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天武,盧詩謠
(中山大學法學院,廣東廣州510275)
兩岸刑事訴訟雖都根植于職權主義的訴訟傳統,但自20世紀90年代開始不斷通過制度變革向當事人主義的訴訟模式靠近。大陸自1996年刑事訴訟法修改以來,試圖通過強化被告人權利、強調法官中立地位、重視被害人權利等制度設計,弱化訴訟程序的強職權主義色彩。我國臺灣地區則于1999年通過“司法改革會議”確立了“改良式當事人進行主義”的改革方向。然而,“刑事訴訟是一套有著嚴密的邏輯自洽的程序系統”[1],任何部分的變動都將對整體的程序設計產生影響,相應的配套機制也有必要作出適應或改變。當事人主義色彩的增強,必然要求司法配套機制予以配合,因此刑事程序的分流伴隨著上述重大改革的調整而興起。
當然,除了訴訟模式的調整,案件數量也是影響訴訟程序分流的關鍵性因素。20世紀八九十年代大陸社會進入轉型期,矛盾沖突激增導致法院一審刑事案件的收案量由1987年的299 720件增長至1997年的436 894件,案件總量增加了45.8%。[2]案件數量激增的同時,司法資源的投入卻無明顯的增加,如無法進行有效分流,司法負荷將不堪承受。同樣,在海峽對岸的我國臺灣地區,也正面臨著積案嚴重的司法困境。據有關數據顯示,1998年我國臺灣地區“地方法院”刑事案件中法官平均終結一件案件所需時間為92.72日,較1989年的48.04日增加了44.68日。但在辦案周期延長的同時,辦案的效率卻沒有大幅度提高,平均每位法官每月辦結件數為65.23件,較1989年的64.96件僅增加了0.27件。[3]可見,當時我國臺灣地區的司法系統也有減輕辦案負擔的迫切需求。
綜上所述,兩岸刑事司法系統因相似的背景繼而開啟了訴訟程序分流的探索。在20多年后的今天,伴隨著中共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的“以審判為中心”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改革,大陸刑事訴訟程序分流以更為宏大的布局再次進入學者們的研究視野。與此同時,2016年我國臺灣地區宣布重啟新一輪的司法改革,與“金字塔型訴訟架構”相配套的分流機制同樣將作為改革的重要內容之一進行更為深入的討論和調整。鑒于此,對兩岸在刑事訴訟程序分流方面的發展現狀進行比較和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論和實踐意義。在刑事程序分流的發展歷程中,兩岸歷經了怎樣的調整與演變?在具體的改革路徑、實際成效等方面存在哪些異同?大陸如何在比較借鑒臺灣的經驗及教訓的基礎上開啟訴訟程序分流的新探索?這些都是本文要闡述和期望解決的問題。
大陸刑事訴訟程序受蘇聯的法律淵源與中央集權體制的影響,一直帶有強烈的職權主義色彩。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大陸刑事訴訟立法場域仍然固守一元化的訴訟形態及國家本位型的程序模式。然而,面對爆炸式增長的案件基數與制度革新的固有需求,繁簡分流的訴訟制度改革迫在眉睫。在充分認識程序分流對優化司法資源配置及制度設計的重要意義后,大陸刑事司法領域通過三次刑事訴訟法修訂以及司法改革的強大助力,推動刑事程序分流的動態調整。
由于特殊的歷史背景以及立法環境的制約,1996年以前大陸刑事司法領域雖確有個別制度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分流的內涵,如免于起訴制度、刑事調解等,但整體上缺乏對程序分流的系統部署。直至1996年,為彌合1979年頒布的首部刑事訴訟法在立法與實踐中形成的諸多問題,以及適應社會主義法制建設的需要,刑事訴訟法進行了全面的修改[4],并結合前期的分流實踐對程序分流開啟了相應的制度設計。
1.重新構建起訴裁量機制。審查起訴階段既是訴訟活動往前推進的重要節點,也是繁簡分流的分流點。縱觀各國和地區,起訴階段分流的設置都是以起訴便宜主義為基礎,賦予檢察官用案件分流的形式作出裁量的方式運行的。[5]實際上,1979年《刑事訴訟法》曾施行過免于起訴制度,是對起訴便宜主義的最初探索。但這一制度因與控審分離、權利保障等刑事訴訟的基本原則相背離而予以廢除。在此基礎上,為了完善起訴裁量機制的構建,大陸在1996年修改刑事訴訟法時,通過增訂酌定不起訴制度實現了起訴便宜主義的制度化發展,雖然因司法理念的沖突、立法模糊、程序繁瑣等多種因素限制了酌定不起訴的適用率,但不可否認這一制度的設立真正實現了向起訴便宜主義發展的重要轉折。
2.增設簡易程序。在1996年刑事訴訟法修改之前,大陸刑事審判程序從立法上并無區分繁簡之說。1996年修訂刑事訴訟法之時,學者們預見到伴隨著修法,大規模地吸收對抗制因素可能會導致程序的繁雜化和訴訟延遲[6],由此增設了簡易程序,并對簡易程序的適用條件、審判組織、審理程序等作出了原則性的規定,之后通過出臺若干司法解釋不斷細化和明確簡易程序的適用。刑事簡易程序的設立通過庭審簡化的方式實現案件的繁簡分流,同時成為突破庭審程序單一化的重要里程碑。
