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銀坤
古代散文的敘事文與議論文,分別承載敘事與說理兩大功能。即便是說理性散文,歷代散文家也并未放棄對其文學之美的追求與探討。明代散文家茅坤作為唐宋派復古運動中的代表人物,在其散文觀中提出了“風神”說。他強調創作主體的情感不宜直接爆發,而應有一個思想沉淀過程,或者如詩學中所說“沉吟反復”,作家的情感與文本中的情感存在“敘述與被敘述”的內在張力,這就是一種可供玩味的“情韻”。“情”的帶入體現了作家個體的人格境界;“韻”的產生源自于行文時的沉吟往復、姿態橫生。
高中生的議論文寫作往往關注格式的整嚴規范,忽略了創作者主體的意態周折,他們往往落筆執墨如發布號令般鏗鏘直白,忽略了行文語氣的吞吐綽約,其文章就如同古人的“表狀奏疏”一般易入格套而缺少生機。筆者嘗試通過研習茅坤創作理論中的“風神”說指導高中生在議論文寫作時力求做到“情”“韻”相生,即:形于外的褒貶之意與行于內的喜怒之情相融合,語勢的遒勁和緩與思維的深入往復互為表里。
一、茅坤的創作實踐——“情”與“韻”
要使作品的情感表達恰到好處,創作者就必須把握好情感的力度:若是憤慨,應該是思辨深沉的情感激蕩而不是劍拔弩張的語言暴力;若是悲哀,應該是充滿人文關懷的熨帖撫慰而不是寒蟬凄切的兒女沾巾;若是頌揚,應該是雅致高貴的黃鐘大呂而不是嘔啞嘲哳的山歌村笛。總之,要使議論文說理時形于外的褒貶之意與藏于內的文化良知相照應。
課堂實錄片段1
師:茅坤的“書”與他的“序”等量,同為九卷,內容大致可分為三大類。一類是談詩論文的文論類書信;另一類是一些言事抒情、直接陳述國事之作,《上袁元峰相公書》《與李汲泉中承議海寇事宜書》即為其中代表。請同學們就其中一篇來談談作者情感表達上的特點。
生:我想就《上袁元峰相公書》這篇文章,談談作者寓理于情、寄情于事的寫作特點。茅坤在此書中高度贊揚了胡宗憲的抗樓之功,為其被謗遭逮鳴冤叫屈。文章寫道:
當是時,仆猶牽文法,畏名義,力諭之曰:“與其犯中外之謗,以賈沒家之禍,不如死綏一戰,以冀十一。”公獨張目據席,剖冠而呼曰:“賊萬不可支,吾如此則禍止一家,如彼則貽國家數十年東南無窮之禍!”又左顧一佩刀而曰:“吾萬一天不佑,唯以此自盡報主上耳!”矜乎!仆及左右,時皆為之引涕。已而兵既四集,寇卒授首。胡公蓋誓死殉國,故能以其孤危之身,橫百啄之口,出萬死之后,成一朝之功耳。
這段文字里作者將議論、記敘和抒情有機結合,感情表達充沛奔放,文筆顯得沉郁悲壯。我認為,這里茅坤特別借鑒了他所推崇的《史記》筆法,穿插了最能表現胡宗憲“內不顧身家之禍,外不顧流口之讒”,一心抗樓的個性化語言,以及張目據席、剖冠而呼的動作細節。將樓寇為禍之烈,胡督府戰功之巨,與謗訕之臣的無恥對照寫來,大大增強了文章的情緒感染力。篇末“不肖所請,抑非敢以自附榜末,阿所私也;特以事關國家,誼切胸臆,不忍不為公議,以待之身后耳!臨風北望,不勝哽咽”等語句,讀來深沉悲憤,更是令人肅然動容。
