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涵
“寫意”一詞原本是中國傳統美術創作中特有的術語,與“寫實”相悖。指的是畫家在創作時忽略創作主體形象的外在逼真性,而更注重其內在表現以及精神的藝術創作傾向和手法。這樣創作出來的作品雖然與原型外觀可能有種種“不似”,但是更能表現出創作者對其所描摹的主體的內心主觀感受以及他對主體的思想感情。
這種創作手法最初興起于北宋年間。原本是屬于中國畫的表現手法之一,后來這種手法被中國傳統戲曲藝術吸收融合,經過漫長的時光淬煉,也成為了中國戲曲藝術獨特的審美特征之一。但是與中國傳統美術中的“寫意”有所不同的是,戲曲藝術中的“寫意性”又叫“虛擬性”,它的出現既是由于當時戲曲舞臺布景粗陋、舞美技術落后的局限性帶來的后果,也是“虛實相生”“以形寫神”的中國傳統美學思想沉淀下來的產物。中國傳統戲曲藝術的“虛擬”與“寫意”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舞臺表演中的寫意特征
如上文所言,“寫意性”是與“寫實性”相對而言的。戲劇藝術本身就是一種模仿和再現真實生活的藝術形式,但是在中國傳統戲曲藝術中反映生活的方式和話劇藝術迥然不同。話劇藝術主要是以“寫實”的方式反映生活,在人物裝扮、言行、舞臺布景等方面都嚴格的按照真實生活來設置。中國傳統戲曲雖然也是以真實的社會生活為模仿和表現對象,但是歌舞手段的大量使用已經決定了傳統戲曲的舞臺形象必然和真實生活有著很大的出入。這種“出入”的優點在于,歌舞手段與語言的陳述相比能更為直接的表現出人物內心世界的變化與情感上的風起云涌,也可以表現出創作者對于社會生活中種種事件的獨特看法與真實感受,這就是中國傳統戲曲的“寫意”與“虛擬”。
比如在中國傳統戲曲中經常有這樣的場景:當兩個人正在對話的時候,其中一個人突然停下,轉過身或者面對觀眾唱起來,這就是在向觀眾展示他的內心活動與真實想法。此時在舞臺上,觀眾聽得見他唱的內容,但是對面那個人卻聽不見。這就是中國傳統戲曲舞臺表演時與真實生活“不似”的一面,這就是典型的“寫意”手法。
二、表演的虛擬
既然中國傳統戲曲舞臺不必處處都如實的反映生活,“虛擬”就成為中國傳統戲曲中的普遍做法。最為常見的就是表演的虛擬。
表演的虛擬主要是指在舞臺上并不一定會出現實物,而是要求演員通過自己的表演和肢體動作來向觀眾表示物體的存在。
比如對門的虛擬:戲曲舞臺上通常不會出現真正的兩扇門,演員就需要做出開門、進門和關門、插門等一系列的動作。通過這些動作,觀眾就會感覺到門的存在。同樣,在表現上樓、坐船、聞花、飲酒等動作時,也不必出現樓梯、船只、花朵與酒杯,這些物體都可以通過演員的表演來體現。但有時場上也要有一些實物的:比如騎馬的時候手上要有馬鞭,劃船的時候手里有船槳等,只不過這時主體一般都被“虛化”了。還有在舞臺上表現行軍作戰時,場上也不會真的出現千軍萬馬,一般一個將軍加幾個龍套就可以代表了,這也是虛擬性。既然是虛擬,表演動作一般也不力求逼真,騎馬的動作一般都是一邊邁步一般搖晃馬鞭,點到為止。而且觀眾也能夠接受這種“虛擬”的設定,并且準確地領會演員想要表達的意思。
三、時空的虛擬
在中國傳統戲曲中,除了上文提到的具體實物的虛擬以外,抽象的事物也可以虛擬,其中最為典型的就是時間的虛擬和空間的虛擬。
時間虛擬就是指在中國傳統戲曲舞臺上的時間流逝速度并不等同于現實生活中的時間流逝速度。這種速度在臺上既可以任意延長也可以任意縮短。比如《牡丹亭》中杜麗娘還魂后與柳夢梅逃去臨安租房生活那一段。杜麗娘激勵柳夢梅學習,然后柳夢梅去京城應試并高中狀元這一段情節,雖然在舞臺上只有短短的幾十分鐘或者十幾分鐘,但是在故事里已經度過了幾年的時光。這便是中國傳統戲曲舞臺上時間的虛擬性。
而空間的虛擬性就更多了。通常在傳統戲曲舞臺上最常見的布景就是一桌兩椅,至于劇情發生在什么環境中,完全由演員的虛擬表演來展示。這“一桌兩椅”也有兩種不同的用法。第一種用法是桌椅的不同擺放方式加上演員不同的表演,就可以代表書房、客廳、公堂等不同的場所。在這種情境下桌椅的主要功能并沒有發生改變,還是作為桌椅使用。第二種用法則是用這“一桌兩椅”來代表桌子和椅子以外的東西,比如床、船、橋、山等等。例如在京劇《三岔口》中,任堂惠要睡覺時,他就是跳上桌子。此時舞臺上的桌子就變成了床,他將枕著的胳膊當作枕頭,將一只腳搭在另一只上就相當于蓋上了被子。在這種用法中,桌椅的主要功能都隨著劇情的發展發生了變化。
虛擬手法在戲曲中的普遍使用,一定程度上有著“因陋就簡”的因素,因為在當時民間藝人并沒有足夠的財力投入在舞臺布景、服飾、化妝以及道具上。但另一方面,這種劣勢在聰明的民間藝術家手中“化腐朽為神奇”,通過吸收原本屬于中國畫概念的“寫意性”與“虛擬性”,使用“虛擬”的手法變局限為自由,化劣勢為優勢。使得本來非常有限的舞臺時空得以無限的延展放大,因而在中國傳統戲劇中,舞臺對真實世界的表現幾乎是無微不至的。中國傳統戲劇的“虛擬”手法的運用對于原型來說正是“離形得神”,尤其在刻畫人物內心以及思想感情時有重要意義。
總體來看,“寫意”作為中國傳統戲曲舞臺“折射”與表現生活的獨特方式,很有他的高明之處。我曾經在一本書籍上看到一位中國傳統戲曲的老藝術家打過這樣一個比方:傳統戲曲就是把米釀成酒。也就是說,中國傳統戲曲的舞臺形象在外觀上以及形式上雖然已經遠離了它所模仿的對象,然而這是對現實生活原型進行更為巧妙,更為出神入化的提煉的結果,代表著另外一種藝術境界。就像米釀成米酒,雖然在外觀上,兩者截然不同,但是內在后者卻是前者精華的濃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