3.開啟普通程序簡化審的探索。不可否認,刑事簡易程序在一定程度上使得部分輕微刑事案件審理的訴訟效率有所提高,但由于其適用條件、內容架構的局限,自設立以來其適用比例并沒有達到預期目標,刑事案件的數量依然居高不下。[7]據統計,“從1980年至1995年,全國法院受理的一審刑事案件從19.7萬件增至49.6萬件。”[8]鑒于此,2003年《關于適用普通程序審理“被告人認罪案件”的若干意見》正式確立了“普通程序簡化審”制度,并將其推向司法實踐,用于處理司法實踐中部分無法適用簡易程序的認罪案件。(1)我國臺灣地區對于以普通程序審理的案件并沒有簡化分流的立法實踐。雖其從實質上并沒有跳脫出普通程序的制度設計,但已充分顯示大陸刑事程序開始呈現多元化發展的趨勢,這也為后來的普通程序案件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簡化審理奠定了適用的基礎。
上文僅挑選了立法及影響較為深遠的改革內容進行相應的歸納總結。應當說,這一階段無論是在司法解釋層面還是司法實踐層面,都在不同程度上進行了多樣化的制度探索,例如人民檢察院快速辦理輕微刑事案件工作的機制、認罪輕案辦理程序等。這雖充分說明了大陸于20世紀末21世紀初在程序分流探索上的活躍表現,但發展的總體情況仍屬于散落的制度設計,仍未形成體系化、制度化的指導思想和制度遵循。
經過起步階段立法和實踐的探索,大陸刑事程序分流改革取得長足發展的同時仍暴露出一些問題,例如刑事簡易程序適用情況不理想、部分實踐超出法律規定、制度架構稍顯單薄等。故而這一階段的改革重點為充實已有的制度設計。
1.填充起訴便宜主義的制度空間。1996年修改刑事訴訟法時,為了避免因免于起訴適用過濫而造成的負面影響,檢察機關在貫徹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時,對酌定不起訴的適用程序作了嚴格限定[9],導致酌定不起訴在司法實踐中的適用率并不高。因此,為了擴大起訴裁量權行使的空間,充實起訴便宜主義的制度框架,在2012年修訂刑事訴訟法時,確立了附條件不起訴制度。考慮到濫用附條件不起訴可能引發的社會負面效應,此次修法僅針對部分符合條件的未成年人案件實行附條件不起訴。由于附條件不起訴與酌定不起訴的適用范圍存在部分重合,其雖拓寬了大陸刑事司法中審查起訴階段分流的制度空間,但發揮的實際效能卻十分有限。另外,由于適用附條件不起訴的限制條件較多,無論是從立法還是司法的角度而言,檢察官在這一制度上的自由裁量空間仍較小。
2.優化簡易程序的內容。刑事簡易程序自1996年設立以來,就存在適用率不理想、被告人權利保障不足、控訴職能缺位等問題。因此,2012年修改的刑事訴訟法就進一步擴大了簡易程序適用的案件范圍及條件,將過去限于可能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案件擴展至基層人民法院管轄的且符合相應法定情形的案件,并對審判組織、審判期限、被告人程序選擇權等方面作了更為細化的規定,充分顯示了大陸在程序分流的設計上開始注重細節的把握。
由散落的制度設計到充實制度設計,大陸的刑事司法系統認識到僅限于某一制度的小修小補已不能滿足司法實踐的現實需要,只有在“系統性改造刑事訴訟運行機制的基礎上合理配置司法資源,才能實現案件處理的高效、迅速”[10]。因此,這一階段刑事程序分流的制度設計著重在宏觀運行機制的調整和構建。
1.認罪認罰從寬的宏觀站位。為進一步完善刑事訴訟程序、合理配置司法資源,經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審議決定,大陸刑事司法系統于2016年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探索,對于程序分流制度的構建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以此標志著大陸刑事程序分流的改革由微觀設計向宏觀部署方向推進。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不僅是單純為實現程序分流與提高訴訟效率的司法改革措施,從政治層面考慮更是社會治理水平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在司法方面的重要體現。[11]171
其一,認罪認罰從寬原則上可以適用于所有的刑事案件,由此為所有進入刑事訴訟程序的被追訴人提供了平等的程序選擇的權利。其二,多元化訴訟程序的嵌入。認罪認罰從來都不是單一的制度設計,其以“認罪”為核心,速裁程序、簡易程序和普通程序都是這一制度框架中的內容。其三,認罪認罰不只是某一訴訟階段的程序設計,而是貫穿刑事訴訟全過程的宏觀機制。根據偵查、起訴、審判階段的訴訟目標、本質屬性,輔之相應的分流機制,從而發揮訴訟程序多樣化、制度運行精細化的優勢,實現程序分流的動態調整,降低訴訟過程中不必要的效果減損,進而謀求司法資源配置效果最大化。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設立,標志著大陸刑事司法體系的程序分流進入新的歷史階段。相較于分流制刑事訴訟改革而言,其涉獵的范圍更廣、配套措施更全、改革的幅度更大。
2.明確簡案快審的訴訟體系。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改革背景下,為進一步豐富多元化的訴訟體系,提高審理刑事案件的質量與效率,在總結2014年開啟的刑事速裁程序試點工作的基礎上,大陸于2018年刑事訴訟法修訂時正式確立了速裁程序機制。由此,在審判程序階段形成了普通程序、簡易程序、速裁程序多元一體的庭審程序分流機制。然而稍顯遺憾的是,從目前速裁程序的立法內容來看,其仍未跳脫出簡易程序的設計思路而形成獨立的制度品格,還存在審前程序的挖掘不足、制度設計的層次化不夠、配套保障體系化不全等問題。[12]
