展和市場競爭的現實情形,在新結構經濟學的基本關注之外,對決定比較優勢的主要因素做進一步的分解,進而將技術水平和經濟規模引入比較優勢的因子分析中進行通盤考慮,可以更好地理解斯密型經濟成長和庫茲涅茨型經濟成長的結合,進而考慮這些因素的權重變動和地位更替問題,這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斯密型經濟成長向庫茲涅茨型經濟成長進而向熊彼特型經濟成長的演變。
事實上,正是以比較優勢的因素分解為基礎,我們可以細化市場從封閉到開放以及經濟從計劃到市場的過渡時期的產業政策,進而對有為政府的職能承擔做進一步的拓展和具體化。譬如,由于這三大因素在比較優勢中的構成權重存在嬗變,當由要素稟賦合理化釋放的競爭優勢逐漸遞減以至接近耗盡時,競爭優勢的繼續提升便需要轉向依賴另外兩大因素。B18基于這一邏輯可以推演出兩點結論:(1)不同國家所面臨的經濟發展階段不同,因而競爭優勢提升的主要內容和方式存在差異。例如,目前大多數非洲國家還停留在利用后發優勢學習和吸收西方既有技術的階段;相反,像中國這樣的發展中國家則在很多產業領域已經需要著手自主創新。(2)沒有有效轉變競爭優勢的提升方式是造成“中等收入陷阱”的重要原因:收入水平的不斷提高使得這些國家無法與更低收入的國家在傳統產業上進行競爭,而技術和規模的缺乏又使得這些國家無法與更高收入的國家在新興產業領域進行競爭。B19
基于上述分析,可以為一個國家尤其是發展中國家持續提升競爭力、實現比較優勢的成分轉換提供一個關于發展戰略的動態模式框架,具體見表1。我們將國際競爭態勢分成三個局面,其中,在所有局面中,發達地區的國際競爭優勢根本上來自先進技術和規模經濟;在第一局面中,中等發達地區主要借助相對充足的生產要素(尤其是廉價的勞動工資)和次級的生產技術進行競爭,而落后地區或經濟轉型地區主要依賴更為充足的生產要素(尤其是更為廉價的勞動工資)參與國際競爭;在第二、三局面中,中等發達地區則開始借助日益進步的生產技術和不斷擴大的生產組織參與競爭,否則很難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而落后地區或經濟轉型地區,其比較優勢的轉換需要分兩步走,在第二局面主要依據生產要素和不斷提升的生產技術,到第三局面才能最終依據技術進步和市場規模。
顯然,正是基于這一發展戰略模式的框架,我們能夠清楚地回答薩繆爾森的困擾:如果自由貿易導致兩國的生產率發生變化,那么,發展中國家不僅會強化原來的比較優勢,而且在原本不具備比較優勢的領域也出現了技術進步并提升了生產率,這將永久地損害發達國家的利益,以致發達國家轉而反對經濟全球化,實行保護政策。事實上,比較優勢的轉換正是發展中國家持續推動產業升級的必由路徑,也是各成功國家的歷史經驗,否則會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同時,也正是由于當前中國努力通過技術引進和創新實現比較優勢轉換,從而嚴重威脅了美國以及其他發達國家的利益,以至于特朗普政府領銜開始采取各種措施抑制中國的技術進步和經濟增長。因此,本文的探究不僅有助于在學理上完善新結構經濟學的邏輯和體系,為新結構經濟學的進一步發展確立新方向,而且有助于在政策層面拓展和細化新結構經濟學對現實的觀察和應用,當然由此也帶來了一系列的研究新課題。
五、結語
新結構經濟學主要是基于倡導貿易保護主義和進口替代戰略的第一代結構主義發展經濟學以及倡導貿易自由主義和完全市場開放的第二代新古典經濟學而提出的。“二戰”后,發展中國家之所以實行貿易保護主義和進口替代戰略,一個重要的假設是,發達國家沒有什么國內生產的制造品可以由發展中國家的出口品取代。但是,正如拉爾等所指出的,這個假定并不適用于發展中國家的制造品出口,因為發展中國家在紡織品、服裝、鞋類以及工程產品方面都具有比較優勢,都可以同發達國家的相似產品進行競爭;而且,隨著發展中國家資本的積累和生產技術的提升,發展中國家在世界市場上可以不斷地取代發達國家逐漸失去優勢的產品,進而不斷地擴大制造品的出口。B20同時,隨著進口替代戰略的失敗,第一代結構主義發展經濟學逐漸式微,新自由主義發展理論開始勃興。受此影響,發展中國家的產業政策又轉向了另一極端:一反國家對經濟的干預而推行私有化、市場化、自由化政策,試圖通過休克療法消除在推行進口替代戰略時形成的各種干預、扭曲。但問題在于:(1)長期以來發展中國家的產業扭曲具有很強的內生性,并沒有西方那種競爭性市場的存在以及相應的軟硬基礎設施;(2)由于長期與世界市場相隔絕,發展中國家的企業規模相對較小,技術水平相對較低,這些不是在短期內可以彌補的。有鑒于此,新結構經濟學開始倡導傳統結構主義發展經濟學與新古典經濟學分析思維的結合,通過吸收新古典經濟學的比較優勢原理倡導發展中國家的產業結構轉向,并通過有為政府的積極作用為這種轉向提供信息共享、外部性協調以及基礎設施等支持。B21
