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戰粉與同人文大戰背后

楊建偉

“227圣戰”仍在繼續。

導火索是一篇同人文。2月24日，微博用戶“迪迪出逃記”發布同人文《下墜》最新一章的連載。文中，流量明星肖戰被設定為一位有性別認知障礙的跨性別者，且是一名性工作者，而另一位流量明星王一博則是愛上他的未成年高中生。發布后，《下墜》連同相關插圖一起獲得了同人圈內的大量贊譽。但它引起了大量肖戰粉絲的不滿，喊著：“反對以名（明）星為原型的同人創作貶低抹黑明星。”

接著，肖戰粉們按下了舉報鍵，將《下墜》這篇文章連同其發表的平臺之一，Archive of our own（簡稱“AO3”）舉報。同人寫手們也沒歇著，紛紛發聲強調創作自由。2月27日，戰火被點燃，與肖戰無關的同人寫手們也加入這場爭戰，被稱為“227圣戰”。

越來越多的“局外人”加入了：歐美圈、盜墓筆記圈、音樂劇圈等圈子的同人寫手們紛紛前來支援。到2月29日，《下墜》一文被鎖，其寫手的同人創作平臺Lofter主頁也被清空，甚至連中國用戶也無法再訪問AO3了。這使得同人寫手們失去了極其重要的一座“糧倉”，怒火空前地被點燃，甚至連同人圈外的路人們也加入了這場爭斗，涌向肖戰代言的品牌們的微博下留言稱自己將不再使用他代言的產品......

半個多月過去了，“227圣戰”的硝煙還彌漫在中文互聯網的角落里，而許多人仍然不明白發生了什么。這是中文同人寫作在這些年少有的“出圈”，借由與飯圈粉絲們的交手，小眾的它難得地走上了“臺面”，卻陷入了輿論漩渦的中心。

“同人文”究竟是什么

鋼鐵俠史塔克·托尼的記憶出現了空缺，他不再記得有關美國隊長史蒂芬·羅杰斯的任何記憶。每天早上，他的記憶都要被重啟一遍，盡管他嘗試去記住史蒂芬的一切，卻無力地發現這些最終都會被清零，循環往復。

這不是出現在漫威宇宙里正傳的內容，而是同人寫手小魚創作的同人文里的情節。2015年，小魚寫下了這篇關于鋼鐵俠與美國隊長的，長達幾萬字的同人文。“我想套用一部美國電影《初戀50次》里反復失憶的設定。靈感來源是喜劇，但可能讀者覺得虐的成分更多一些。”2013年，小魚入坑漫威，萌上了鋼鐵俠與美國隊長這對“盾鐵CP”，又通過朋友接觸到了同人文，一下子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我最早是看漫威的動畫，后來發現這些同人文寫手他們創作的內容會更豐富，會聯系到漫畫、電影，各個宇宙他們都會有涉及。”

2019年11月1日、11月2日，江蘇南京，肖戰、王一博參加《陳情令》國風音樂演唱會（東方IC圖）

漫威是近年來同人文中的“熱圈”。作為一種亞文化社群和寫作形式，同人文吸引了一撥像小魚這樣的寫手，為正傳爭相創作其他內容。早在上世紀60年代，《星際迷航》火爆時，國外粉絲們就拿起了筆桿書寫與之相關的各種故事。就連2011年出版的現象級瑪麗蘇小說《五十度灰》，其前身也是作者所寫的《暮光之城》的同人文。而在中文同人寫手群體中，同人文化的興起則離不開21世紀初的“三大圈”：動漫《圣斗士星矢》《灌籃高手》《銀河英雄傳說》及其同人文。

“世紀之交時，這些作品很火，帶動了人們對這些作品進行同人寫作。”身為粉絲文化與同人文化研究者的白寄雪，當初就是通過《銀河英雄傳說》入了同人文的坑。據她引用《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中的說法，“同人”一詞來源于日語，意為志趣相投的人，而后，在中文網絡社群中，“同人”則意為建立在已經成形的文本（一般是流行文化文本）基礎上，借用原文本已有的人物形象、人物關系、基本故事情節和世界觀設定所做的二次創作。“同人作品對原文本的忠實程度并沒有定例，隨各衍生文本而定。”于是，在各種同人文中，原作的人物可以死而復生、可以大膽戀愛、可以換個性別，穿越到另一個世界打大魔王.....甚至，連林黛玉和伏地魔都能組成“伏黛”CP，可謂腦洞大開。