3.落實繁案精審的重要目標。程序分流除了實現簡案快審的效果外,其終極目標是為了達到“繁案精審”。庭審虛化一直是大陸刑事司法實踐中長期存在的問題,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的“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被認為是落實“繁案精審”目標的重要著力點。在重視控辯對抗、及時整理爭點、完善證據規則等庭審內容的同時,以審判為中心將改革的張力延伸至獨立行使審判權、提高司法人員專業素養、完善當事人權利保障等方面,全方位地保障制度的有效運行。雖然2018年刑事訴訟法修訂沒有將以審判為中心寫入其中,但筆者認為作為程序分流的重要環節,繁案精審一定是程序分流制度的終極目標。
20世紀末,針對當時存在的刑事司法困境,我國“臺灣地區司法機構”于1999年召集理論和實務界的學者和專家召開“司法改革會議”,著手對刑事司法領域進行深入改革。其中,期望重點解決的問題之一即訴訟制度設計不符合經濟效益,造成司法資源耗損的現實困境。[13]之后以此為起點,我國臺灣地區刑事訴訟程序的分流機制改革大致歷經了三個階段的演變,如今仍在持續。
建立相應的分流制改革是這一階段司法改革的核心問題。總的來說,這一階段通過制度的增設以及程序的擴大適用,奠定了我國臺灣地區現行刑事程序分流的基本框架。
1.增訂緩起訴制度。為適應當時我國臺灣地區“改良式當事人進行主義”的改革,進一步擴大案件分流的制度空間,促使司法機關將更多的司法資源投入到重大復雜的案件當中[14],2002年我國臺灣地區在參照日本的起訴猶豫制度及德國暫緩起訴制度的基礎上增設了緩起訴制度。該制度規定檢察官針對死刑、無期徒刑或最輕本刑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以外之罪,經參酌“刑法”五十七條所列事項及公共利益者后,作出緩起訴處分。[15]不可否認,緩起訴制度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對減輕審判壓力起到了積極的作用。但是,由于“節約司法資源”起初被認為是緩起訴制度設計的首要目的,從而出現了檢察機關為急于“脫手”而濫用緩起訴或附帶處分不適當的情形,導致緩起訴的警示效果大打折扣。
2.擴大適用簡易判決處刑。與大陸相比,我國臺灣地區對于刑事簡易程序的探索起步相對較早,實質上在1976年以前,我國臺灣地區就已設置刑事簡易程序。之后,此項制度通過歷次“刑事訴訟法”的修訂,直至2003年其適用條件、適用范圍仍在不斷變化。從啟動條件看,由最初只能由檢察官啟動,演變為可由法院自行變更適用;從科刑范圍來說,由原來以拘役或罰金為限擴至宣告緩刑、得易科罰金之有期徒刑及拘役或罰金。此制度因省略審判程序,可直接判決處刑,在案件分流方面的確發揮了巨大作用。但其分流的代價是以犧牲被告人的聽審權、答辯權等權利為交換籌碼,且簡易判決處刑并不需要以被告人同意為前提,因此我國臺灣地區刑事簡易程序一度被認為是“為犧牲被告權益以減輕司法負擔而通往有罪判決的高速公路”[16]196。
3.增訂簡式審判程序。實踐證明,普通程序與簡易判決處刑程序的劃分仍無法滿足司法實踐的需要。故2003年我國臺灣地區的刑事司法又從簡易程序中分離出一個程序,即簡式審判程序。此次簡式審判程序的修訂主要是通過簡化審判程序加快訴訟進程。簡式審判是除被告所犯為死刑、無期徒刑、最輕本刑為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之罪或“高等法院”管轄的第一審案件外,因被告人就被訴事實認罪且案情已臻明確,審判長在聽取當事人、辯護人等的意見后,決定以簡化庭審步驟的方式進行審理的一種簡易程序。與簡易判決處刑不同的是,簡式審判程序只能由法院裁定啟動,主要是通過省略證據調查程序,簡言之就是“不完全受用嚴格證明法則之約束”[16]211,簡化交叉詰問程序、判決書制作等配套措施,加快案件審理的進程。
4.引進認罪協商程序。盡管上述程序為案件分流提供了良好的基礎,但我國臺灣地區觀美國辯訴交易制度在繁簡分流方面發揮的巨大效應,為了將更多司法資源集中于審理復雜案件并構建當事人主義的訴訟環境,經過學界和實務界的激烈博弈,2004年針對當事人認罪且非重罪的案件,通過修訂“刑事訴訟法”,增定認罪量刑協商程序。(2)認罪協商是指案件經檢察官向法院起訴或聲請簡易判決處刑后,只要起訴或聲請簡易判決處刑的法定刑不是死刑、無期徒刑、最輕本刑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案件,也不是由“高等法院”管轄的第一審案件,在法院辯論終結或簡易判決處刑前,檢察官和被告可以就被告愿意接受的刑度或愿意接受緩刑的宣告等事項進行協商,經雙方達成合意,而且被告也認罪,就由檢察官聲請法院依協商合意內容來判決。參見:王兆鵬,張明偉,李榮耕.“刑事訴訟法”:下[M].臺北:新學林出版社,2013:120-145.法官在訊問被告及進行權利告知后,將直接按照被告同意的刑期及其合意內容進行協商判決,且原則上經認罪協商判決的案件不得上訴。由此,我國臺灣地區刑事司法的程序分流機制基本形成。然而制度的移植在后期的運行過程中依然出現了“水土不服”的情況,由于制度設計的固有缺陷以及權利保障的不足,在司法實踐中適用率較低,大大偏離了實際預期的效果。
