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ki




童年時,周可生活在四川山區里,最期待的莫過于每月一次的露天電影。有電影放映的日子,男女老少都會急急地搬著小板凳,占好位置,等著天黑后好戲上演。那時候,在工會工作的父親恰巧負責從鎮子運送放映膠片,周可就借著這個便利,每次都占據著最佳觀影位,看完了一部又一部電影。那些抹不去的觀影畫面深深地印在周可的腦海里,當導演的夢想種子在周可心里扎下了根。
如今的周可,是圈內知名的導演,正處在創作旺盛期,出品不斷。當導演的夢想早已實現,而如何成為一個好導演,是她愿意窮盡一生去鉆研的課題。去年,周可似乎有了答案,她結束了成為導演之后長達九年的個人調整期,梳理自我,沉淀,蛻變,與自己的作品《重生》一樣,迎來了“重生”的轉折時刻。
今年秋天,國內首部禁毒題材音樂劇《重生》于深圳開啟首演。它以真實事件為藍本,講述了云南緝毒警察羅金勇在與三名毒販搏斗時不幸身負重傷成為植物人,在妻子羅映珍日夜守護下重新醒來的動人故事。
《重生》的導演便是周可。她拖著骨折未愈的右腳,在人來人往的咖啡館里,將她和《重生》的際遇,以及她在藝術之途上的經歷和感悟娓娓道來。毫無打理痕跡的微卷長發里,已經能瞥見白發的蹤跡,素顏之下,皺紋顯而易見,但45歲的她顯然毫不在意這些,在她身上,沒有絲毫浮躁和虛榮,她像是一個藝術的修行者,充滿著溫暖和篤定的力量。
周可一開始并不想接《重生》,主旋律音樂劇是她沒有接觸過的。但被制作人“騙”到北京見到故事的原型人物后,周可改變了想法。《重生》里的愛情非常打動人,羅映珍照顧丈夫出于自我選擇,不存在道德壓力和社會壓力,而她的丈夫羅金勇也確實有值得被愛的地方,“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并不是被概念化的符號”。
面對這樣堅貞的愛,周可卻有著本能的擔心:“我其實特別害怕,怕這個戲教導全中國婦女,要為丈夫做犧牲,愛就要守著他一輩子。整個劇的表象是一個女人花三年時間喚醒了一個植物人,中間經歷了很多的壓力和痛苦,我想要呈現給觀眾的是,為什么她能夠堅持,是什么讓她成了這樣的一個人。”
很多從山里走出來的女性,其實都跟羅映珍很相似,傳統、踏實,在都市人看來,她們活得都有點兒苦。但正因為長在大山里,能和參天大樹訴說煩憂,能對著潺潺流水痛哭嘶吼,黑暗的日子才會被漫天星辰照亮,疼痛才能被裊裊炊煙稀釋,人,才會被療愈。羅映珍身上的力量,源自于最根本的自然力量。所以,《重生》并不宣教什么愛情觀,它只是盡力呈現愛情的本源,呈現故事的來龍去脈。在周可的認知里,戲劇并不存在判定對錯的功能,無論面對生活還是愛情,每一種選擇都值得尊重,戲劇要做的事情是分享和呈現,至于理解和決斷,全憑觀眾自己。
時間回到1993年,高中生周可偶然間看到了一則刊登在報紙中縫的上海戲劇學院導演系招生簡章,從此她的人生就和戲劇再也沒有分開過。為了爭取時間往返西安參加藝考,周可靠談理想感動了班主任,并和兩個支持自己的哥哥組成了聯盟,瞞住持反對意見的雙親,順利地參加了藝考。
命運總會垂青全力以赴的人,周可最終如愿收到了上戲的通知書,也是從那時起,她開啟了自我奮斗的征途。周可非常珍惜跟劇組的機會,大二大三的寒暑假,幾乎泡在劇組,天南地北跑也不覺得苦。她說:“那個時候我對自己的規劃特別簡單,就想畢業以后北漂,跟劇組,從場記開始做,然后做副導演,有機會再做導演。”

周可,導演、編劇。畢業于上海戲劇學院導演系,后留任上海戲劇學院導演系教師至今。2004年成立“周可戲劇工作室”,2007年創立“可-當代藝術中心”。主要代表作:舞臺劇《單身公寓》《晚安,媽媽》《花木蘭》《低音大提琴》《堂吉訶德之夢幻騎士》等,電影《保持沉默》。
