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肇章,陳酉晨
(暨南大學經濟學院,廣東廣州 510632)
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明確指出,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區域發展不平衡問題已成為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一個方面。廣東省作為全國生產總值(GDP)排名第一的經濟大省,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較為突出,且有不斷擴大的趨勢(見圖1):2010—2017年珠三角與粵東西北地區人均GDP的絕對差由48 366元增長到85 703元,且2014—2017年此絕對差的增長速度保持在每年6.5%左右;二者的相對差也較大,2010—2017年珠三角地區的人均GDP是粵東西北地區的3.3倍。廣東省地區經濟差異在逐年擴大。

圖1 珠三角地區與粵東西北地區的經濟差距
黨的十九大將實施區域協調發展戰略作為我國七大發展戰略之一。2019年7月,廣東省委、省政府印發《關于構建“一核一帶一區”區域發展新格局促進全省區域協調發展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意在解決廣東省區域發展不平衡的問題。《意見》強調,廣東省旨在2020至2022年扭轉并縮小區域發展差距,到2025年區域協調發展水平明顯提升。因此,如何扭轉并縮小廣東省區域發展差距是本文研究的問題。
有諸多因素影響經濟發展,其中科技創新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指出,我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我國現階段迫切需要轉換經濟發展動力,原本靠要素驅動、投資驅動、外需驅動的增長方式受到了限制,而作為轉換經濟發展的內在動力、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科技創新對區域經濟發展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但廣東省科技創新投入也存在區域差異。如表1所示,2017年廣東省科學技術支出中,珠三角9市科學技術支出占廣東省科學技術支出比重為89.69%,而粵東西北占比為11%。粵東西北地區科技創新投入不足會導致地區經濟發展動力不足,進而影響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使得其與珠三角地區發展差距大的局面無法得到扭轉。政府可以通過加大對粵東西北地區財政科技投入力度來解決R&D投入的區域差異,一是通過增加R&D中的政府支出,使得R&D投入總量增加;二是通過科技投入刺激社會資本對科技創新的投入,來提高粵東西北地區的科技創新能力。本文通過面板數據實證,來分析加大財政科技投入是否能夠提高全要素生產率,以促進經濟落后地區實現高質量發展,并進一步促進區域協調發展。

表1 2015—2017年廣東省四大區域科學技術支出情況
卡馬耶夫[1]指出,經濟發展問題是數量增長和質量提升統一的問題。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了“高質量發展”的概念,許多學者開始關注高質量發展與區域經濟之間的關系。孫久文[2]指出,在追求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大趨勢中,區域發展戰略應從追求速度轉為追求質量。劉國軍[3]提出實現湛茂陽城市帶高質量發展,對于解決廣東省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至關重要。因此,為實現廣東省區域協調發展,應提高粵東西北地區經濟發展質量。
提高全要素生產率是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必要條件。一些學者認為全要素生產率是經濟長期增長的重要來源[4-5];另一些學者將經濟高質量發展與全要素生產率、技術進步率相聯系,如徐現祥等[6]將技術進步率作為度量經濟發展質量的指標,向國成等[7]用全要素生產率(TFP)作為經濟發展質量的度量指標。本文借鑒賀曉宇等[5]的方法,用全要素生產率來衡量區域經濟發展質量。
研究表明,研發投入能夠提高技術進步水平,進而促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Solow[8]認為技術進步是實現經濟持續增長的動力,Romer[9]和 Lucas[10]認為經濟持續增長的決定因素是技術進步,技術進步的來源是研發投入(R&D)。國內學者通過實證研究表明,我國研發投入對全要素生產率有正向影響,這種影響一般存在2年~3年的滯后期[11-13]。此外,有些學者將研發投入分為政府投入和企業投入,分別分析二者對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熊琛[14]認為政府資助和企業研發投入對全要素生產率都有正面影響,且政府資助效率更高,此論點引出本文重點研究的問題,即政府如何通過財政科技投入促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進而促進區域高質量協調發展。
我國對財政科技投入的研究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財政科技投入效率,這類研究通常以省份為單位,認為我國財政科技投入是有規模效率的,但在技術效率上有很大差異[15-16];第二類是研究財政科技投入與經濟增長的關系,如富望龍[17]、陳實等[18]認為財政科技投入對經濟增長有正向促進作用,且在短、長期均有影響,而俞立平等[19]認為財政科技投入對經濟增長的彈性是呈正負波動的,且影響作用非常有限。
通過對財政科技投入相關文獻的歸納總結,本文發現研究財政科技投入對全要素生產率的文獻較少。魏偉[20]通過實證,得出我國31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的財政科技投入與全要素生產率呈顯著的正相關關系;宋麗穎等[21]對我國西北9省份的財政科技投入和全要素生產率進行分位數回歸分析,認為財政科技投入對全要素生產率有促進作用。但以上分析都是基于省級數據而非地市級數據,且在研究中忽略了對經濟發展水平不同的區域進行差異化分析。本文通過分析廣東省21個地級市2001—2017年的面板數據,在研究財政科技投入對全要素生產率影響的基礎上,分析政府如何通過財政科技投入縮小區域經濟差異。
3.1.1 被解釋變量:全要素生產率(TFP)
考慮到城市固定資產投資的價格指數很難獲取,并且為了得到全要素生產率的動態變化,本文運用數據包絡分析(DEA)模型的Malmquist 指數法(DEA-Malmquist)測算廣東省21個地級市的全要素生產率。DEA是一種運用運籌學知識研究經濟生產邊界的方法;Malmquist 指數是基于DEA模型提出的,通過計算t時期到t+1時期馬氏距離的變化,以測算出決策單元的投入產出效率。本文選取DEAP2.1工具進行測算。
全要素生產率投入產出指標選取方法如下(如表2):第一,產出指標選取2000—2017年城市生產總值。第二,投入指標包括資本和勞動。學者普遍用永續盤存法計算資本存量[22],但由于城市基期資本存量的測算方法未達成共識,因此使用該方法會存在較大偏差,本文借鑒劉秉鐮等[23]的研究思路,用2000—2017年城市固定資產投資額作為資本存量替代指標;選取2000—2017年城市年末從業人員數作為勞動力指標。由于DEA-Malmquist方法測算的是相對效率,即價格因素對結果影響不大,因此以上數據均選擇當年價格。

