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權斗：爭奪總理大位

鄭立穎

3月1日，馬來西亞國家皇宮，穆希丁（左）出席就職儀式。（新華社 圖）

這個新的國家領導人，剛一上任，就面臨著“叛徒”的指責。

“有人將我視為叛徒，但請注意，我不是叛徒。我的良心很清楚，我在這里，只想把國家從政治動蕩中解救出來。”3月2日晚9時許，第八任馬來西亞總理穆希丁在一片爭議聲中走向臺前，首次以總理身份向全國發表電視講話。

前一日，馬來西亞國家皇宮，72歲的穆希丁身著黑色馬來西亞傳統服飾，在最高國家元首蘇丹阿卜杜拉面前，念出宣誓詞，簽署委任狀、保密宣誓文件后，由聯邦直轄區宗教司拿督斯里祖基菲里率領念誦祈禱文，正式成為馬來西亞第八任總理。整個就職過程約13分鐘。距離1978年初入政壇，他走了42年。

他的前任、94歲的馬來西亞第七任總理馬哈蒂爾曾想盡辦法阻止他，最終失敗了。不到半小時前，就在穆希丁前往國家皇宮宣誓的路上時，馬哈蒂爾在記者會上失落嘆道，“我（對阻止新總理上任）不能再做什么了。”

馬哈蒂爾被迫結束了長達24年（1981-2003年、2018-2020年）的總理生涯。在馬來西亞歷史上，他創下最長總理任職時間紀錄，同時，他也打破全球領導人最高年齡紀錄。

幾天前，當馬哈蒂爾宣布辭職那一刻，他不會想到，自己竟然親手將這位昔日默默無聞，多年跟隨自己的副手，甚至最初連總理候選人名單都未列入的人，親手推向了權力中央。

危情八日

2月23日早上10點，人民公正黨前副主席阿茲敏及其派系成員集體出現在馬來西亞雪蘭莪州八打靈再也市喜來登酒店。這場會議持續了整整6個小時，直到下午4點。這一天是周日，作為執政黨希望聯盟內部最大黨派人民公正黨，下屬派系成員如此召開聚會，令外界深感異常。

更令人意外的是，傍晚7點左右，希望聯盟內部黨派土著團結黨主席穆希丁、反對黨巫統黨主席阿末扎希、伊斯蘭黨主席拿督斯里哈迪阿旺及其他黨派議員也陸續走入這家酒店。據當地媒體報道，這場“團結盛宴”共有131位國會議員參與，超過馬來西亞國會議員半數。

面對圍堵在酒店周圍的記者，與會核心人物并沒有透露任何消息，僅有幾位參會的議員笑稱自己“是來喝咖啡的”。但嚴肅的氣氛讓現場所有人都相信，對于馬來西亞來說，大事即將發生。

在神秘大事即將發生之時，馬來西亞執政黨希望聯盟內部的“逼宮”之弦也幾近繃斷。2018年大選之時，馬哈蒂爾曾與昔日政敵安瓦爾結盟，率領希望聯盟，取代巫統黨主導的國民陣線聯盟奪得政權，實現了馬來西亞獨立以來首次政黨輪換。馬哈蒂爾當時的政治籌碼是承諾任職總理兩年，到今年5月，將權力交接給安瓦爾。

隨著時日一天天鄰近，馬哈蒂爾絲毫無讓位跡象，甚至有消息指他有意讓兒子、吉達州首席部長穆赫里茲成為繼任者，這導致希望聯盟內部的分裂：希望聯盟內部的最大政黨人民公正黨安瓦爾派系、民主行動黨及國家誠信黨，希望馬哈蒂爾如期交棒。但人民公正黨的阿茲敏派系則支持馬哈蒂爾，希望其任滿五年。

逼宮態勢日趨激烈的形勢下，阿茲敏派系在2月23日這一天，率先開始了行動。當地媒體將其稱為“喜來登行動”。據星洲網透露，當天參與會議的各方，會組成“國民聯盟”，取代執政黨希望聯盟。當時，該黨派的最主要目標就是，讓馬哈蒂爾坐滿五年任期。

但事件的當事人對于這場行動卻異常冷淡。當天，馬哈蒂爾并未出席會議，他的媒體發言人對公眾留下的唯一一句話是：馬哈蒂爾已經回家休息，今晚不會召開記者會。

2月24日，大事果然發生，馬哈蒂爾直接宣布辭職。隨后，土著團結黨宣布退出希望聯盟，該黨由馬哈蒂爾與穆希丁一同創辦，穆希丁擔任黨主席，馬哈蒂爾擔任榮譽主席。同日，阿茲敏及其派系11個成員宣布退出人民公正黨和希望聯盟。