待在劇組,每一天都是快樂的。因著這份對劇組生活的熱愛和依戀,即使畢業后被學校選中留任導演系教師,周可心心念念的依然是劇組的集體生活。她說:“我肯定不會是一個研究學術,按部就班從講師一路晉升到教授,最后等待光榮退休的傳統教師。我覺得如果不去實踐,那么一切都是紙上談兵,又何來教書育人的底氣?我必須要做點什么,去排練現場,去接觸演員,去協調全組。”
雖然周可最初的夢想是成為電影導演,但直到2015年,她才拍攝了電影《保持沉默》。真正讓她大放異彩的是各種形式的舞臺劇,1997年到2005年,是整個戲劇市場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關鍵時期,伴隨著“白領”概念的興起,周可以《單身公寓》《白領心事》等都市題材話劇,收獲了市場票房的肯定,也培養了戲劇的首批種子觀眾。沒有野心的周可,不僅如愿當上了導演,還在圈子里漸漸知名了起來。
“我突然覺得自己只是在不停地重復,雖然新戲與之前的戲主角不一樣、故事情節不一樣,但實際上內核都差不多,快感越來越少,吸收不到新的內容,我需要放空一下。”周可說。
對自我的懷疑產生在2003年,那一年,周可去了新疆,并領悟了一些受用終生的信條:你永遠擁有say no的權利,不要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與其活在抱怨里,不如從一開始就拒絕;一旦決定了要去做,那么就把它當作最喜愛的事情去做,并且盡量做到最好;最重要的還是必須一步一個腳印,扎實出擊,可以把目標定得很高,但實踐起來,必然是一點一滴去推進。
歸來上海之后,周可不再焦慮,成立了自己的戲劇工作室,她開始選擇一些自己真正喜歡的劇本,而不是別人要求她做的。《低音大提琴》便是一個全新的嘗試,這是一部只有一個演員的獨白劇。周可開始訓練自己如何更好地找到與演員溝通的方式,不斷思考如何打破原有的導演模式,獲得全新的發展空間。



2005年,在亞洲文化協會獎學金的資助下,周可去美國游學了半年,時間不長,卻大開了眼界。她說:“我到美國最主要的目的是想了解,作為一個導演應該怎樣去幫助演員開發他們的身體,開發他們的表演,讓他們擁有更多可能性。” 她每天看戲、參加工作坊、去各個學校觀摩教學,像個海綿一樣吸收著各種養分。“最大的啟發就是條條大路通羅馬,有太多的方法可以運用到演員的開發上面,舞蹈的方式、聲樂的方式、體育鍛煉的方式……還有各種各樣的流派,微觀的宏觀的都有。”周可說。
令周可印象最深的是La Mama導演工作坊。她說:“來工作坊學習的人中,既有十幾歲的學生,也有七十多歲的老人,那里臥虎藏龍,甚至完全不曾注意到的后勤人員,其實是充滿能量的韓國知名演員。他們對于藝術的追求和熱愛太讓我震驚了,我三十歲,工作穩定,有車有房,但和他們相比,我又曾將多少生命用來追求夢想?突然就覺得自己好可恥。”
帶著對戲劇重新產生的敬畏感,帶著想要建立自己劇院的雄心壯志,2007年,周可和好友們共同投資創建了“可-當代藝術中心”,這是上海第一個集演出、展覽、舉辦小型文化活動于一身的民營空間,幾乎所有上海獨立戲劇人或民營劇團,都在這里演出過。
“在做劇場之前,我幾乎不會對事情有太大的預期,但是做劇場我卻有著明確的預期,它會成為城市戲劇人的一個部落,一個精神家園。它就是我的一個夢,對我來說,在做劇場之前,人生是一種狀態;做劇場之后,人生完全是另外一種狀態,每每想到這個劇場,我都會感覺人生獲得了一點成就感。”周可說。