如果說我國臺灣地區刑事訴訟程序分流的第一階段只是完成了程序分流機制整體框架的構建,那么第二階段應當起著“以點連線”的作用,對刑事訴訟分流的聯動效果有極大的促進意義。雖然我國臺灣地區司法系統為減輕案件負擔所推行的緩起訴、簡式程序、簡易處刑等制度取得了一定成效,但自2004年至2011年7月,檢察官在偵查中以緩起訴及職權處分終結,阻絕有犯罪嫌疑的案件進入法院的比例僅為16%~20%;而針對法院受理檢察官起訴的案件,依通常訴訟程序審結的比例約47%~58%。[17]可見,法庭審理案件的負擔仍較重,程序分流的緩解效果也十分有限。為使“刑事訴訟法”的改革能夠緊跟時代步伐并適應刑事司法不斷變化發展的需要,我國“臺灣地區司法機構”于2011年1月初成立刑事訴訟改革成效評估委員會,就1999年司法改革會議中有關刑事訴訟制度改革的重大議題進行改革成效評估;根據已有成效和存在問題,確定我國臺灣地區刑事訴訟未來的改革方向,其中針對程序分流確定了一項重大的改革,即構建“分流制刑事訴訟”。以“重罪疑案入深流程序慎斷”“輕罪明案入淺流程序速判”為雙軸,明確了今后程序分流的具體方向。
1.明確區分疑案與明案的邊界。明確疑案與明案的邊界是程序分流的前提。為切實貫徹疑案入深流、明案入淺流的原則,有必要對二者的含義進行明確的界定:其一,將被告對犯罪事實是否成立有所爭議或“法定”最輕本刑5年以上的案件定義為疑案;其二,將輕罪或“法定”最輕本刑未滿5年之相對重罪,且被告人對犯罪事實不爭執的案件界定為明案。可見,我國臺灣地區在“繁簡”的界定上采用了“是否認罪+法定刑罰”的雙重標準。
2.確定明案入淺流、疑案入深流的分流思路。第一,針對明案,由于爭點清晰,故而程序的設計不再以發現真實為重心。檢察官應當根據“法律”規定的適用條件和案件的實際情況,充分行使職權并作出緩起訴決定,或向法院申請適用簡易判決處刑、認罪協商程序、簡易程序,在基于公正的立場上,快速審結。第二,針對疑案,因當事人對案件“有爭執”,故而應充分強調當事人主義的訴訟模式,在保證程序完整、權利保障與雙方對抗的基礎上,落實第一審事實審的核心地位。
3.建立轉軌機制。為了充分保障被追訴人的合法權益,明案與疑案之間并不是絕對的對立關系,而程序的分流也并不等于否認程序可以回轉。因此,在疑案與明案之間應當建立程序的轉軌機制。即使在起訴階段被定義為“疑案”進入審判程序,被告人在審判階段認罪,且符合“法定”條件的,仍可適用特別程序進行審理;如被告在審理階段對認罪有異議,對“案件有爭執”,同樣可以回轉至普通程序進行審理。程序回轉是保障被追訴人合法權益不可或缺的要件。
2016年我國臺灣地區宣布啟動新一輪的“全面司法改革”,此輪司法改革把構建和落實“金字塔型訴訟架構”作為改革的一項重要舉措,其中關于分流制刑事訴訟的改革也將作為輔助構建金字塔型訴訟予以延續。2018年6月27日,我國“臺灣地區司法機構”通過的“刑事訴訟法部分條文修正草案”承繼了前述確立的分流制刑事訴訟的核心思想,即“以明案速斷、疑案慎斷”為中心構建訴訟分流機制。如果說第二階段只是方向設計,那么這一階段的改革希望充分運用司法改革的推力,將成果予以固定。從目前我國“臺灣地區司法機構”“行政管理機構”通過并函請“臺灣地區立法機構”審議的“刑事訴訟法部分修正草案”的內容以及前期“司法改革會議”討論的相關議題可知,此階段的程序分流機制主要涉及以下內容:
1.討論偵查階段前置分流程序。與大陸檢警分離模式不同的是,臺灣地區的檢警關系沿襲了歐陸法系的傳統,采“檢警一體”的運行機制。檢察機關全面主導著偵查機關的調查活動,享有“法定”的偵查啟動權和偵查終結權。[18]但這僅是“立法”層面的“應然”樣態,實然樣態則是司法警察承擔著絕大多數的偵查工作,只有在案情逐漸明朗且證據搜集較為全面之后,司法警察才會將相應的案卷材料移送檢察機關。[19]這導致我國臺灣地區的檢察官常常超負荷工作,缺乏有效的分流機制使大量的案件涌入下一訴訟階段。因此,我國臺灣地區在進行司法改革的過程中,一直有關于如何實現偵查階段案件分流的討論。在2016年啟動的“司法改革會議”中再次將充滿爭議的“警察微罪處分權(雙偵查主體)與監督機制設置之評估”議題納入考量。這一制度的設立雖能為偵查階段的案件分流發揮巨大作用,但對于警察權利的監督、處分職權的層級、微罪處分是否會受外界干涉等問題仍有待進一步論證。因此,在偵查階段討論分流程序并不只是簡單程序設計,而是對監督機制和權限配套的巨大考驗。
2.構建簡案識別及準備程序。在此次司法改革過程中,除在審查起訴階段經識別擬依特別程序起訴的案件外,還對依通常程序起訴的案件在審判程序開始前擬增設以“分流識別”為目的的審查程序,其主要內容包括以下兩方面:其一,設罪狀認否環節。訊問被告人、代理人及辯護人是否對起訴的事實做認罪答辯,從而再次區分案件繁簡、疑明,及時轉換程序予以分流。其二,如果未于罪狀認否階段完成程序轉化,那么針對“繁案”將設置準備程序。其主要是針對未于審查程序轉軌改依簡易程序、簡式審判程序或協商程終結的重罪、疑案,主要作用在于及時整理爭點,落實金字塔型訴訟對于第一審堅實事實審的要求。
3.繼續擴大分流程序的適用范圍。由于前期程序分流的部分制度設計的實際情況較大地偏離了預期,為進一步構建金字塔型訴訟架構、擴大審前的分流效果,故而在“刑事訴訟法部分條文修正草案”中,擬對緩起訴、簡式審判程序、認罪協商程序的適用范圍予以修訂。首先,緩起訴的適用范圍擴大為:被告所犯為死刑、無期徒刑或最輕本刑五年以上有期徒刑以外之罪的案件,緩起訴考察期也相應擴大至一年以上五年以下。其次,將簡式審判程序及認罪協商程序的適用范圍擴大為:被告所犯為死刑、無期徒刑、最輕本刑為五年以上有期徒刑之罪或“高等法院”管轄第一審案件者外均可適用,并且對于適用認罪協商程序案件的科刑范圍也有所擴大,增加至以宣告緩刑、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罰金為限。可見,我國臺灣地區試圖通過統一擴大適用范圍,從而增強分流的實際效果。當然,這樣的制度設計是否能夠真正實現分流的最大化,仍有待進一步考察。