也是這一天，馬哈蒂爾與安瓦爾見了一面，會面中，馬哈蒂爾堅決拒絕希望聯盟與巫統合作，他表示“如果希望聯盟與巫統合作，那么政府還將被巫統所支配”。

巫統，是國民陣線內最大的黨派。馬哈蒂爾與巫統的淵源頗深，早在1946年，馬哈蒂爾就加入了巫統黨。1969年，因在公開場合批評馬來西亞開國總理東古·拉赫曼無法維護馬來人利益，馬哈蒂爾被開除黨籍。1970年，新總理拉扎克上臺，對馬哈蒂爾非常贊賞，規勸其回歸巫統。隨后在巫統黨內，馬哈蒂爾首次開啟了22年的執政生涯。但總理任期結束后，馬哈蒂爾與后兩任總理巴達維和納吉布先后鬧翻，并兩次退出巫統。

2016年初，馬哈蒂爾最后一次退出巫統時，稱巫統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巫統，而淪為支持和維護總理納吉布的“盜賊政權”，讓他深感失望。從這以后，馬哈蒂爾與巫統頗有水火不容的架勢。

2月25日，馬哈蒂爾辭職后，希望聯盟的執政地位實際上已經瓦解，國會下院三大陣營基本形成，包括希望聯盟黨、國民陣線黨和土著團結黨。馬哈蒂爾仍是熱門的總理人選。當日，馬哈蒂爾提議組建聯合政府。

這一決定遭到反對黨國民陣線的抗議，該黨以馬哈蒂爾企圖撇開政黨架構為由，拒絕支持馬哈蒂爾再次擔任總理。與此同時，希望聯盟內部支持安瓦爾的聲音占據上風。

混亂中，前馬來西亞副總理、土著團結黨主席穆希丁以“黑馬”姿態亮相。

在各大陣營不斷變幻和更新之時，國家皇宮內，元首蘇丹阿卜杜拉用了兩天時間與馬來西亞222名國會議員單獨舉行面談，問題之一就包括，支持誰當下任總理，此時，穆希丁與馬哈蒂爾和安瓦爾一起出現在了候選名單中。

在此次“政變”中，穆希丁領導的土著團結黨搖擺于希望聯盟與巫統黨主導的國民陣線之間。在阿茲敏及其派系11個成員退出人民公正黨，加入土著團結黨后，該黨坐擁36名下議員手中的選票。

2018年4月28日，馬來西亞大選，民眾走上街頭支持馬哈蒂爾。（新華社 圖）

2月26日，馬哈蒂爾宣布辭職兩天后發表電視講話，表態愿重新出任馬來西亞總理。（新華社 圖）

最終，土著團結黨內部也陷入分裂，天平向國民陣線傾斜。29日，國家元首蘇丹阿卜杜拉發表聲明，委任穆希丁為新一任總理。

馬哈蒂爾曾被英國廣播公司記者喬納森·黑德稱為“權術大師”，19歲步入政壇，幾乎在所有的政治斗爭中都能獲勝，但此次，本是馬哈蒂爾與安瓦爾的權力之爭，卻以穆希丁領導土團黨與巫統和伊斯蘭黨合作，暫時畫上句號。

從2月23日“喜來登行動”到3月1日宣誓就職，為期八日的政壇激蕩，穆希丁正式走進了馬來西亞權力最中心。

誰是穆希丁？

事實上，在馬來西亞政壇上，穆希丁雖然從政時間長達42年，但很少成為焦點。

分析人士認為，相比其他政客，穆希丁沉默寡言，行為謹慎。出生于馬來穆斯林家庭的他“更加虔誠，更加安靜，但缺乏魅力”。也正是這種沉穩作風，讓穆希丁得以在數十年政壇沉浮中，影響力平穩上升。

早在1978年，31歲的穆希丁就曾以巫統黨黨員身份，首次當選國會下議院議員。彼時，穆希丁在巫統影響力還很小。同為巫統黨黨員，且年齡相同的安瓦爾則風頭正勁。安瓦爾組建了宏愿團隊，穆希丁成為他的搭檔，成為團隊副主席。

1986年至1995年期間，穆希丁回到家鄉柔佛州，擔任柔佛州州務大臣。

1995年，穆希丁再次參加議會競選，回到聯邦內閣。但作為一名保守派，在巴達維擔任總理期間，穆希丁一直未被予以重任，先后擔任青年和體育部部長、農業部部長等次要部長職位。

巴達維大選失利之時，穆希丁成為了反對巴達維的主力，這也讓納吉布有機會走向總理之位。因此，納吉布上臺后，穆希丁很受器重，他以巫統署理主席身份出任副總理兼教育部長，登上了馬來西亞權力核心名單。

但由于執政理念的差異，穆希丁并未成為納吉布的親信，更從未被當成合適的繼任人選。

2015年，穆希丁迎來了政治生涯的轉折點。這一年，納吉布被卷入了腐敗丑聞，他被指控從一手主導創建的官方戰略發展基金“一馬發展基金”中貪污獲取巨額資金。穆希丁當機立斷，與納吉布劃清界限，并因公開批評納吉布，被內閣除名。

除名后，他與馬哈蒂爾、安瓦爾等人結盟，創建土著團結黨。馬哈蒂爾任榮譽主席，穆希丁任主席。2018年大選時，穆希丁和馬哈蒂爾、安瓦爾站在競選臺上，其所在的聯盟贏得大選，實現馬來西亞首次政黨輪換。自1957年馬來西亞獨立以來，巫統在長達61年的時間里，一直穩占執政黨地位。