女性在成長過程中,年齡焦慮從不少見,仿佛年紀越增長,困境就越多。但這些放在周可身上并不成立,年齡和閱歷的增長,反而能給她帶來真正強大的力量。“我感覺20歲左右才是我最痛苦的時期,因為前20年的生命體驗和教育成長環境,根本無法支撐我的創作欲,逼得我必須把自己打破、重塑。30歲左右,則是一個尋找自我的過程,不斷向內探索,并找尋到真正的自我。”周可分析道。
伴隨著“可-當代藝術中心”的誕生,周可的兒子也出生了,但是三年后,周可筋疲力盡地離開了她的劇場,一方面,各種層出不窮的經營問題和經濟問題消磨著她的精力,另一方面則是兒子生了一場大病。
她說:“做劇場這三年,我認識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如果我的內在是不豐盈的,我必然沒有辦法去給予。我一開始的夢想是建立在我要不斷給予的基礎上,但是后來我發現這其實很難,當我自己本身不夠豐盈,一味給予,很快就會讓自己變得貧瘠。我的感知在一點點衰竭,各種事務性的工作已經把我變得機械化,我需要重新調整。”周可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退出劇場。
退出劇場后的周可,毅然賣了房、賣了車,帶著兒子定居在云南大理洱海邊。她自己挖地基造房子,侍弄花草,每天看看云、看看海,一日三餐,樸實簡單。兩年后,周可為觀眾奉上了《媽媽,再愛我一次》音樂劇。“云南歸來,我能感覺到我的戲劇更接近于自己真正想要表達的觀點和內容,它變得更加純粹,不帶有任何私心,我不會考慮這個戲會不會拿獎,只會更注重體現社會性,盡量貼近和表現其對于現實世界的意義。”“隱居”的生活,給周可帶來了全新的創作感受。
哪怕再低落、再疲憊,周可也從未放棄過戲劇、舞臺和藝術。她坦言,直到2019年,她才真正完成了自我調整和蛻變,整個身心再次充滿了溫暖的力量。她說:“我正在變得越來越柔軟,而這種源自心底的柔軟,恐怕才能被稱之為強大的力量。”
是啊,真正能夠讓人變得強大的方式從來不是強勢,更不是強硬,它是傾聽、是包容、是接納,是一股源源不斷的暖意,既滋養自我,亦能用來幫助他人。
2020年,周可定居上海,沒有房產、沒有車,是一個對升職毫無興趣的上戲導演系講師,卻依然活躍于戲劇的舞臺,無論未來沉浮,心間暖陽不落。

《女友》:作為導演,你會在作品中強調和塑造個人風格嗎?
周可:我個人不太喜歡說“這是某某導演的作品”,因為覺得不太公平,戲劇背后凝聚的是整個團隊的智慧,我作為導演,應該是隱在背后的。至于個人風格、標簽,我喜歡變化,我希望觀眾看完了之后,分辨不出導演是誰,純粹享受演員的表演和舞美燈光一起營造的那種沉浸式的臨場感就好了。
《女友》:你覺得女性在當下社會應當如何自處?
周可:我最近接觸了一個劇本——《玩偶之家·續》,它主要探討了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其實如今的世界,只有女性解放是不夠的,男性也需要解放,真正需要解放的是人性。我很反對在講女性主義的時候,把男性放在對立面去看,你首先得理解性別,每一個人的身體里面都存在著陰性和陽性兩面,甚至雌雄同體,你唯有接受了你的對立面,才能真正全盤接受你自己。
周可
導演、編劇。畢業于上海戲劇學院導演系,后留任上海戲劇學院導演系教師至今。2004年成立“周可戲劇工作室”,2007年 創立“可-當代藝術中心”。 主要代表作:舞臺劇《單身公寓》《晚安,媽媽》《花木蘭》《低音大提琴》《堂吉訶德之夢幻騎士》等,電影《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