4.落實縱向分流機制。雖然1999年“司法改革會議”就已確定金字塔型訴訟制度,但一直未予以真正落實,學界將其戲稱為“樓上在漏水”。故而此次司法改革將落實“刑事金字塔訴訟”作為明確的改革目標。為強化第一審事實審的基礎地位,除在第一審程序開始前增設準備程序外,還通過增設強制辯護等權利條款保障第一審在落實事實審方面發揮應有的作用。[20]另外,限制進入第二審程序的案件類型,“上訴于第二審須有法定事由始得為之”。刑事程序的縱向設置是一個不斷分流、不斷過濾的機制。[21]因此,除了橫向設置的分流機制外,縱向的分流機制也顯得十分有必要。這將案件及時在第一審程序中解決,避免二三審程序的反復回轉。
雖然兩岸基于相似的背景而開啟刑事訴訟分流的改革,但通過對上述機制的梳理及初步比較,發現兩岸在刑事程序分流的發展路徑、改革進度、實際成效方面都呈現出較大差異。下文將進一步對比考察兩岸刑事程序分流情況,以深化對兩岸刑事訴訟程序分流現狀的認識。
繁簡分流是訴訟程序發展到一定階段帶來的必然結果,通常也是為輔助一定的訴訟目的而形成的。大陸刑事司法系統雖然一直在程序分流上進行探索,但缺乏系統化的部署。直至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后,正式將繁簡分流的議題納入重大的制度變革中予以保障。認罪認罰從寬作為一項訴訟制度,涵蓋了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探索非對抗式訴訟格局、實現司法資源優化配置等豐富的時代背景與價值取向。可以說,大陸推進刑事訴訟程序分流改革的服務對象更為宏觀,觸及了司法改革領域中的頂層設計。
而我國臺灣地區刑事程序分流起初是為輔助“改良式當事人進行主義”的訴訟構造改革開啟的。然而,隨著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的運行,因制度設計的固有缺陷以及三方關系的失衡,訴訟常常往返于二審、三審之間,導致案件長期懸而未決,消耗司法資源。我國臺灣地區的學者通過對訴訟程序進行觀察,認為要真正落實當事人主義、節約司法資源,就要構建第一審“堅實的事實審”,落實司法改革會議關于金字塔訴訟結構的改革目標。[22]在此需要區別的是,雖然兩岸都在不同程度上推行了審判中心的相關改革,但“大陸地區的審判中心是相對于偵查中心而言的,而我國臺灣地區的審判中心是審判程序中突出第一審事實審的中心地位”[23]。故而,我國臺灣地區的分流制刑事訴訟更多的是一種輔助功能,為完善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而查缺補漏。
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推行之前,大陸刑事司法系統在程序分流的進路上缺乏統一的分流主線,雖在制度設計上較為豐富,但已有的承擔程序分流功能的機制更多是以散落的形式分布于不同的訴訟程序中。曾有學者將這一現象比喻為一個個孤立的“點”,而未形成體系化的一條“線”。[24]然而,自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正式寫入刑事訴訟法后,進入訴訟程序的案件也隨之被分流為認罪案件與不認罪案件,并以此為邊界在訴訟程序全過程形成“大繁簡、大分流”式立體、動態的分流“漏斗”。
而我國臺灣地區在刑事程序分流進路上,貫徹的是“重罪疑案入深流程序慎斷”“輕罪明案入淺流程序速判”的分流進路。其不僅對“繁簡”作了“被告是否承認犯行”和“案件罪行輕重”的雙重界定,為后續的分流提供明確指引;而且還在程序設計上,針對“深淺”的含義進行理念性的闡述。針對重罪疑案,程序設計則以深化“改良式當事人進行主義”為主軸,以堅實第一審為事實審的中心在程序上給予充分保障;針對輕罪明案,則以“妥速”為原則,采用快速、簡單、減輕量刑等方式,充分融合法官在維護程序的合法性及合目的性方面的主觀能動性。
1.啟動條件。程序分流的條件直接影響到分流的覆蓋面。大陸無論是對簡易程序還是速裁程序都施加了雙重限制:從主觀要件上說,有從認罪到既認罪又認罰的延伸;從客觀要件上說,還必須符合證據印證上的客觀標準,以“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為前提。大陸刑事司法系統充分認識到了公正與效率在司法領域的先后順序,堅持把“好”放在“快”前。因此,主客觀條件的雙重制約在某種意義上是對被追訴人合法權益的保護。
相較而言,我國臺灣地區在審判階段的分流標準及內容,除必須符合“法定”可能判處的刑罰條件以外,還必須符合一定的“認罪”條件。例如簡式審判程序中的“有罪之陳述”(3)我國臺灣地區在不同的判例中,對于“有罪之陳述”有相應的解釋:其一,基隆地方法院2005年易字第(215)號刑事判決:所謂有罪之陳述,只須被告就被訴之事實承認犯罪,愿受法院有罪之裁判即可,不以就該犯罪之細節概與公訴事實一致為必要;其二,臺灣地區“最高法院”2008年度臺上字第(210)號刑事判決:所謂有罪之供述,不僅包括對全部構成要件之承認,且須承認無何阻卻違法或阻卻責任事由存在,倘遇有前述阻卻犯罪事由之抗辯,自難認系有罪之陳述。;簡易判決處刑中的“在偵查中之自白,已足認定其犯罪”;認罪協商程序中的“當事人雙方合意且被告認罪”等條件。由于程序設置對主觀認罪條件的把握有所區別,因此分流程序在適用上可能較為靈活。但我國臺灣地區仍有學者表示,如此的分流制刑事訴訟存在制度漏洞,例如前述所說的以犧牲被追訴人權利為前提的簡易判決處刑程序,則可能發生引誘清白的嫌疑人承認犯行;或犯罪的當事人利用承認犯行的情形,以換取較輕刑責。