表2 廣東省21個地級市全要素生產率投入產出指標的選取
3.1.2 解釋變量
本文選擇財政科技投入強度(G)作為解釋變量。財政科技投入強度等于財政科技投入與一般公共預算支出之比。選擇科技投入強度而非絕對值的原因是,全社會研發投入強度會影響經濟增長、研發成功的概率與研發生產效率,能夠剔除價格波動的影響[23]。用一般公共預算支出中的科學技術支出表示財政科技投入,數據來源于2001—2018年《廣東統計年鑒》。
3.1.3 控制變量
為控制內生性問題,本文選取了如下控制變量:
(1)對外開放程度(Open)。李國璋等[24]認為對外開放促進經濟增長和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本文用進出口總額(按當年匯率折算成人民幣)與GDP之比表示。
(2)外商直接投資(FDI)。陳曉[25]認為外商投資通過帶來資本、管理和技術上的進步促進TFP的提高。本文用外商直接投資實際利用額(按當年匯率折算成人民幣)與GDP之比表示。
(3)產業結構(Industry)。鄧曉蘭等[26]指出,產業升級對全要素生產率有積極影響。本文用第三產業與第二產業GDP的比值代表產業結構。
(4)市場競爭強度(COM)。孫曉華等[27]認為市場競爭強度對全要素生產率可能有正面或負面影響。適度的競爭能倒逼企業創新改革,提高企業創新能力并提高全要素生產率;過度競爭會阻礙企業改革動力,進而降低全要素生產率。本文借鑒趙建吉等[28]的測算方法,用單位產出的企業個數(城市企業數與生產總值之比)與單位產出的企業個數平均值之比表示市場競爭強度。公式如式(1)所示:

基于上述指標,本文選取2001—2017年廣東省21個地級市的面板數據進行實證分析,17年的樣本面板數據共357個。原始數據主要來源于《廣東統計年鑒》,數據均由作者整理、計算所得。各變量說明和描述性統計見表3所示。

表3 研究變量的定義及描述性統計
本文假設H1:財政科技支出對全要素生產率有正向的影響。
針對假設H1,本文構建系統廣義矩估計(GMM)模型如下:

為消除單位差異及自相關、異方差對實證結果的影響,本文對所有變量取了對數。由于地級市的數據可得性問題,模型會存在遺漏變量,可能導致解釋變量與隨機干擾項之間存在相關性,而傳統回歸無法克服該問題。為解決內生性問題并提高模型估計效率,本文選取系統GMM(SYS-GMM)方法進行估計。
本文運用DEAP2.1軟件的Malmquist指數方法測算廣東省21個地級市2000—2017年的全要素生產率指數,如圖2所示,總體來看, 21個地級市2001—2017年全要素生產率平均值為1.006,平均每年增長0.6%。這說明廣東省21個地級市全要素生產率呈增長趨勢,但增長緩慢。

圖2 2001—2017廣東省21個地級市全要素生產率指數值
為分析全要素生產率的區域差異,將21個地級市2001—2017年全要素生產率及其分解指數的均值分區域列式,如表4所示,其中EFFCH代表技術效率,TECHCH代表技術進步,PECH代表純技術效率,SECH代表規模效率,TFPCH代表全要素生產率指數。全省只有珠三角地區的全要素生產率是呈增長趨勢(1.035),且平均每年增長3.5%,高于全省平均值;有11個地級市的全要素生產率大于1,其中珠三角地區的地級市占9個。可見廣東省全要素生產率的上升是由珠三角城市群拉動的,而粵東西北地區地級市的全要素生產率均下降,說明存在明顯的區域差異。因此,為提高區域經濟發展質量、縮小地區差距,需提高粵東西北地區全要素生產率。