要使作品的語勢沉著深切,創作者就必須掌控好思維的深度:風神論所指的“韻”不僅僅是形式上的追求,更重要的是藝術本質上的追求,即“情”與“韻”的統一,與此對應的范疇是“風神”“風韻”“風致”而非“格調”,所以,“風神”之“韻”對作品的思考深度和語言態度提出了要求。明代陸時雍《詩鏡總論》對“韻”的闡述十分到位:“物色在于點染,意態在于轉折,情事在于猶夷,風致在于綽約,語氣在于吞吐,體勢在于游行,此則韻之所由生也。”
課堂實錄片段2
師:序,在茅坤散文中數量最多,寫得最好,價值也最高。課前我們希望同學們能就其六篇序文代表作作群文閱讀:《賀宮保胡公序》《再贈宮保胡公序》《八大家文鈔總序》《荊川先生稗編序》《青霞先生文集序》《柏山沈先生詩序》,課上,老師就請同學們結合自己的閱讀感受來談談作者在語勢和思維上體現出的表里關系。
生1:我對《賀宮保胡公序》和《再贈宮保胡公序》作了比較閱讀。前文竭力陳述胡宗憲在樓寇肆虐東南之時,以奇倔傀壘之氣與力以捍國家的史實。后文則進一步選擇當時胡宗憲甘愿以身殉國的隱痛,駁斥那些“好議之口”對他的人身攻擊。兩篇文章若合在一起再看,也是氣脈生動,語勢連貫的。由史實的細節描寫到立足于事實發表議論,最后表達憤怒譴責。全文觀點鮮明,敘議結合,融會貫通,表里互應。
生2:《青霞先生文集序》《柏山沈先生詩序》這兩篇文章讓我聯想到韓愈為張巡、許遠伸張正義的《張中巫傳后序》中間對胡宗憲的細節描寫,也讓我聯想到司馬遷的《史記》。而作者在敘述時情注筆端,動人心弦,議論時感情激越,發自肺腑,帶有鮮明的人格烙印,可謂是對茅坤“為文不必馬遷,不必韓愈”“得其神理而隨吾所之”“得古人操符致用之略”觀點的極好實踐。
師:茅坤的序文,能夠突破一般序文多拘于篇章結構、遣詞造句、藝術特點等評介窠臼,集中筆墨于一處的深度挖掘。如《柏山沈先生詩序》就集中筆墨于沈公“古之志士之遺”的風范。作為沈公摯友,茅坤飽含深情地選擇并高度評價沈公其人其文,對沈公含冤慘死滿懷憤慈與痛惜,悲憤激越之氣,充溢于字里行間。誠如《古文觀止》編者所言:“先生生平大節不必待文集始傳。特后之人,誦其詩歌文章,益足以發其忠孝之志,不必其有當于中聲也。此序深得其旨,文亦浩落蒼涼,讀之凜凜有生氣。”
二、情意相諧、語思表里的“情”“韻”之法
1.不拘字句,求得至情:茅坤嚴肅反思了自己早年學習《史記》那種“字而比之,句而億之”的做法,認為這是徒得《史記》“眉也,發也”的膚淺行為。真正善于學古的文人應該打破秦漢的狹窄門戶,舍棄掉“句摹字擬”的小學陋習,從宋之歐、曾上溯唐之韓愈,由唐之古文回望漢之《史記》,以求得貫穿其中的 “萬物之情,各有其至”的內在特質。對于高中生議論文寫作而言,我們不可沾沾自喜于對字句修辭的得心應手,而應去探求被討論對象中人事物的至情至理。即使在議論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時,我們的文章也并非純粹要停留于堅硬的說理層面,反而要帶著更多的人情關懷和文化感知。