2.適用范圍。從程序分流的適用范圍來說,大陸自推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以來,對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的案件范圍原則上沒有限制,所有認罪認罰案件均可適用這一制度框架下分流的訴訟程序。從這一點上來說,大陸在程序分流機制的適用范圍上占有較大優勢。
反觀以輕重罪作為分流要件之一的我國臺灣地區,雖然對于“繁簡”有明確的界定,但同時也導致入“淺流”的案件范圍較為有限,并且從“立法”規定來看,緩起訴、簡式審判程序、認罪協商機制適用的范圍過于趨同,制度設計的重復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實際的分流效果。2018年我國臺灣地區地方法院刑事一審適用認罪協商程序終結的案件數為5 424件,而同期“一審法院”終結的一審公訴案件為215 385件,認罪協商程序的適用率僅占2.5%。[25-26]不可否認,適用范圍的重疊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認罪協商程序的分流情況較大地偏離了預期。另外,分流的起點也相對滯后,除簡易判決處刑可在審查起訴階段由檢察官予以聲請適用外,簡式審判程序及認罪協商程序分別只能在審前準備程序、第一審言詞辯論終結前或簡易判決處刑前才能啟動,極大限制了分流程序的實際效果。
偵查、起訴、審判作為刑事訴訟程序推進的三大節點,是程序分流的方向標和指南針。然而,兩岸的司法實踐在三個節點的案件分流情況卻呈現出不同的表現形態。
在施行兩大法系的眾多國家和地區,案件偵查結束后,偵查機關有權行使自由裁量權并進行程序分流已是極具普遍性的司法實踐。而大陸偵查機關在立案后對于案件的分流并沒有過多的自由裁量權,因此大量的案件無法得到分流,涌入審查起訴階段。在審查起訴階段,雖設置了四種不起訴分流機制,但由于適用條件模糊、適用程序繁瑣、司法理念固有頑疾,分流的效果極其有限。據統計,“在2013年至2015年期間,不起訴率分別為5.1%、5.4%、5.2%,按比例來說起訴人數與不起訴人數的比例大約為20∶1。”[27]由于絕大多數的案件無法在審前進行有效分流,因此大陸的分流機制著重體現在審判階段。隨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推行,審判階段繁簡分流的比重將呈現“二八分”的趨勢,有學者判斷,未來認罪認罰的案件的比重應當占刑事案件總量的70%~80%。[11]170也就是說,接近八成案件在審判階段可以通過認罪認罰案件簡化審理、簡易程序、速裁程序進行消化,最大程度地實現審判程序的制度分流。
我國臺灣地區的程序分流機制基于“檢警一體化”的制度背景,其刑事司法在審前階段的分流主要體現在審查起訴階段。另外,我國臺灣地區的檢察官在案件分流方面享有更大的裁量空間,接近六成的案件在審前階段予以分流,當然這與其“檢警一體化”的制度體系以及入罪的具體條件有巨大關系。在剩下四成的案件中,部分案件可直接申請適用簡易判決處刑程序予以處理,比如2018年申請簡易判決處刑的案件就占起訴案件的51%[28];部分案件還可通過簡式審判程序、認罪協商程序進行審理。另外,我國臺灣地區通過構建金字塔型訴訟制度,限制了部分案件進入二審、三審程序,將審級制度所要發揮的救濟與糾錯功能分配給“疑難、復雜”案件。因此相較而言,我國臺灣地區的案件分流效果可能較為平均。
綜上所述,兩岸雖在檢警制度、控辯審三方關系等刑事訴訟的關鍵制度設計,以及司法實踐等方面存在差異,但不可否認目前大陸在繁簡分流上的動態調整較我國臺灣地區已具有相當優勢。大陸無論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推行,還是智慧司法的改革都為刑事程序分流提供了堅實的制度基礎和技術保障。當然,我國臺灣地區的分流制刑事訴訟思想也能為大陸刑事訴訟的繁簡分流改革提供一定的反思和借鑒。故而大陸刑事程序分流改革再發展,應做好以下幾方面。
相較于我國臺灣地區的認罪協商制度而言,大陸認罪認罰從寬的優勢在于其作為一項制度,貫穿于刑事訴訟的全過程。我國臺灣地區的程序分流效果之所以表現得更為均勻,也是因為其在審前建立了較為有效的分流機制。故而,今后大陸在進行程序設計的時候,應當考慮如何充分利用“大分流”的制度優勢,使司法資源得到最大化利用,在遵循司法規律的前提下實現多節點分流。
1.重視審前節流的關鍵作用。如果說立案是偵查階段的“進口”,那么“偵查終結”就是偵查階段的“出口”。但這個“出口”,不應只有一扇門,而需構建兩扇門。偵查階段一直都是各國和地區在程序分流設計上的重要節點。[29]2018年,修訂刑事訴訟法時規定了特別的撤銷案件制度。(4)《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八十二條規定:犯罪嫌疑人自愿供述涉及犯罪的事實,有重大立功或者案件涉及國家重大利益的,經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公安機關可以撤銷案件,人民檢察院可以作出不起訴決定,也可以對涉嫌數罪中的一項或者多項不起訴。這一特殊制度雖是基于打擊恐怖犯罪、反腐敗的特殊背景而設計的,但不可否認其開啟了偵查機關行使裁量權終結案件的突破口。然而,考慮到大陸檢警分立的體系、配套與監督機制尚不完善,故在此暫且不詳細討論偵查階段的撤案分流機制,而主要只集中于審查起訴階段的繁簡分流。