表4 2001—2017年廣東省21個地級市全要素生產率變化均值

表4 (續)
本文使用Stata14.0軟件,通過系統GMM進行回歸分析,將廣東省分為珠三角、粵東粵西、粵北三塊進行回歸。本研究將粵東粵西合并分析,是因為廣東省“一核一帶一區”發展戰略對粵東粵西有相同的戰略定位。如表5所示,AR(1)均小于0.05,AR(2)均大于0.05,拒絕“存在二階誤差序列自相關”的原假設,且Hansen Test大于0.1,說明工具變量設置有效;廣東省、珠三角、粵東粵西和粵北4個地區的實證結果中,指標系數和顯著性基本一致,說明模型結果較為穩健,本文的模型設計較為合理,可基于此進行模型分析。

表5 廣東省財政科技投入對地區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

表5 (續)
(1)財政科技投入對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是正向的。在全省面板數據分析下,財政科技投入強度的系數是0.059,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廣東省財政科技投入強度每上升1%,全要素生產率上升0.6%,財政科技投入對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有明顯的促進作用。從技術進步的角度看,財政科技投入促進了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的發展,為技術進步提供了創新基礎和創新環境,使得技術創新從消化吸收再創新向原始創新轉變;從促進政企合作的角度來說,財政科技投入提高社會資本對研發的投入力度,提高企業生產和應用的技術水平;從提高資金使用效率的角度來說,政府對補助資金的監管保證了財政科技投入經費使用的合理性。
(2)財政科技投入對全要素生產率影響的區域差異。在分區域數據分析下,珠三角、粵東粵西和粵北地區的財政科技投入強度系數均在5%的水平上顯著,可見珠三角地區的財政科技投入對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最顯著。第一,與粵東粵西相比,珠三角地區有更加健全的創新體制和創新環境,擁有更多的高校和科研院所以及科技人才,再加上財政科技投入強度更大,因此珠三角地區更有可能在企業較少投入的基礎研究、應用研究領域或重大創新項目上取得創新突破,換言之,珠三角地區財政科技投入對科技創新的刺激效應更大。第二,粵北山區的財政科技投入強度對全要素生產率的正向作用較弱,原因是粵北地區自然環境的局限,不適合制造業的大規模發展。《意見》中指出,廣東省北部建立生態發展區,加強生態環境保護,嚴格控制高新區、產業轉移工業園的建設。
(3)控制變量對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從控制變量角度看,廣東省、珠三角、粵東粵西和粵北的估計結果基本是一致的。1)對外開放對區域全要素生產率有負向影響,這與本文預期結果不同,可能是因為近年來我國科技創新迅猛發展,與國外技術創新能力的差距逐步減小,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成效收窄,繼續引進消化吸收創新無法對全要素生產率起到促進作用。2)外商直接投資均未通過顯著性檢驗,說明引進外資對全要素生產率不存在顯著影響,本文的解釋是,一方面外資帶來的先進管理水平促進了全要素生產率提高,另一方面引進外資是為了提高本地企業對先進技術的模仿能力,但由于模仿創新存在上限,現階段進一步加大引進消化吸收創新投入反而導致全要素生產率下降。3)產業結構對區域全要素生產率有負向影響,這與本文預期不符,可能的原因是本文用第三產業占第二產業比重來衡量產業結構,這個結果說明廣東省還未滿足對服務業高質量發展的需求,技術水平較高的生產性服務業發展較慢,導致其生產率低于第二產業全要素生產率。4)市場競爭強度對全要素生產率有負面影響,可能的原因是廣東省產業聚集程度較高,過度競爭導致擠占企業利潤空間,阻礙企業進行技術創新,其中粵北地區市場競爭強度對全要素生產率的負面影響最顯著,因為粵北地區技術創新水平有限,企業間差異化較小,過度競爭現象更為嚴重。
本文以廣東省經濟發展不平衡為研究背景,通過DEA-Mamlquist指數法測算出廣東省全要素生產率有顯著的區域差異,珠三角地區全要素生產率顯著高于粵東西北地區。本文選擇廣東省2001—2017年21個地級市面板數據,采用系統GMM方法來探討財政科技投入對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及其區域差異,結果表明財政科技投入對全要素生產率有顯著的促進作用,但區域間的促進效果有所不同,珠三角地區的促進效果最強。因此,通過加強粵東粵西地區財政科技投入,可縮小其與珠三角地區全要素生產率差距,進而縮小經濟發展水平差距。
通過以上結論本文得出如下政策啟示:一是為促進廣東省經濟高水平發展,應提高全省科技投入強度,尤其是粵東西北地區應提高財政科技投入支出占本級財政支出的比重。二是由于珠三角地區經濟發展水平比較高,財政自給能力高,資本市場發展也比較好,已具備了較強的科技資源聚集能力,因此,省級財政科技投入應該向粵東西北傾斜,特別是粵東、粵西兩極,這有利于促進廣東省沿海經濟帶的建設發展。三是應發揮財政科技支出對社會科技資源流向的引導作用,通過調整財政科技投入的方式,鼓勵粵東西北地區的企業與珠三角地區高校、科研院所協作,提高產學研合作水平,促進科技人才、資本在全省的優化配置,這樣才能使有限的財政科技支出起到“四兩撥千斤”的作用,提高財政資金的使用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