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職場的殘酷現實

季雨

半澤直樹，是位銀行員工，畢業后一直就職于“東京中央銀行”。這家銀行是由“產業中央銀行”與“東京第一銀行”合并而來。合并的原因，簡而言之，經濟下行、壞賬超限且不可逆，通過合并良莠資產實現賬面可維持，從而讓眾人活下去。

半澤直樹進入銀行的原因，本質上是同一件事造就的。父親老半澤經營了一家工廠，可以生產自傲于世界的螺絲釘。經濟下行，如同病毒。產業中央銀行發現半澤工廠的最大客戶即將倒閉，為避免半澤工廠難以清償債務產生銀行壞賬，巧妙地勸說老半澤將信用貸款進變為抵押貸款，抵押物為工廠土地。資金鏈斷裂的多米諾開始之后，上游企業倒閉，果然半澤工廠無法償債，土地被銀行依法收走。

老半澤自殺了。

半澤直樹燃起的，是憤怒，是復仇之火，以及難以置信的，信念——改變銀行。

究竟哪個才是首位的并不重要，長大后的半澤直樹加入了合并重組后的東京中央銀行，永遠雄心勃勃的樣子。

故事的主篇幅分兩步。起步于大阪西分行，融資課長半澤直樹破解了上司分行長主謀的騙貸，追回全額5億，然后以提升至總行營業部次長等為條件放棄對分行長的舉發。在追回貸款的過程中，與調查同一件事的國稅局互相競爭，與國稅局職員黑澤結為宿敵。

半澤直樹進入總行后的主要對手是總行高管“大和田”常務董事——當年發現半澤工廠潛在危機并巧妙勸說老半澤將信用貸款進變為抵押貸款的那個銀行職員。

大? 和田已經完全記不得當年那些人和事了，也不在意。他的心思在于總行長的位子。于是與伊勢半島酒店聯手設計，通過酒店的不良貸款，推動政府金融廳對銀行的檢查，以期最終達到中野渡行長引咎辭職的效果。

金融廳檢查如約而至，負責人是宿敵黑澤。局勢洶洶如也，中野渡行長派出應對的人選是半澤直樹。

一如其強勢的性格和凌厲的手段，半澤直樹百難千計完成了伊勢半島酒店經營振興計劃、促成了伊勢半島酒店與外資巨頭的合資，最終通過了金融廳檢查，完成了中野渡行長交予的任務。

不僅如此，在這個過程中，半澤直樹拿到了本行違規向伊勢半島酒店放貸的證據，并且證據間接指向大和田。更進一步，在中野渡行長的暗示下，半澤直樹發現大和田債務纏身的事實，以及他為了拯救敗家妻而進行的迂回貸款的證據。

最終幕是大和田與半澤直樹互相議案彈劾的董事會。半澤直樹把壓抑在心中多年的銀行弊病揭示無遺，且步步緊迫——大和田下跪認罪。正義和信念，人性光輝的一面，在壓抑了一個時代之后，終于全面地迸發了出來，痛快且激蕩。

結局，中野渡行長親自下達對大和田的處罰：由常務董事降為一般董事。大和田問中野渡：“為什么，明明可以懲罰性解雇？”“我很尊敬，作為銀行職員的你。”中野渡回答說。

同樣，中野渡行長親自下達對半澤直樹的任命：轉任下屬東京中央證券的部長——降職且離開核心。“我希望你能接受。”中野渡聲音誠懇、表情深邃。與之對應的是半澤直樹還保持著微躬準備接受晉升并致謝的身態，抬起眼露出的驚訝與憤怒以及說不出來的很多，劇終。

如果沒有結局的“反轉”，這部劇稱不得為一部好劇。反轉一詞加上了引號，是因為本就沒有什么反轉，這才是現實。原因，大概可以從立場說起。

中野渡行長是十分需要本行通過金融廳檢查的，因為通不過檢查的代價太大——認定壞賬后需要計提的準備金高昂，以及次生對金融市場的沖擊——綜合責任評定的話，中野渡首當其沖。所以中野渡派出了半澤直樹，這是半澤直樹作為利刃的意義和時機。

半澤直樹拿到了本行違規向伊勢半島酒店放貸的證據，這對中野渡來說完全不是好事情。雖然半澤直樹拼力躲過了金融廳對該證據的追查，并且通過了檢查，但事實就是事實：金融廳檢查是基于欺瞞而通過的。這個責任，不在金融廳而在銀行，不在半澤直樹而在中野渡。半澤直樹在踐行心中義理的同時，踏實地給中野渡坐穩了一個欺瞞金融廳（上級）的罪責。不僅如此吧，更難處理的一點是，經由半澤直樹的喧騰，違規放貸的事情知情面還是相當大的，親眼見過證據的人都不在少數——任意哪個人的舉發，形式得當的話，都可以足夠中野渡“引咎辭職”。再退一步，即便放棄中野渡，那么中野渡所代表的資方立場呢？你可能會發現，半澤直樹的所為距離內閣大臣并不十分遙遠。設想，如果真的讓金融廳去擔負大銀行面臨倒閉的金融壓力，以及其上級要面臨的經濟重振壓力，若何？最終承擔損失的是否仍是納稅人？由是，諸位可以反過來理解一下維穩的需要。中野渡一系列的處理方式，從其資方的角度，堪稱擔當——大約所有錯誤止于其本人或董事會。這些行為邏輯和結果，構成了中野渡的立場。再來看半澤直樹的立場，幾乎不需要額外的理解，天生流淌在我們的血液中的，是對樸素的公平和正義的追求。更不必說，在委曲求全的處事環境中那句激蕩人心的“以牙還牙，加倍奉還”。更令人欣慰的是，他用一個又一個凌厲的勝利闡釋著樸素正義觀的可行性，讓以厚黑自居者無地自容。

中野渡厭惡大和田。這個人腹黑手狠，一直在覬覦他的位子，企圖取而代之，這種人放在身邊終歸不安，但又不得不違心地寬恕他。那句“我很尊敬，作為銀行職員的你”算得上是對眾人的昭告吧：以銀行利益為最高，注重業績和效率。

從結局出發，我們得到了中野渡以及資方的立場和權謀。然后會怎樣，重要嗎？無數人在追問之后如何，眾人需要一個結果，一個解釋，一個慰藉。在原著《我們是泡沫時代盛開的鮮花》中，對于半澤的調離，上司內藤部長是這么闡述的：“為了避開這個風頭，所以我讓半澤暫時調了職”，以及“我覺得這只是一時騷動，等過了風頭我會把他調回來的”。然后在原作的后面幾部中，描述了一個半澤直樹身在下屬企業仍舊心系銀行，最終回到銀行原職的這么一個故事，結尾的時候暗示半澤直樹與中野渡的傳承關系。

原作給出的后面的故事，是治愈的，是喜聞樂見的，但也是平庸的。《半澤直樹》這部劇已經能夠闡釋的原理，是經濟運行及其配套的政治結構，與樸素道德觀念之間產生難以調和的系統偏差。它所表達的以及能暗示的意義，已經遠遠超過原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