事實上,由于發展中國家推行封閉市場環境下的進口替代戰略及其相應的資本密集型產業而導致的生產要素扭曲,造成其在開放性國際市場中產業比較優勢的喪失和企業自生能力的不足。但是,新古典經濟學的自由競爭和市場開放政策卻無視這一點,所以其推行的激進式體制改革和市場開放造成了全面的滑坡乃至崩潰。面對這種情勢,新結構經濟學試圖理順發展中國家在生產中已被扭曲的要素結構,進而提升其在參與國際分工中的比較優勢,所以在其有關提升產業競爭優勢和企業自主能力的根本立足點中,舍像了規模經濟和技術水平等對產業的國際競爭優勢以及企業自生能力的影響。不過從根本上而言,一國在國際分工中的比較優勢的確體現為產業競爭優勢,而影響競爭優勢的主要因素則包括生產要素成本、生產要素使用效率(決定于技術水平)以及生產要素間的協同性(體現為規模經濟)等。
有鑒于此,本文對側重于要素稟賦的比較優勢論做了拓展,尤其高度重視在現代國際競爭中起著愈來愈重要作用的規模經濟和技術水平。指出經濟轉型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市場在從封閉到開放的改革過程中,需要保護的不僅是那些要素稟賦配置遭受扭曲的產業,也包括那些規模經濟不足和技術水平落后的關鍵性產業。如何基于產業的規模經濟特性和國內外技術差距制定更為周詳的市場開放政策,顯然成為新結構經濟學未來需要重點發展的方向。同時,基于日益普遍的規模經濟和內生性技術進步的時代背景,產業結構升級有小步跑和大跨步兩種基本的方式。不同國家如何根據自身條件因地制宜和因勢利導地選擇合適的方式推進產業升級,顯然也是新結構經濟學需要關注的重要方向。
可見,在比較優勢中引入關于技術和規模的考慮,不僅引出了更細化的產業保護和市場開放政策,而且引入了更為積極的有為政府角色。當然,本文的研究僅僅是對政府的功能承擔給出了一個提綱挈領式的思考方向,更具可操作性的產業政策則有待今后更深入地做專門的研究。究其原因,對由多因素決定的產業競爭優勢和企業自主能力的判斷需要依賴具體而復雜的時空環境,政府的產業政策和相關職能應隨時適應環境的變化,不能像以往的計劃經濟和統制經濟一樣只管制定一個確切的規劃。新結構經濟學在政策制定上的根本立足點便是抓主要矛盾:當在封閉環境中由于要素稟賦的扭曲而造成產業缺乏競爭優勢和企業缺乏自身能力時,發展中國家首先需要致力解決的問題是要素扭曲引起的產業結構不合理;而當要素扭曲狀況大為緩解之后,發展中國家則需要關注產業的技術水平和規模經濟問題,因為同一產業或產品的生產在不同國家所使用的技術和規模是有差異的。B22顯然,如果不解決與發達國家在技術水平和規模經濟上的差異,發展中國家要在國際市場取得競爭的比較優勢,只能依賴低廉的要素價格尤其是工資水平,因為一價定律已在其他要素方面發揮了充分作用,而很大程度上這正是很多國家陷入“中等收入陷阱”的重要原因。中國當前似乎也正面臨這一問題。綜上,本文對比較優勢的影響因素所做的全面考察,極有助于為解決當前中國經濟問題進一步厘清思路。
(本文完稿后曾將論文發給林毅夫教授,與他做了討論,在修改稿中吸納了他的一些意見,但本文觀點責任自負。)
① 林毅夫指出,新結構經濟學強調一個經濟體的產業結構內生決定于每一時點給定的、隨著時間變化的要素稟賦結構。即一國的產業結構由要素稟賦結構內生決定,這與赫克歇爾-俄林的模型相似,但同時也存在細微差異:在赫克歇爾-俄林模型中,進行貿易的兩個國家擁有相同的產業,而在新結構經濟學中,發展中國家和發達國家的產業是不同的。比如國際貿易理論中,李嘉圖側重的是由技術產生的比較優勢,克魯格曼強調的是由規模經濟決定的比較優勢,二者盡管都是在解釋發展程度相同的國家之間進行貿易的原因(即使赫克歇爾-俄林理論被廣泛用于解釋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間的貿易,但其原型只是為了解釋瑞典和英國的貿易,這兩個國家具有相似的發展程度)。新結構經濟學作為發展經濟學的新一波思潮,其重點在于探討一個發展中國家如何從低收入水平向高收入水平邁進以及由此產生的相應問題。
② ⑤ 林毅夫:《華盛頓共識的重新審視——新結構經濟學視角》,http://www.nse.pku.edu.cn/articles/content.aspx?nodeid=50&page=ContentPage&contentid=475.
