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璐 陳光

2月25日,江蘇省淮安市,清浦開明中學體育老師方晶(中)正在直播體育課,她的夫人劉素華則在一旁準備線上英語課教案。( 東方IC 圖)
一份通知由北京市西單大木倉胡同37號發出,這里是中國教育部所在地。通知很快觸達全國最邊遠的教育基層。
1月27日,教育部發布了《關于2020年春季學期延期開學的通知》,要求部屬各高等學校、地方所屬院校、中小學校、幼兒園等適當推遲春季學期開學時間,各個線市暫停線下培訓活動。隨即,教育部要求,各地利用互聯網和信息化教育資源為學生提供學習支持,落實“停課不停教、停課不停學”。
全國各類學校有51.88萬所,各類學歷教育在校生2.76億人。一聲令下,從北京市中心到云南邊陲,從大學到幼兒園,這個龐大的教育系統,迅速激活。全國的校舍空空蕩蕩,老師學生們都到了線上。1672.85萬專任教師,很大一部分化身“十八線”主播,對著巴掌大的屏幕,開始講課。
對每個個體來說,這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江蘇常州某重點中學的初一學生小貽,感受到每時每刻被老師盯著的壓力;云南一所縣城中學老師張卓,一直在為孩子的作業發愁;在北京一家國際學校讀書的林晨和同學們,則能聽到老師背景聲里,公雞打鳴的聲音。偏遠山區學生的網絡問題,學生如何自我約束,直播平臺如何應對高流量壓力……都成為這場全國云課堂不得不面臨的考驗。
對高三生來說,尤其如此。2020年即將參加高考的學生有1000萬,他們馬上要迎來最重要的人生節點。過去幾十天里,對這場云上課堂的每一個個體來說,都如此特殊,又充滿眾多的不確定。
復課不久,小貽班上57位同學幾乎都購入了打印機。
為了便于復習和記筆記,老師建議學生將文件打印出來。一開始,小貽的媽媽每天都要去附近打印店打材料,但考慮到疫情風險,還是買了臺約一千元的打印機。
不止打印機,網上復課后,投影儀、筆記本電腦、攝像頭、大屏電子設備等都成了熱銷品,有的漲價,甚至斷貨。

山西運城的一名初三學生丁丁,她每天早上7點起床,7點半開始上網課。( 東方IC 圖)
福建龍巖讀高二的雪碧,打算為網課買部iPad。當天店鋪一開門,媽媽就去買,沒想到那家店已經斷貨了。幸好老板從朋友店調貨,雪碧才及時用上大屏上課。“上網課真的太難了”,她說。
雪碧介紹,網課期間,學校并沒有選擇統一的平臺。她所在班的重要科目老師會在斗魚等平臺直播,有的班會用釘釘。有學生在網上表示,他根據不同老師要求,下載了多個APP。
平臺問題還算其次,學習效率很受影響,“自主意識差的話基本算沒學”,雪碧說,她課間閑下來,就會刷刷抖音。
上課時,小貽也會刷微博和抖音,白天父母很少在家,沒人監督,更不專心。她上午聽課還經常瞌睡走神,遇到聽不懂的內容,更困。直播中,老師提問題,半天才有人回一句。小貽說,課后,學生有問題,也不愿意問老師,嫌麻煩,懶得問。
雪碧有點希望早點開學,學校學習氛圍好,更專心。看到同學小測驗的成績和作業進度,她會突然感到“怕”,趕緊認真學習。小貽則相反,“說實話,在學校,我生不如死,會很壓抑痛苦 。”
不止初中生焦慮,幼兒園的孩子們也感受到了課業壓力。江西宜春一位幼兒園家長向本刊記者介紹,早在2月2日,幼兒園老師就開始網上布置作業,每天抄一頁字,一首古詩,做一項運動,加半小時閱讀。
各地幼兒園也加入網課大軍。發現“跟風”上網課后,2月11日,教育部回應,嚴禁幼兒園開展網上教學活動。對低年級學生學習也不做統一硬性規定。