白寄雪剛入同人坑時，中國內地正在發展互聯網，大量站點、論壇涌現，她便跟其他同人愛好者們聚集在一起，圍繞著一部特定的作品討論、寫作。“那時候是百花齊放的狀態，單《銀河英雄傳說》的站點就有上百個。”白寄雪還記得，當時還存在一個自1998年創建的桑桑網站，有著一百多位用戶，這在當時已經算非常有影響力了。“那時候網絡用戶人數非常少，桑桑（網站）就變成了影響力最大的（同人）網站。”據她描述，桑桑網站實行站長審核制，論壇用戶需要先把文章投稿給站長，等后者審核完畢后才能發布。

2005年，中國網民數量激增至1億多，再加上先前百度貼吧的出現，使同人愛好者們聚集在一起交流、創作變得更為便利。“建網站與論壇都需要一定的技術門檻，但是百度貼吧出現后，沒有任何技術門檻了，形成了以百度貼吧為主的，用戶相對更年輕的同人社群。”白寄雪回憶，在那個時期，《盜墓筆記》的同人非常火，人們在網上搜索相關詞條便可以進入貼吧里，與其他人一起討論、創作同人文。晉江文學城也在同一時期出現，且設置了同人區供人們進行同人創作。

情況在2014年左右發生了改變。“凈網行動”實施后，大量百度貼吧與晉江的同人文庫都被封停，同人寫手們開始轉移陣地，其中便有是如今寫手們稱為“老福特”的Lofter與AO3。同人寫手麥片原先混跡于各大同人文貼吧，發布關于BTS防彈少年團等內容的同人文，而自她上大學后，貼吧沒落，她便扎根于Lofter，繼續創作。如今，麥片在Lofter上有三四個賬號，某個賬號已有八千多粉絲。有時，她會萌上冷門CP，看不到別人寫的文，就只能自己寫。“沒有人‘產糧，我就自己用愛發電，‘割肉產糧。”

緣起“意難平”

“他們的感情非常真摯！”“我純粹是喜歡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雖然離他很遙遠，但在同人文里，我的情感被寫出來了，無限擴大。”在談到為何喜歡同人文時，麥片滔滔不絕地說出了內心所想。她偶爾也會涉足從原作中衍生的同人文，但大部分時候，麥片還是沉浸在真人CP中。“因為我有固定的CP，要給它產糧，大概占70%，其余就是劇、小說之類的，看完可能就只寫一篇。”

麥片沉迷的真人同人寫作，是一種爭議性很大的創作。這類同人以真實存在的人（一般是名人）為主角，以他們在媒體上的表現為想象基礎而創作。此次引起爭議的《下墜》便是其一，文中角色原型就是肖戰、王一博。

自高中起，麥片粉上了權志龍，并接觸到了同人文這一領域。她看的第一篇同人文是關于權志龍與李勝利的故事，也借此知道了“CP”這一事物的存在。但麥片追的第一對CP卻是防彈少年團的兩位成員。“可以從很多細節中看到他們的友情，那種互相扶持的陪伴。”于是，在麥片的筆下，這兩人成了現實里暗生情愫的伴侶，有時甚至不再是以男團成員的身份一起生活，只是普通學生。早在高中時，麥片就寫完了整本的同人文，如今在網上也寫了七十篇了，是一位高產的寫手“太太”（注：厲害的網傳作品創作者）。

小魚則只寫跟角色相關的同人文，且會對原作的世界觀、具體設定進行嚴格詳細的考究。小魚注意到，在《鋼鐵俠》等漫畫的原作中，多個宇宙發生內戰，一些沒有發生內戰的宇宙只是稍微被提及了一下，像是某個宇宙中，鋼鐵俠是女性，跟另一位男性鋼鐵俠結婚了，因此避免了內戰的發生。甚至是只在漫畫里出現了幾格的宇宙，小魚都會好奇其中發生了什么。“漫威電影宇宙表達不出來的。我們（寫同人文）表達出來。我覺得電影拍得比較差，我希望能夠用同人文表達一些自己對內戰的觀點。”