2.不事古奧,情理交融:在茅坤看來,文壇上那些所謂“摹《左傳》,摹 《史記》,摹 《漢書》”的復古者,雖然持論甚高,看不起唐宋文,但是深究他們的所為,也只不過是“句字之詰屈”“聲音之聱牙”,徒得秦漢文的皮毛而已。他毅然拋棄了“七子”趣味,逃離了“尺寸古法”的文學路向,開始了“風神”說的文學探索。對于高中生議論文寫作而言,我們的創作過程應是一個感性體認自我到理性體察事理的過程,若我們一味追求遣詞造句的古奧生澀、用例引典的生僻不群,這就好像是給木偶穿上了文繡,把倡優化妝成孫叔敖,與文學佳作的外表雖有幾分相似,但是內在畢竟非其人也,這樣的文章初看或許驚喜,久而久之便讓人生出憎惡的情緒。所以高中生議論文寫作過程中的情感的流轉與思考的周折是同步進行的,態度的褒貶與語勢的美感應是共時流動的。
3.事理相應,淡濃相諧:文學界把茅坤圈評《史記鈔》與《漢書鈔》看成是他文學路向轉變的標識,因為茅坤在這兩部書的圈評中,開始超越句分字析的形貌分析法和模仿論,轉而站在重風神、重神理的立場上,提出“情”“韻”的文學批評標準,實現厚重蘊藉、耐人尋味的美學效果。就高中生議論文寫作而言,我們可以提出四點具體要求:1.情感不浮淺,關注內蘊的豐與厚;2.謀篇不單調,重視結構的曲和變;3.析理不粗疏,追求思考的深與博;4.語言不枯燥,講究辭藻的嚴與活。這樣才能給讀者帶來一種如同閱讀《史記》一般的“欲流涕”“欲力斗”“欲俯躬”“欲好士”的閱讀效果。
三、習作訓練
作文題:根據以下材料,選取角度,自擬題目,寫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文體不限,詩歌除外。
生活中少不了游戲。游戲是一種娛樂活動,也是一種處事方式,還是一種人生態度。游戲,有的需要積極投入,有的則要保持距離。
學生習作1:
悉達多的重
幾個月前,許知遠和馬東的爭論在網絡上仍有回聲。在這場知識分子與知識明星的會話中給我們帶來一個難題,娛樂至死的年代,我們該不該去游戲人生?
誠然,在兩者的爭辯中,游戲人生者馬東盡管略胖,卻盡顯靈魂的輕盈,輕得浮在空中,且不斷上升。但他帶著一種俯視眾生的快感,那是游戲者的通病,自認為看穿了宇宙萬物,話語帶著淡淡的諷刺,每句話都自帶著一種洋洋得意。而許知遠卻似圓滿后的悉達多,心有重負,貼近地面。
游戲人生,不過是后現代版的“杯酒釋兵權”。
有人說,我們這一代人是自帶消解屬性的。的確,現代人看不上尖銳的魯迅、瞧不起無爭靈性的林語堂,反倒頗愛諷刺。喜歡諷刺中游戲人生凌于萬物的快感。而這種游戲人生背后是對現代社會深刻的懷疑。他們最愛問的是“有意義嗎?”“然后呢”。不斷追尋意義的他們卻是在不斷消解著意義。在不斷的游戲中,他們走上了一條與悉達多相反的路。掏空自己的內在,解構著一切,踏上追尋不存在的意義的虛無之途。
如果說,莎士比亞的悲劇產生是由于自身的直接在場;那么,現代化的悲劇則是觀眾演員的不斷退場。
于是,許知遠堅守的立場在今天就顯得彌足珍貴。所以,當地球停止轉動時,別像游戲者一般去調侃,去幽世界一默,像《流浪地球》中的人們一樣去努力推地球一把吧。正如悉達多的苦行與紅塵,圓滿后的他,并不是忘記過往,而是將過去化作河流,藏在心里,那是他靈魂的力量。
在阿爾巴尼亞作家萊特梅爾的《長城》中,我們發現過去的三千年,是一個不斷拆長城、建長城的過程,如今亦然。游戲人生是現代人最輕盈的長城,包裹著自己遠離焦慮,遠離意義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輕。這樣的人生,應了他們的口頭禪:“有意義嗎?”