③ 林毅夫:《本體與常無》,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18頁。
④ 朱富強:《現代發展經濟學如何發展:兼論林毅夫的“比較優勢戰略”》,《社會科學戰線》2016年第3期。
⑥ 林毅夫認為,這對任何發展程度的國家都很重要。例如非洲許多國家的工資水平只有我國的1/5甚至1/10,但在勞動密集的加工產業領域卻仍然無法和我國競爭,除了軟硬基礎設施不好增加了交易費用以外,還因為缺乏技術和管理,致使其生產效率低下。
⑦ 林毅夫、任若恩:《東亞經濟增長模式相關爭論的再探討》,《經濟研究》2007年第8期。
⑧ 當然,資本流入往往與一國包含人力資本和要素稟賦在內的軟硬基礎設施有關,否則在不恰當的金融制度的刺激下通常轉化為短期投機性質的熱錢而不是投向實體經濟的長期投資資本;跨國公司所實施的無論張夏準意義上的“褐地投資”還是“綠地投資”都難以對發展中國家的技術革新和生產力增長產生根本性的推進。
⑨ 林毅夫、塞勒斯汀·孟加:《戰勝命運:跨越貧困陷阱創造經濟奇跡》,張彤曉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10頁。
⑩ 波特:《國家競爭優勢》,李明軒、邱如美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1年,第12-15頁。
B11 林毅夫:《新結構經濟學:反思經濟發展與政策的理論框架》,張夏準的評論,蘇劍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62-163頁。
B12 賴建誠:《經濟史的趣味》,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49頁。
B13 馬歇爾:《經濟學原理》上卷,朱志泰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4年,第328頁。
B14 林毅夫對自生能力的定義是:在具有合適的軟硬基礎設施的開放性競爭市場中,一個具有正常管理能力的企業在沒有政府的保護補貼下獲得社會可以接受的利潤率的能力。
B15 林毅夫認為這個說法不準確,其理由是,計劃經濟時代的許多資本密集型產業都擁有巨大的規模,如長春一汽擁有50萬人,而一些輕工業企業的人數僅為幾千、幾百人。筆者對此的解釋是:(1)要素配置不當是分工扭曲以及使用效率低下的主要原因;(2)當時更為低下的生產率集中體現在小型輕工業企業。
B16 當然,要素稟賦、技術水平和規模經濟對競爭優勢的影響也不在同一水平。一般地,對不同發展程度的國家,要素稟賦結構的影響都處于首位,基本理由是,一個要素稟賦結構處于低位的國家在違反比較優勢的產業上能達到的技術水平和規模經濟,在要素稟賦結構處于高位且在這個產業具有比較優勢的國家也能達到,且后者的要素生產成本會較低,結果當然是后者具有競爭優勢而前者沒有;相反,在同一發展水平的國家,如果要素稟賦結構相同,那么,技術水平和規模經濟便成為競爭優勢的決定因素。
B17 林毅夫認為這個看法不正確,任何產業升級都需要技術的學習,要不然非洲、南亞國家早就從傳統農業社會轉向以勞動密集型制造業為主的工業化、現代化社會了。實際上,非洲、南亞國家之所以不能起飛,一方面是缺乏吸引外資的有效政策,使本國生產要素得不到有效使用,另一方面是缺乏相應的基礎技術以及人力資本,使資源難以得到充分利用。
B18 林毅夫認為這個說法不準確,他舉例,美國在奧巴馬時期號召制造業回流,但因這些勞動密集型產業違反美國的比較優勢而成為不可能。所以,即使到了美國這樣的發展階段,其產業還是需要發揮要素稟賦結構的比較優勢,所不同的是,美國絕大多數的產業技術都在國際上領先,只能靠自己的研發才能取得進一步的技術創新,不像發展中國家因多數產業處在世界技術的前沿故有可能靠引進消化而取得技術創新。但實際上,如果美國在這些勞動密集型產業上擁有足夠的領先技術和規模經濟,依然可以促使勞動密集型產業回流,比如時裝設計的中心依舊在意大利和巴黎一樣。更重要的是,這里的根本意思是,當不存在要素結構扭曲問題之后,仍需要通過技術水平的提升和生產規模的擴展繼續提升競爭優勢。因為技術進步具有內生性,而企業規模則依靠更大的海外市場。
B19 朱富強:《如何通過比較優勢的轉換來實現產業升級:評林毅夫的新結構經濟學》,《學術月刊》2017年第3期。
B20 拉爾:《“發展經濟學”的貧困》,葛偉明、朱菁等譯,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62頁。
B21 林毅夫的說法是,新結構經濟學理論的提出固然是基于結構主義和新自由主義的失敗,但并不是簡單地將結構主義和新自由主義的主張結合起來,而是基于對“經濟發展是技術不斷創新、產業不斷升級的結果,而技術和產業內生于要素稟賦結構”的分析和認識得來的。
B22 朱富強:《GIFF框架的邏輯、現實和意義:兼評林毅夫的新結構經濟學》,《人文雜志》2017年第4期。
(責任編輯:張 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