《復仇者聯盟4》劇照

“同人文可以滿足粉絲一些不能在原著中完成的異想天開，譬如通過文字可以給正劇中粉絲的意難平增添不一樣的結局。”同人寫手陽陽口中的“意難平”，正是寫手與讀者們熱衷同人文的關鍵。從小學時就接觸同人文的她，在看到《海賊王》里的艾斯死去后十分憤慨，便在主角路飛生日當天寫了一篇同人文來紀念這個角色。在陽陽寫的故事里，路飛與艾斯都不再是海賊，只是平凡的高中生，艾斯也未在戰斗中死去。“通過文字塑造出另一個時空中他們平淡且美好的生活，這能讓我感到安慰和滿足。”

讀者瓜瓜也是如此。在一些動漫作品中，當原作中的某條感情線不符合她的期待時，她便會去找相關的同人文來看，滿足自己的情感需求。有時候，一些寫手還會滿足包括她在內的讀者們的需求，這讓她很開心。“有時候真的可以看我們想看的場景、事情，還蠻爽的。”

而無論是在哪種同人文中，“拉CP”都是至關重要的一環。寫手與讀者將自己喜歡的角色配對，并在故事中戀愛。“同人圈文化的核心是拉CP，背后隱藏的是親密關系、八卦相關的事情。”據白寄雪與寫手們觀察，同人圈中多是女性，男性較少，而這多少刺激了“拉CP”現象的盛行。與此同時，不少同人文中還會存在情色描寫。白寄雪對此分析道：“文學寫作是一種自我表達，性欲望、性傾向等都是自我表達。對于女性來說，這種自我表達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壓抑的，而這種壓抑一定會以某種形式反撲，比如同人。”

自入圈以來，白寄雪就發現，同人圈是一個年齡圈層跨度較大的群體，從青少年到中年人士都有。但是不同圈的年齡分布也不太一樣，像是《圣斗士星矢》與《陳情令》的同人圈在年齡分布上或許就會有較大差別。“但是不得不說，這個圈子永遠不斷會有年輕小女孩進來。”

版權之爭

有時，麥片也會收到讀者的打賞，金額大多在幾十元。“每次收到都很開心，可能讀者覺得這個太太寫得真好，把她心里想的都寫出來了。”寫了幾年后，麥片決定出同人本，并在網上進行販賣。

那是麥片寫的第一部長篇同人小說，也是關于防彈少年團的兩位成員的同人文。在網上連載至十幾萬字后，她決定集結成本。一位寫手朋友幫她聯系印刷廠，一位畫手朋友幫忙畫封面插畫，一段時間后，出版這件事就大局已定。麥片計算了下，加上本子附贈的周邊，一本本子的成本大概在四五十元，她將售價定為70元。“我不敢印很多，兩次販賣就印了三四百本。”麥片將同人本的相關信息發到自己微博上，然后叫購買者們加QQ群購買，通過微店鏈接下單，第一次印的本子賣完后，一些讀者又請求麥片再次販售，于是她又印了些。

最后，麥片通過這次販賣同人本盈利五六千元，并將這些錢全捐給防彈少年團的應援站了。“我自己沒有從中盈利，盈利的錢全用到明星身上了。”

這是麥片唯一一次出同人本的經歷，尤其是在“深海案”后，包括她在內的諸多寫手對于出同人本一事都心懷懼怕。2019年5月15日，以“深海先生”為筆名的原創耽美寫手唐心犯非法經營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此前，唐心將自己創作的5部耽美小說，先后授權幾家網店印刷、售賣。雖說原創耽美的題材與同人并不相同，但其出版形式與同人本一樣都是個人志，沒有書號、定價、出版社名稱等，只在末頁印上作者、封面設計等信息。

“這件事情讓我們了解到一些法規，也讓我們很傷心，那段時間圈子里大家的情緒都跟現在差不多（低落）。”麥片口中的“一些法規”，不僅包含非法經營罪相關，更多的還是版權相關。這是同人創作中的敏感地帶。盧卡斯影業早期就曾試圖控制《星球大戰》的粉絲出版物，甚至連官方粉絲俱樂部會長莫琳·蓋勒特都曾在1981年說：“盧卡斯影業有限公司擁有《星球大戰》角色的一切權利......這代表著或許我們會禁止一切同人志創作，因為我們必須以此阻止一小部分人丑化我們引以為豪的名譽。”在當時，這些觀點受到了粉絲們的強烈反對，相關的同人創作仍在繼續。

除開盧卡斯影業，一些作者也反對同人創作。在這個名單上，有著《冰與火之歌》的作者喬治·R·R·馬丁、《夜訪吸血鬼》的作者安妮·萊斯，《哈利·波特》系列小說的原作者J·K羅琳也向來不喜歡相關的同人創作。

