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空間隔離的我們

張恒

● 前幾天，外婆忌日，我們都封閉在各自城市，無法掃墓。同樣被封在老家的表弟，發來幾張圖片，那是外婆生前居住的房子，屋內設施依舊，連墻上的灰塵污漬都沒有變化。鍋碗瓢盆也在原來位置等待下一次被拿起。家具安靜地立在原地，外婆生前吃飯的那個茶幾，還是老樣子，馬扎靜靜地守在旁邊，只是久沒人坐。自從外婆走后，這個空間里，時間仿佛靜止不動。外婆生前，除了偶爾出門遛彎，大部分時間都生活這個空間里。衰老的身體限制了她的活動范圍，她就靠著一個裝2號電池的收音機，建立與外界的聯系。這大概是我們所有人的宿命，年輕時，我們希望走得更遠，無限拓展能抵達的空間范圍，直到有一天，轉折忽然出現，我們周遭的空間，開始坍縮，最終，只剩下幾平方尺大小。

● 外婆生于民國亂世，一生坎坷，大部分時候活動范圍不超過方圓幾公里，卻也見過時代的大起大落。生前最后幾年，也趕上了科技時代的變化。她自然是不能理解的，常感慨你們人類真能干。確實，就在她忌日前一天，美國科技公司SpaceX宣布，將在 2021 年底或 2022 年初的某個時候，將最多 4 名乘客送入太空，旅程持續5天。據SpaceX介紹，這次旅程的飛行高度，是距地 400 公里軌道（國際空間站）高度的兩到三倍，他們將打破私人太空飛船的世界高度紀錄。這意味著，人類距離批量化太空旅行，又近了一步。按照目前技術迭代發展速度，說不定在我生命周期中，將有機會實現平民化的太空旅行。

● 對很多人而言，這估計是個很振奮，也頗有想象力的消息。過去一個月里，大部分人都被困在家中，活動范圍從十幾平米到幾百平米不等。那種感覺，大概相當于一只螞蟻被困在一個瓶蓋中。我曾經想過，如果把螞蟻放在一碗水里，對它而言，是不是就意味著星辰大海。那種感覺，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的一只壁虎大概深有體會。有一天，它在一個酒吧爬行，不小心跌落在一個酒杯中。如果它懂得中國文化，應該會想到“酒池肉林”這個詞。不會游泳的它，很快溺水，失去了生的活力。等出去抽煙的男子回來，發現它直挺挺躺在酒杯中，趕緊將它救起，不但進行心肺復蘇，還嘴對嘴人工呼吸。壁虎終于醒過來，雖然沒有成為王子，卻也對那名男子心存感激，據說和他膩了一會兒才轉身離去。

● 現在想來，我從未問過外婆，長期被困在一地是何種感覺。對現代人來說，大部分時候，困在一個固定空間里，應該都是難以忍受的吧。2月19日，澎湃新聞發了一篇對美國記者杰西卡·布魯德的采訪。她的新書《無地之依》此前也才出了中文版。書中記錄的是百余名美國老人，沒有足夠金錢過上舒適的生活，于是，住在房車里，四處流浪。作者和他們交流后，體會到了一種不甘。“我認識的很多人都認為，他們已經花了太多時間去輸掉一場受操控的游戲。所以，他們想辦法黑掉游戲系統。”布魯德在書中寫道，“他們舍棄了傳統的磚瓦房屋，掙脫了房租和房貸的束縛。他們搬進了貨車、房車與拖車式房屋之中，跟著好天氣四處流轉，然后干些季節性的臨時工作來填滿自己的郵箱。”

2月18日，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亞洲象Mara隔著一大段距離，伸長鼻子，接過獸醫遞來的蘋果。（@視覺中國 圖）

● 過去半個多月里，很多人大概都能切身體會到空間對我們的束縛和操控，以及內心深處的不甘。哲學家福柯說，當下時代“或許首先是一個空間的時代……我們對世界的經驗更多地是由點與點相聯系的，而不是與時間之中的漫長生命相聯系”。哲學家的話，總是有不同解讀和理解，但我想，大概我們從未像現在這樣，能夠理解空間對自己的意義。正在發生中的新冠病毒改變的就是空間的關系，我們困在一座城市，一個小區，一間房子里，我們開始拉開與他人的距離，甚至，一些地方要求夫妻也要分床而睡。這正如福柯在《另類的空間》演講中說的那句話：“我們時代的焦慮，本質上都與空間有關，這種關系，遠甚于同時間的關系。”我們一生都想方設法拓展自己的空間，更大的房子，更遠的風景，到某個時刻才發現，自己終究會被困在一個狹小的空間，等待時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