結合我國大陸司法實踐的實際情況,檢察機關作為起訴程序的把關者,如能在這一流程的節點上充分發揮程序分流的過濾職能,則能高效地應對大量的刑事案件。[30]2015-2017年,被判處無罪、免刑、拘役、管制、單處附加刑的被告人每年分別為211 801、219 525、211 016[31-35],占當年生效判決人數的17.2%、18%、16.6%。結合酌定不起訴與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適用條件,充分說明在認罪認罰的制度框架下部分輕微刑事案件仍有在審前進行分流的空間。結合上文論述的不起訴制度存在的問題,建議從以下兩個方面著重對不起訴裁量機制進行完善。其一,進一步明晰酌定不起訴權適用的標準。應當對“犯罪情節輕微”“不需要判處刑罰或免除刑罰”進行更為細化的解釋,從而避免出現我國臺灣地區司法機關為減負而濫用不起訴權的問題,以及大陸因辦案責任、業績考核等原因而不敢用不起訴權的兩種極端。其二,重視附條件不起訴機制中附帶處分的設置。為了防止出現由于附帶處分不適當而削弱執行效果的問題,應當重視對附帶處分條件的設置與把握,切忌將其與本應遵守的管教措施混同。可參考我國臺灣地區出臺的“檢察機關辦理緩起訴處分作業要點”等文件,對于附帶處分的期限、分類、功能進行更為細化的規定。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的附條件不起訴機制不僅僅是為了實現審前分流,更重要的是通過附帶處分的完善對未成年被追訴人進行改造,防止其再犯,從而真正達到緩解司法負累的效果,建立層次多元、有進有退的審查起訴分流機制。
2.探索審判程序的節流模式。大陸的第一審審判程序已形成由普通程序、簡易程序、速裁程序構成的多層次訴訟體系,從橫向分流的角度而言已不需過多贅述。在二審終審的制度框架下,是否可探索二審程序的縱向分流仍值得思考。我國臺灣地區法官王子榮曾經對金字塔型的訴訟構造有過這樣的描述:“案件好比工程,一審好好按圖施作,二審落實監工,三審只需要抽查驗收。”[34]上訴制度的設置實際上就是一種縱向的程序分流。雖然大陸實行的是兩審終審制,但我國臺灣地區近年著力推行的金字塔型訴訟制度對大陸縱向程序分流的設置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受蘇聯法制經驗的影響,大陸在刑事二審程序中貫徹著全面審查原則。在司法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二審法院對這種全面審查的工作實際上早已不堪重負。大陸一直有關于二審程序進行改革的討論,但出于對被告人權利保障以及二審終審的審級考量,一直未予以實施。然而,隨著案件數量的激增和一審訴訟程序體系的改革,刑事一審與二審程序之間的“直桶式”推進導致二審的程序負累不斷加重,特別是自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推行后,的確有部分適用速裁程序的上訴案件存在“空白上訴”的情形,造成對司法資源的極度浪費。礙于目前制度設計及權利保障方面的不足,取消全面審查原則、限制被告人上訴權仍不具有現實可能性,故而可在分流方向上圍繞上訴制度進行探索,乘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東風”,在二審程序中引入一定的分流機制,即在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案件中對上訴理由進行審核,進而決定是否開啟二審程序。[35]引入上訴審核制既保障了當事人獲得救濟的可能,又可反向督促被告人合理行使權利,更為二審案件分流提供了制度基礎。
大陸在刑事審判階段雖已形成“三元一體”的繁簡分流機制,但內容較為單一,存在“簡易不簡”“速裁不速”[36]的制度困境。司法實務中,部分檢察官對于適用簡易程序、速裁程序的意愿并不理想,甚至表示適用速裁程序案件的工作量不降反增。[37]可見,多元化訴訟體系的制度優勢并沒有得到充分激活。制度架構固然重要,而效能發揮才是關鍵。
目前,訴訟程序簡化的重點與核心主要集中在庭審階段,且在審理期限、部分審判流程予以簡化之外,并無實質性區別。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當前簡易程序的設計并未完全脫離于普通程序形成一體獨立的審判程序;刑事速裁程序也未能與簡易程序拉開差距,二元遞簡式簡化審理程序的梯度不夠明顯[38],較大程度上限縮了繁簡分流的實際效果。為此,應當從以下幾方面拉開多元訴訟程序的適用梯度。
1.適用范圍的梯度。適用范圍的重合將直接影響分流的效果,我國臺灣地區認罪協商制度適用效果不佳就是最好的例證。然而根據目前的立法規定,簡易程序與速裁程序的適用范圍存在重合。鑒于此,為激活速裁程序的適用,應當將重合部分的案件從簡易程序中予以抽離,最大程度地發揮速裁程序的“效率”優勢,在適用范圍上拉開梯度。
2.簡化內容的梯度。就審前程序而言,為真正實現訴訟全程的聯動加速,必須走出僅通過單純縮短審理周期、擴大適用范圍或簡化審理程序的固有模式,促進審前程序的聯動加速。例如根據案件類型建立快速分流的專門通道及辦案組織,在專人辦理的基礎上實現“集中收案、集中審查、集中起訴、集中審理”。另外,還可在保證程序正義且不妨礙公正的前提下,通過合并部分訴訟文書、簡化審查報告、完善認罪認罰具結書等減少辦案機關的工作量,加快程序的流轉,實現審前提速。