贏得大選后，在希盟政府中，穆希丁出任內政部長，但他和馬哈蒂爾屢屢傳出不合，甚至受打壓的消息。即使同為土著團結黨創黨成員，但穆希丁從未成為最佳繼任者的人選。

此外，穆希丁的身體情況也讓人們認為他很難有政治上的突破，由于患有胰腺癌，穆希丁曾在6個月內接受12次化療。

馬來西亞民眾厭倦了政治斗爭，#NotMyPM（這個總理不是我選的）成為推特熱門話題。

盡管如此，在2020年的馬來版“權力的游戲”中，穆希丁成為了勝者。他更是被當地媒體“今日大馬”直接稱為“總理殺手”—— 巴達維、納吉布、馬哈蒂爾三位總理的下臺均直接或間接與其相關。

不過，在馬來西亞著名律師扎伊德·易卜拉欣看來，“穆希丁更像是一位優秀的前鋒，他看到了機會，并充分利用了機會得分。”

一位曾與穆希丁共事多年的幕僚表示，“雖然他是一位非常認真，非常無聊的人，但也許這才是馬來西亞現在所需要的，馬來西亞人不是在尋找一個宣傳機器。”

“這個總理不是我選的”

昔日幕僚和政治盟友，今日成為對手。馬哈蒂爾斥責穆希丁制造政治危機，是趁機爬上總理職位的“叛徒”。

而在馬來西亞人看來，國內的政治斗爭和困境早已無異于家常便飯。

上世紀80年代后，馬哈蒂爾執政的22年期間，國家發展以馬來人為優先，扶助馬來企業，使經濟大幅增長，成為“亞洲四小虎”之一，但也助長了貪污腐敗。到了2016年，“一馬發展基金”貪污案重創納吉布和其所在的巫統。

與此同時，馬哈蒂爾與安瓦爾時好時壞的關系也成為馬來西亞政壇震蕩的重要原因。在馬哈蒂爾1981年到2003年總理任期中，安瓦爾曾是他的副手，也曾是他重點培養的繼任者。但在1998年的一次權力斗爭中，兩人徹底鬧翻，安瓦爾被解職。

2015年，安瓦爾因罪獲刑五年，罪名是雞奸。馬來西亞國內分析認為，安瓦爾入獄，與馬哈蒂爾發起的政治斗爭不無關聯。

但到了2018年，馬哈蒂爾與安瓦爾再度聯手，將納吉布拉下馬。

經歷長達20多年的同盟-對手-同盟的歷程，2020年，馬哈蒂爾與安瓦爾讓他們的政治生涯走向斷崖，送他們曾經的副手與幕僚穆希丁走向舞臺中央。

不過，在新南威爾士大學退休榮譽教授卡斯勒看來，馬哈蒂爾與王室的沖突，也是影響國王任命總理的因素之一。

卡斯勒指出，王室中抵抗馬哈蒂爾的勢力是現任國王的父親。他說：“記憶和怨恨總是不容易遺忘。”早在上世紀80至90年代，馬哈蒂爾執政時期，就曾提倡改革憲法，對王室權力加以限制。

一位接近馬哈蒂爾的消息人士說，馬哈蒂爾一直試圖與元首聯系，但對方拒絕接聽他的電話。

兩年前，馬哈蒂爾再度出山，首度實現政黨輪換時，馬來民眾對新政權寄予厚望。但兩年之后，政局動蕩卷土重來。

《詩華日報》指出，馬來西亞民眾感到失望，當政客都忙著權斗時，有誰還記得要把貪污腐敗者繩之以法，落實國家制度的改革。

社交網絡上，馬來西亞民眾表達著不滿，#NotMyPM（這個總理不是我選的）成為推特熱門話題。

穆希丁宣誓就職后，馬來西亞各地掀起抗議活動。人權律師法蒂亞娜瓦說：“這（指更換總理）完全背叛了人民。”

在馬來西亞雙威大學政治系學者黃進發看來，馬來西亞的動蕩仍會持續。他指出，由于巫統、伊斯蘭黨和土著團結黨在政治本質上是對手，他們雖然這次可聯手取得新政權，不過相信就算沒有外患，也會很快內訌。他認為，“新政權可能維持不到3年”。

3月9日，穆希丁公布了新政府內閣名單，同時致函邀請馬哈蒂爾進行會面，但遭到了馬哈蒂爾的拒絕。

對于穆希丁和馬哈蒂爾來說，他們都懸著一口氣。本該3月9日舉行的國會會議，被穆希丁延遲至5月18日。在這個日期前，他們之間的游戲還未結束。能否在國會會議上獲得多數議員支持，決定著穆希丁遲來的春天能維持多久。馬哈蒂爾是否會卷土重來？在這個充滿陰謀和忠誠的世界里，在權力和欲望的驅使下，一切都有可能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