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璟璟

陜西咸陽“狗攆兔”民俗活動,誰的狗最先咬住兔子,野兔就歸誰。很少有野兔能逃脫被咬的命運。(@視覺中國 圖)
“20斤,20斤我們送不了?!贝蟀蛙囆旭傇诟咚俟飞希诟瘪{上的司機和電話另一端的人討價還價。兩人嘴里的20斤是指野兔的重量。坐在旁邊的奇遇亭偷偷錄下兩人通電話的過程。這輛客運大巴車除了載人,還倒運野兔。
不一會兒,大巴車就在空曠的路邊停下來,和四輛黑白色的皮卡車碰頭了。車上的兩位司機下了車,他們先警惕地四處打量一番,和皮卡車車主交涉了一會兒后,打開大巴車下方行李艙門。兩伙人一起搬運塑料筐,筐上的孔比水果筐要大,里面裝滿野兔??鸨蝗M行李艙后,皮卡車主和大巴車司機現場結賬,整個過程非???。
時隔3年多,奇遇亭仍記得自己“臥底”大巴車的經歷。2016年至2017年,她幾次前往西北,希望能探尋西北野兔被販賣至東部城市的整個利益網絡,她希望通過大家的努力還給西北野兔一個安全的生存環境。
奇遇亭在北京讀大學期間就加入候鳥飛公益基金實習,畢業后一直從事環保工作。新冠肺炎疫情發生后,多年關注野生動物保護的她對這次疫情的暴發感觸很深。在她看來,從非典、埃博拉到新冠肺炎,只要有野生動物交易就會有疫情隱患。然而,想切斷西北野兔販賣的鏈條,并非幾個人、幾個組織就能完成的事。
2016年底,一位大巴車司機給奇遇亭提供了線索——幾乎每天都有大巴車從榆林、大柳塔、神木、府谷、鄂爾多斯等地將野兔運輸至東部城市,“活的用作獵狗賭博,死的被送到餐廳或做皮草?!?/p>
奇遇亭和六七位志愿者陸續來到陜北和內蒙古,做了為期20多天的調查,他們發現這些地方確實存在販賣野生動物的聚集點,并預感這是一直被大家忽略的一條利益鏈。她和其他幾位志愿者一起規劃了5條路線,分工跟車,試圖追蹤整個野兔運輸過程。
很快,他們就開始行動了。2016年12月17日,奇遇亭背著雙肩包坐上一輛西北某城開往山東臨沂的大巴車,順帶著還拿了一本書,既打發時間也能隱藏身份,儼然一副大學生的模樣。
野兔的運輸還算是公開,他們只要去客運中心買張票便可以嘗試著跟蹤觀察,而其他國家保護類的野生動物會有專門的貨車運輸,只有內部人士才知道詳細運輸信息。
奇遇亭并不知道她這趟長途“旅行”能否碰到野兔販子。長途客車內是上下鋪,被子臟舊,這輛銀白色的大巴車上大概可乘坐三四十位乘客,除了她,其他基本都是中年男性。大巴上有兩個司機,奇遇亭告訴司機自己是來旅游的學生,以暈車為由選擇車輛前側位置。
大巴車駛出服務區,行駛了一段路途后停了下來。因為停靠地點并非正常停車點,奇遇亭覺得奇怪,但直覺告訴她,路邊的那幾輛蓋著黑布的皮卡車里裝的應該是野兔。奇遇亭猜對了。很快,她看著一筐筐野兔被塞進行李艙,為了避免野兔餓死,還放了幾根胡蘿卜。
交接地多選在空曠的地方,有時是有半個足球場大的空地,有時會停在廢棄廠房前,交接地還會隨時調整。“原定的交貨地,如果碰到有警察、交警,就臨時改到出高速后再找地方。大巴車和野兔販賣者在長期不斷溝通中,形成一個運輸網絡。”周海翔告訴本刊記者。周海翔是中國人與生物圈國家委員會委員,退休前他在沈陽理工大學環境學院做了多年生物多樣性的研究,同時身為志愿者的他,也在后方參與大巴車“臥底”計劃,主要負責后方的記錄和統籌。
那一趟車,共停靠11次,奇遇亭就拿著手機偷偷拍攝記錄,并及時將素材發往志愿者微信群中。
天漸漸轉黑,大巴車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后期的幾次停靠變成了卸貨,野兔的買主們早早地在約定地點等候,他們同樣開著皮卡車,同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為了追蹤野兔的最終下落,奇遇亭還帶上了追蹤器。
“呀,橘子掉了?!苯栌蓵炣囅聛硗笟獾乃嘀淮僮诱驹谝蝗阂巴蒙特溑赃?,在撿橘子的間隙她想把追蹤器裝到其中一輛皮卡車上。因為過于緊張,她把追蹤器掉到地上,好在旁邊人都在忙著裝野兔沒有注意,但事后她回想,那次真挺危險。
幾乎每一次停靠,奇遇亭都會試圖下車,但有時司機們會阻止她下車,“因為要換鞋套,會覺得很麻煩,也擔心我上廁所會耽誤時間。”只要能成功下車,她就會找機會偷拍,“我會裝作打電話,但其實手機是在錄視頻。”
每到一個??奎c,奇遇亭都會及時將地理位置和拍到的車輛信息發到志愿者群里,后方的周海翔會再將她發布的信息做匯總,“我這邊就是統計,時間、幾臺車,車牌號,他們有時在車上不方便,怕被發現,我這邊就馬上記,馬上匯總?!?/p>
奇遇亭也會見縫插針地找司機聊天,“為了不引起懷疑,我會說怕他打瞌睡所以和他說說話?!睋緳C透露,他們一般每天發一次車,每輛大巴車會裝500到1000只兔子,每只兔子運輸費約50元,最后的售價約200-500元,“供給不一樣,價格也不一樣,比如說天很冷,或者下雨供貨少,一只兔子賣價能夠達到五百。”