3.審理方式的梯度。考慮到目前速裁程序的庭審對于案件的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已經不再發揮實質的作用[39],并且部分案件在庭審開始前,被告人已與被害人達成和解或已賠償損失,也對可能判處的刑期達成合意,故大多數速裁程序的庭審實際上只有程序性的意義。因此,可對庭審方式進行改造,建議參照簡易判決處刑的形式,將其中可能判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罰金的案件,在被告人同意的情況下,不經庭審程序作出判決,以此拉開與簡易程序之間的簡化梯度。
有學者曾對簡易程序與速裁程序的適用條件進行分析,總結出內含的三項簡化因素,即合意式(認罪)+簡單式(證據、案情)+處分式(同意適用)。(5)張式澤曾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下簡易程序與速裁程序中的簡化因素界定為:被告人認罪認罰+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被告人同意適用。參見:張式澤.論刑事審判程序繁簡分流的界定——基于程序繁簡分流的劃分標準、影響因素及運行模式的分析[J].天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1):53.這雖極大程度地保障了被告人的訴訟權利,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簡化程序的適用率及個案實際效率的提高。因此,在部分吸取我國臺灣地區分流制刑事訴訟制度經驗的基礎上,大陸可從以下三方面重新界定繁簡的邊界。
其一,以是否認罪作為第一要素。充分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的時代契機,“以是否認罪作為核心要件,針對被告人認罪的簡單案件與被告人不認罪的復雜案件作出不同的機制安排”[35],在被告人認罪的案件中又進一步區分為認罪認罰的案件與認罪不認罰的案件。其二,以“輕重罪”作為第二衡量標準。一直以來,大陸學術界對以何種標準確立輕重罪的邊界都存在爭論,先后出現“三年說”“五年說”“七年說”的理論闡釋。筆者認為,程序設計應在已有的制度框架下進行完善為宜,因此更傾向于采取“三年說”作為輕重罪的邊界;同時由于1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分布率刑法占比較高,因此又可將1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納入輕微罪的系列,再與之匹配上述速裁程序中構想的制度設計。其三,在重新組合分流邊界時,可以考慮適當放寬客觀案情、證據印證條件。在堅持“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前提下,建立簡案差異化的證據標準。司法實踐中,一些案件犯罪手段隱蔽或案件屬性特殊,在被告人認罪、基本證據完備的情形下,因客觀條件導致證據提取和收集方面存在困境和不足,證據體系無法達致標準的客觀印證,從而限制了分流程序的適用實屬遺憾。為了能夠最大程度地激活程序分流機制,結合實踐的實際情況,確有必要針對部分類案或簡案設置差異化的證據標準。這不僅符合司法規律的客觀需要,也是擴大程序分流的必然要求。
智慧司法一直是大陸近年來著力推進的司法改革的重要舉措之一,其中多項改革成果已走在世界前列,對實現“案件繁簡分流,輕重分離,快慢分道”的目標具有重大意義。2019年發布的《人民法院第五個五年改革綱要(2019-2023)》將“堅持強化科技驅動”作為改革發展的重要原則,把“建構順應時代進步和科技發展的訴訟制度體系”作為改革的主要目標之一。這一精神落實到刑事司法領域,同樣具有極大的現實意義。刑事訴訟分流要想得到深入發展,就必須充分運用大數據、科技手段與人工智能的優勢為程序分流提供智能化支持。
1.以科技手段提質增速。其一,在自然人工司法體系時期,主要依靠法官的經驗對案件進行分類,將簡單案件交由“簡單審判團隊”進行集約審理。[40]然而,隨著信息化、科技化的職能輔助系統在刑事司法領域的投入,無論是起訴還是審判環節,系統都可依靠案件分類及相應的關鍵詞,迅速地將案件進行分流,并分配給相應的審判團隊,再通過預先設置的標準,智能地實現案件的繁簡識別。其二,完善智能化審判輔助系統。職能化輔助系統主要是為了在程序分流的基礎上,以輔助工具加快訴訟程序的流轉與進程。利用網絡技術和視聽傳輸技術實現遠程提訊、視頻庭審、電子質證、文書流轉等,打破地域、空間等客觀因素的界限,保證訴訟活動的順利進行,實現提質增速。
2.以大數據支撐法律適用的標準化。大數據在程序繁簡分流方面的主要作用體現在以下兩方面:其一,輔助法律適用標準化。法律適用不可避免帶有裁判者的主觀裁量,而大數據的積極作用就在于以充足的“先例”作為支撐,為實現規則匹配、規范法律適用、嚴格裁判標準提供參考依據,從而保證案件裁決的效率與質量。其二,輔助量刑精準化。在認罪認罰從寬的制度背景下,量刑智能輔助系統將根據類罪的量刑標準、提取訴訟文書中的量刑情節、犯罪事實等關鍵信息,提出量刑建議,實現簡案快辦,也可減少被告人因判決“量刑過重”而上訴,間接地為刑事二審進行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