上述家長介紹,大概2月14日后,孩子作業就停了,現在老師會在班級群里發點手工、繪畫、自理任務之類的活動,不強制要求孩子做。
“作業可以不發群里面嗎?我們上班忙,娃娃在家抄作業,完全是在害他們。”一位家長在群里急切說道。隔日,班主任張卓在群里連發三條消息,“不要抄作業”,末尾連綴四個感嘆號。
這個微信班級群由云南一所縣城中學老師為網課建立,成員包括學生、家長、任課老師和學校領導。每天,直播鏈接、課件資料、學生作業在這個90多人的群里輪番刷屏,信息流混亂不堪:沒有備注名字的家長,發出一份沒有名字的作業,也沒有補充說明;或是發來的作業背景燈光昏暗,畫面無聚焦,字跡模糊不清。
3月6日,張卓提前幾分鐘在群里@所有人:“準備上課了,快點互相通知一下!”這是全年級的第一節數學網課,也是數學老師齊楠的第一次網絡授課。
40分鐘的時長里,他全程語速很慢,跟隨講課節奏,手指配合滑動著平板電腦中的課件,20分鐘將因式分解的概念和知識點講解了一遍,剩下的時間讓學生做題。由于雙屏幕重疊,直播中畫面時常出現抖動。
齊楠有20年的授課經驗,上完第一節課,他的言語中仍有對陌生事物琢磨不透的不適感。“感覺有點不自然,互動性太少了”。
同一天,英語老師在群里通報,一半學生前一天未上交作業,“請大家引起高度重視,(考試)結果不會配合大家演戲,讀書還是要實打實的靠自己”。
第一節數學課結束后,齊楠布置了8道因式分解題,要求學生獨立完成。但抄作業根本防不住,“平時他們在家也有類似作業幫的軟件,掃一掃答案全出來了”,張卓說,作業本由家長負責拍照,私信給任課老師,仍不停有人將作業發至有學生在的微信群,學生看到,“有了第一個,之后的就跟著抄”。
成為一班數學老師兩年,齊楠對學生情況很了解,“一道題哪些學生會做,哪些不會做,哪些能做出兩個,哪些能做出三個,我都非常清楚”。這次很多學生交上的作業,準確率遠遠高于之前。
而作為班主任,張卓覺得上網課讓自己輕松不少,不用像在教室里時刻緊盯學生,有事情只需在微信群里呼叫一聲,但“聽的就聽,不聽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在學校他還能管管,出了學校只能讓家長監督。
初一下學期,他從代班老師手中接過一班。36名學生中,一半學生父母在機關單位就職,一班也被稱為“機關子弟班”,升學率比其他班高一點。另一半學生則情況不一,有來自離異、單親或地處偏遠家庭的。“有些孩子放假回家,家長根本不關心學習情況,只叫下地干農活”,張卓說。這次網課,學校沒有詳細統計網課出勤情況,基本靠孩子自覺和家長監督。
每年,學校和縣里會給畢業班設定升學指標,但不算太“硬性”。齊楠覺得僅是參考指標,“實際情況與指標差距太大,沒有辦法,氛圍就是這樣”。學生很多違規行為,他通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否則太苛刻,學生受不了了會退學。有年輕老師留不住學生,就是對學生期望太高,不符合學生實際情況,期望轉為了失望。
齊楠教過的學生們,很明顯走向了兩條迥異的人生路。幾年前,怒江教育局與北京、大理教育局合作,對一些學生進行幫扶。在中考中拔得頭籌的尖子生可獲得州縣財政補貼,前往北京或者大理借讀高中,獲得當地學籍。未繼續讀書的學生,回到家族中,繼承祖輩的土地與手藝。
陳淑宇是一班班長,她說中考目標是上500分,爭取到去大理借讀的名額。最近她迷上了一個男團,房間四周貼滿了海報和明信片。上網課間隙,會拿手機在微博和B站上追星,為偶像打榜。
