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拒絕我的那些女孩致敬

張恒

● 我很痛苦。我已經吃了一袋雪餅，期間看到袋子上印著幾個大字：含油型膨化食品，那大概是瘦神給我的最后警告，我沒理會，打開一罐爆米花，接著吃了三個小梨，六塊菠蘿。依然寫不出一個字來。我兩只手離開鍵盤，憤怒地撕開了瓜子的包裝袋。明天兒子看到他空蕩蕩的糧倉，想必會發現我讀大學時才意識到的人生真諦。每次遇到稿子無法往下推進，我就要吃東西，好像那個到處找水喝的烏鴉，以為把吃的投下去，僅有的那點水就能從肚子里擠上來。你可能覺得我這是在劃水混字數，這樣想，是你不了解我們這群人的痛苦。知己在日本。島國有一家酒店老板，他懂得。這家在東京的鳳明館，最近推出了一個“文豪閉關套餐”服務。只要花上每晚8000日元，就可以享受文豪憋在屋中寫不出稿的氛圍。入住者要關在屋中，他們還體貼地設置了催稿環節，有一位自稱編輯的人會打電話：“老師，稿子寫得怎么樣了？”

● 還能怎么樣呢，終于算有些進展了吧：一袋瓜子已經吃完，一些字被我擠壓出來了。我知道在腦子里的某處，藏著數千個字符，它們本應組成無數優美的句子，只待我打開某個開關，就能一股腦涌出來。只是這么多年過去，我仍然不知道開關在哪里。想起那天下班，我一路向東，看到了超級月亮。新聞上說今年有四次超級月亮，它離地球很近，看起來又大又亮。這是它第二次出現，安靜地懸在高樓陰影旁。雖然樓層很高，在月亮泰山壓頂般的陪襯下，竟然也把磚縫里的小給擠了出來。月光與陰影明暗交錯間，我腦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話：“明月夜，短松岡。”我提醒腦袋，這句話很不吉利，你這個思想很危險。腦袋靜默不語。它就是這樣，你苦苦尋找的時候，它不理你。可驀然間，這個神秘的器官又會忽然蹦出一些奇怪的話或者思路。

● 浙江省云和縣有位叫朱家明的男子，三十多年前外出打工，腦袋受傷，失去記憶。就像偶像劇里的橋段，他想不起自己名字，也不記得父母家鄉，“想事情想多了就頭疼”。疫情期間，朱家明就一直憋在家里看電視——三十多年前，一對好心夫婦收留了他——電視里都是疫情新聞。有一天，看著電視的他，記憶忽然回來了。也不知道為什么，仿佛電視里的某句話，就是解除記憶封印的咒語。他的記憶，像孫悟空掙脫五行山壓迫一樣蹦了出來，朱家明想起了自己名字和家鄉。只有那么一點線索，想必他也是狂喜的，2月28日晚上十點多，也不顧夜的黑，趕到當地派出所尋求幫助，希望民警能幫他尋找家人。

3月10日，英國倫敦泰特美術館，安迪·沃霍爾作品回顧展上，一名工作人員走過《夢露之唇》。安迪·沃霍爾癡迷夢露的金發和紅唇，那些元素，大概是解除他腦袋里思想封印的咒語。（ 東方IC 圖）

三十年，在這個變化劇烈的時代，幾乎算是滄海桑田。我們經歷過沖突，經歷過災難，經歷過了兩場疫情，經歷過互聯網帶給社會的巨大變革。即便如此，也還是有些事情沒有變化。朱家明找到了他的家庭，父母仍然健在。這真是個好消息。雖然缺少了三十年的共同生活，血脈仍然是他們的強大聯系。他先通過視頻通話聯系上了家人，母親已經老了，院子里，另一位老人低頭做著什么活計。現在和過去，兩個時代，就這樣交錯聯系起來。

● 當一個幾乎要被時代拋棄的老人家，忽然發現身邊年輕人開始聽伍佰的歌時，大概也會有這種時代交錯感。伍佰1990年代就出道了，我讀中學時，已經到了2000年代，他依然很受歡迎。我當時不大喜歡他，覺得他長著一張頻頻失戀的臉，聲嘶力竭地唱著痛苦的歌曲。我的臉已經像他一樣是個悲劇般的存在，總得聽些樂觀的歌曲。《北京晚報》刊登了一篇評論，分析伍佰為何會翻紅，其中提到，他的歌里帶著一股草根氣，“這也許與伍佰早年間相當坎坷的經歷有關，他年少離家，來到大城市臺北打拼，賣過保險，擺過地攤，在酒吧駐唱。這些摸爬滾打，為他的歌曲賦予了一種鮮活的生命力和表現力。”我同意作者的說法，但也進一步認為生活不會賦予鮮活的生命力，生活里的痛苦才會。就像零食盒讓兒子認清了生活的真面目一樣，現實生活也讓我意識到：再樂觀的歌曲都沒有用，痛苦才是永恒，才擁有持久的生命力。向拒絕我的那些女孩們致敬，你們是我成長的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