可觀的利潤讓大巴車司機們寧愿少載人也要多運載野兔,有時甚至會要求乘客行李不要太多,為的就是多放野兔。
12月17日后,她又陸陸續續跟了四五次車,有的大巴車司機警惕性很高,“有一次我和司機聊天時,另外一個司機很兇地打斷了我?!?/p>
最終,奇遇亭和其他志愿者在9次跟車“臥底”中發現,這些大巴車運輸的活體野生動物中除了野兔,還有老鷹。而死體野生動物有黃羊、狍子、豹貓等,后者一般不易被發現,基本都是用貨車運輸。他們詳細記錄了運輸野生動物車輛的車牌、??课恢玫刃畔?,希望讓大眾直觀地看到這些信息,早日切斷陜甘寧蒙的野生動物(不僅是野兔)的盜獵和運輸鏈條。
在周海翔看來,《野生動物保護法》規定,非國家重點保護物種只在盜獵環節違法,“這就導致流通環節、運輸環節、市場買賣環節等幾乎完全失控?!?/p>
野兔正屬于非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之列。奇遇亭告訴本刊記者,野兔是兔屬的統稱,其中雪兔、海南兔、格爾木兔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但西北大巴車上的野兔多為草原兔,屬于國家三有保護動物(即有重要的生態、科學和社會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
周海翔強調,狩獵人被抓到的概率也很小,“即便是被抓到,也很難判?!睂Υ?,他向記者舉了個例子,投毒的人將野生動物毒死后,很難證明是他投毒,即便是投毒時被發現,在沒有獵物的前提下,也很難證明他們正在實施投毒行為。因此,在可觀的利潤及甚微的懲罰面前,大巴車司機們自然都愿意鋌而走險。
在奇遇亭的幾次跟車途中,他們都沒有遇到過檢查,“從頭到尾,包括在一些高速的交警檢查點,沒有任何人去檢查他的大巴車體里面到底是什么東西?!?/p>
而這些野兔到底被送往何方呢?
奇遇亭了解到,很多野兔被狗追、網捕(必須要健康的活物)等形式獵捕后,通過大巴車、貨車,直接從榆林、包頭等西北地區當日運到河南、河北、山東等地,供這些地方大大小小的地下賭場賭博,主要是細狗追兔(一種民間競技活動)。
為此,偷運野兔還有很多講究,“大巴車一般是上午十點到十二點,最晚下午兩點左右發車,因為抓兔子的人一般都是前一天夜里抓,野兔要參加獵狗賭博,需要保持一定的饑餓感,還不能讓它饑餓過度,這樣它才會跑得非???。”奇遇亭說,這也是地下賭場不用飼養的兔子,而用高價購買的西北野兔的原因。
曾有河南的志愿者告訴奇遇亭,“河南有的地方光一個縣就有三四個地下賭場,每周甚至每天都有賭局。有的賭局2000元起,一晚上賭資隨便就上萬?!庇械囊巴脛t被當成野味銷售,通過貨車等方式運輸到其他地區販賣。
為了切斷這些地區的野生動物盜獵和運輸鏈條,志愿者們通過各種渠道反映問題。舉報之路異常坎坷,運載野生動物的車輛一直在移動,有一次志愿者們將情況匯報給陜西榆林森林公安后,對方告知他們需要聯系交警,但到最后,車輛已經進入別的省市轄區。
在奇遇亭的印象中,鮮少的一次成功截獲經歷發生在2017年6月。他們跟蹤了一輛運載野生動物的車,在車子剛出發時就開始舉報,同時志愿者自己的車輛也一直尾隨,“這樣我們可以實時告訴森林公安或者交警具體位置,森林公安費了很大勁,追了好幾百公里,從陜西追到山西,最終截獲一部分?!?/p>
然而,運載野生動物的車輛出示了一個“野味收購加工證”,發證單位是陜西靖邊野生動物保護管理站,并且強調他們的貨物來源是人工養殖,但志愿者們現場查看后發現養殖場沒有任何養殖類的動物。
在周海翔看來,很多狩獵場都會去養殖場“洗白”,“野生動物收購過來,然后到這兒就變成合法的,流向市場?!?/p>
周海翔也通過一些渠道反映過這個問題,但結果不理想?!耙驗槭强缡“讣?,又是國家非重點保護物種,即使案件得到印證,也沒有有力的法律支撐?,F在這條運輸線的數十臺車輛信息還在?!?/p>
奇遇亭覺得目前的《野生動物保護法》對于“三有”保護動物的力度太薄弱,“已有的野生動物保護名單非常落后,更新嚴重滯后且混亂,像內蒙兔甚至都不在三有野生動物名單中,也就是說它不受法律保護,執法部門缺乏法律依據?!?/p>
疫情發生后,周海翔一直在朋友圈刷屏呼吁大家關注野生動物的保護,在他看來,人類通過長期實踐、摸索、篩選,成功將一部分野生動物馴養繁殖,諸如雞鴨鵝豬牛羊,現在又亂吃野生動物,重新把這些病毒弄出來,這是不對的。
“我絕不是說我們現在全面禁止食用野生動物后,這種疫情不會發生了,它還會發生,但是這個機率肯定會大大縮小?!敝芎O柙谧詈笳f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