周日上午八點多,陳淑宇被爸媽叫醒,準備開始一天的線上學習。直播持續兩分鐘,老師那端就掉線了,之后群里不斷發來新鏈接,一節時長45分鐘的網課,直播被重啟了16次。“一直在卡,老師剛開始還不相信我們”,陳淑宇說。
“不知道怎么回答問題,我們就裝卡,打字回復說沒聽清”,下午,北京的高三學生林晨剛上完國際學校兩節網課。去年她和同學陸續完成了大學申請,這學期的課程任務比去年稍輕松。

2月27日,成都市中和中學高三(3)班學生在家中,通過視頻參加主題班會活動,為自己“云加油”。(中新社 圖)
聽說要上網課,林晨覺得特別酷。之前沒有和老師網上互動過,她設想可以像直播網站一樣發彈幕。通過兩個星期摸索,學校最終采用微軟旗下的TEAMS軟件,需要師生全程開攝像頭互動,“大家感覺都很尷尬,一開始都沒有人理老師”。中文課老師線上呼喚,“同學們理我一下”,林晨和同學便開麥說了句“老師好”,馬上將其關閉,“開麥說話時還經常聽到自己的回聲,很詭異”。
林晨說,在家學習效率并不高,上正課基本沒人聽,老師開始扯八卦,學生們則紛紛將麥打開。有次上課,老師說在家實在太無聊,邀請大家開麥一起唱歌。他們連著唱了幾首類似《我和我的祖國》的紅歌,很歡樂,但這段即興沒有錄進課程中。
林晨所在的國際學校大部分為外籍老師,還有一半外籍學生,疫情暴發時,正值兩周春假,師生都在中國,學校馬上給外籍老師和學生買機票,讓他們返回各自國家。沒想到,其他國家疫情也變得很重,這幾天,林晨聽說全球其他校區也因為疫情暫時關閉。
學生遍布全球,老師不得不成為24小時滾動直播的“主播”,根據學生所在時區,選擇直播時間。中國學生占一半,東八區成了“優先時區”。林晨的英語老師在西班牙,上課時間都是當地的凌晨三點,數學老師在印度,差三個小時,上課時大家總能聽見屏幕那端的雞鳴。

2月22日,中國北京,清華大學一位老師,在空蕩蕩的教室里講課,錄制課程。(東方IC 圖)
按往年慣例,如要順利畢業,林晨還需參加國際預科課程的最后一場大考,一般是5月全球同步進行。林晨擔心,國外疫情越來越嚴重,即使考試照常進行,外籍同學也無法趕回來考試。
楊薈的兩個孩子也在一所國際學校就讀,一年級和四年級,每年學費約五十萬,平均下來每天上千。平時在校上課,三點后孩子會選修高爾夫、樂高、編程等興趣課程。目前,連音樂和美術課程,老師都只是發視頻過來,要求孩子在家跟著自主學習。這讓很多家長覺得不值,向學校提出退費。學校給出承諾,暑假免費幫孩子補課。
網課期間,林晨朋友圈里也有人算了一筆賬,覺得國際課程名不副實,要學校將高昂的學費返回部分。這條朋友圈屏蔽了老師,雖然大家都抱怨,但沒人敢跟老師有正面沖突,也沒聽說過有退學費的先例。
疫情在一月下旬暴發時,楊薈一家正在海南三亞度假。她聽說和自己同天到達三亞機場的乘客有確診病例,有些慌張,和丈夫商量全款買下了之前就看好的房子,作為臨時庇護所。
網課開始后,除了在淘寶上添置打印機、電腦等設備,楊薈覺得家長做了很多額外工作。英語課的外籍老師在美國,無法直播上課,于是將課程資料郵件發給學生自主學習,提議家長在旁監督輔導。“現在就等于讓家長做老師的工作,發幾個視頻資料,要家長輔導,但有些家長自己都不會”,楊薈身邊很多家長急了。
楊薈的兩個孩子都是“學霸”,她沒有過多干涉,但長時間盯著屏幕,孩子的眼睛感到酸脹,出現了紅血絲。家長們向教務處提議,多使用紙質資料或者語音教學,得到的反饋是一個治標不治本的辦法:建議家長將手機投影到白色幕布上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