2016年，金庸曾起訴作家江南《此間的少年》著作權侵權和構成不正當競爭。兩年后，這宗案件塵埃落定：江南不構成侵犯著作權但構成不正當競爭，金庸獲賠共188萬元。《此間的少年》被視為金庸原作的同人小說，而這被稱為內地的“同人第一案”。法律從業者王月據此分析，《此間的少年》里只有角色的名字與金庸的原作相同，其情節等都大相徑庭，所以當時法院判定江南不構成著作權侵權，而只是利用了金庸原作的名氣來出版、牟利，是不正當競爭的行為。“著作權法要保護的是獨創性，而不是單單保護（小說）里的那個人物。”王月說。

而談及同人創作中的版權問題，王月提到了其中的關鍵詞：商用。“一般情況下來說，如果你拿它用于盈利的話，基本上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有可能涉及到侵權的問題。”這也是同人圈中的一條不成文的規則，絕大多數同人創作都是免費共享。同時，它與原作其實是互惠互利的關系，好的同人能增強原作的知名度和影響力。因此，除開像迪士尼之類的“版權狂魔”，很少有版權方會盯緊免費的同人創作。

《海賊王》中的艾斯和路飛

當同人遇上飯圈

“有一些字眼你得在中間打空格或者用拼音打出來，它（文章）才能放出來。”麥片回想，這兩年來，Lofter等平臺對文章的管控越來越嚴，“有些題材它壓根兒不準（發）。”

自“凈網行動”后，寫手們發布同人文一事就像打游擊戰一樣，需要與平臺斗智斗勇。有時，麥片等人會先用一些網站篩選敏感詞，修改后再將其發布到一些平臺上。但即便如此，仍有大量同人文被刪，被屏蔽。這時，她們發現了AO3，便選擇先將文章發布到AO3后，再以鏈接的形式將文章發布到Lofter等平臺。據Similarweb網站統計，由美國科幻作家娜奧米·諾維克于2007年創建的AO3，月均訪問人次2.5億多，全球網站訪問人數排第145名，在文娛書籍類中排名第一，遠超第二名的Wattpad.com與第三名的起點網。

只是，這種微妙的平衡，最終被肖戰粉絲們打破了。

“AO3是中文同人創作者們的最后一塊凈土，肖戰的粉絲們的行為簡直是犯眾怒。”參與了“227圣戰”的同人寫手夏球球至今仍對此憤慨不平。但在這場爭斗中，包括《下墜》在內的真人同人文確實含有侵犯他人名譽權的風險。法律規定，禁止用侮辱、誹謗等方式損害公民法人的名譽。而在王月看來，真人同人確實可能侵權，但要具體而論：“第一，你必須讓被侵權人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損害;第二，你必須是故意為之的;第三，小說是否明確指向本人;第四，必須看本人是否接受，而不是其他人。”

“真人同人的禁忌性最多。”在白寄雪看來，真人同人處于邊緣地位。它還要被飯圈規訓，受其規則影響。身處其中的麥片便時常在發布同人文后被飯圈粉絲撕、控評等。“不知道戳到他們哪個點了，他們就覺得，憑什么我哥哥是這樣子的？或者說你不應該寫這東西。”麥片不明白，為什么影響同人創作的飯圈規則越來越多。

此次肖戰粉絲與同人寫手們的爭斗，也可視作一次飯圈規則對同人圈的規訓，而且兩個圈子還存在部分重合的現象，被前者討伐的“迪迪出逃記”也是一名肖戰和王一博的CP粉。“只要是以不同的方式，以我不喜歡的方式喜歡我的偶像的人，都是敵人。”白寄雪分析，肖戰粉絲們是真的認為《下墜》一文會對肖戰產生不好的影響，才會發起舉報。這就是規訓之一。“這是非常正常的。因為你寫的是內娛的愛豆，你當然不可避免被內娛的粉圈的規矩規訓，韓娛火的時候（人們）也照撕不誤。”麥片便是佐證之一。

“出圈”之后，同人群體被大眾注意到了，但喧囂過后終究會歸于平靜，它仍然是小眾的亞文化的一員。正如白寄雪所說：“同人圈明白自己的利益在哪兒，躲著不好嗎，為什么要出去？”

（經受訪者要求，白寄雪、王月、麥片、小魚、陽陽、瓜瓜、夏球球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