所以,擔上重負,像悉達多一樣走向圓滿,不要再以游戲之名逃避了。游戲人生只會把人生活成一場游戲。
《五燈會元》有言,如何古佛心?世人只道佛俯視蕓蕓眾生,看透生死,放生一切,卻不曾想佛其實將一切苦難都懷在了心間融化。
教師評點:文章紆徐從容,沒有考場作文的匠氣。得益于作者有情感地將自己的生命體驗融入在了作文之中,行文的情感充沛卻拿捏有度,體現了對人文情感和生命意識的潛心感悟。若以茅坤“風神”論評之,可謂:“以其馳驟跌宕,悲慨嗚咽,而風神所注,往往于點綴指次之外,獨得妙解,譬之覽仙姬于瀟湘洞庭之上,可望而不可近者。”讀來頓覺疏逸有致、感慨淋漓。
學生習作2:
詩文修禊擅風流
康熙戊辰春,揚州多雪雨,游人罕出。至三月三日,天始明媚,士女祓禊者,咸泛舟紅橋,橋下之水若不勝載焉。年屆不惑的風流才子孔尚任在廣陵期間,又一次發起了“虹橋修禊”的詩文游戲。孔尚任赴諸君之招,往來逐隊。赴詩會者見兩陌之芳草桃柳,新鮮弄色,聞禽鳥蜂蝶,亦有暢遂自得之意,乃知天氣之晴雨,百物之舒郁系焉。
孔尚任平平淡淡的官場生活,因為一場“虹橋修禊”的游戲,修復了他對人生的缺憾和對未來的渺茫,游戲帶來的靈魂觸動了未來的無限生機,孔尚任也看到了自己的無限可能。
“北郭清溪一帶流,虹橋風物眼中秋,綠楊城郭是揚州。”這場文人游戲中的一唱一吟,是對心靈的熏陶與修復。“虹橋修禊”的詩文游戲不也如“蘭亭雅集”一樣,是一次心靈美學的盛會嗎?
春日踏青有春禊,秋高氣爽有秋禊。乾隆三年,浙西詞派的領袖人物厲鶚與揚州詩人閔華等七人在秋日暢游瘦西湖后,留下了《念奴嬌·湘月》詞一首,后人就把這視為紅橋“秋禊”。厲鶚詞前有段小序:“風日清美,煦然如春。喚舟出鎮淮門,歷諸家園館,小泊紅橋,延緣至法海寺,極蘆灣盡處而止。”
七十載春秋已過,時任兩淮鹽運使的盧見曾在倚虹園“虹橋修禊”廳,作七律:“十里畫圖新閬苑,二分明月舊揚州”,此后各地依韻相和者甚眾,這場波及全國的詩文游戲參與者竟達七千人之多,最后編纂成集三百余卷,并繪《虹橋覽勝圖》以紀其勝。
乾隆朝是大清王朝盛極而衰的拐點,此后便江河日下,風光不再。揚州由于鹽法改制,昔日靠食鹽專賣的壟斷地位一落千丈,鹽商的生活每況愈下,寄此而存的文人雅集也就漸漸銷聲匿跡了。
長夜漫漫,又過了半個多世紀,冶春后社的主人臧谷的《紅橋》詩里,對這場詩文游戲流露出追憶之情。其詩后幾句詠道:“重經此地人垂暮,還記當壚婦姓王。邇日湖山會生色,柳陰待客小船娘。”
杭州西湖斷橋邊演繹的那段凄美愛情故事令人魂牽夢縈。揚州瘦西湖虹橋畔的詩詞游戲,從旌旗蔽日、龍舟往復的絢麗到塞外風雪呼號的悲壯,乃至殘荷敗柳、斷壁殘垣的蒼涼,演繹的是人世間跌宕起伏的家國情懷。如今,虹橋以它柔美的身姿默默承受著瘦西湖上的熙來攘往。每到夢寐時分,虹橋便化作一翩翩蝴蝶,翻飛于姹紫嫣紅之上,追逐于荒丘草莽之間,或愴然淚下,或笑傲江湖。
教師評點:文章入題婉轉,以虹橋修禊點出“游戲”自古便有承載文人學術交流的功能。而后以紛繁的實例,對文人雅集游戲中蘊藏的思索與慨嘆從容展開論述。進而又提出雅集的盛衰正呼應了王朝的起落。最后并未如一般考場作文般生硬地點明主旨,而是將兩座橋邊演繹過的人情之美和人文之盛對引而出,再用動人的比喻將虹橋與這座千年古城的滄桑融為一體,引人撫今追昔。若以茅坤《刻〈史記鈔〉引》中的觀點評論之,當為:“所當疏宕遒逸,令人讀之杳然神游于云幢羽衣之間,所可望而不可挹者。”
作文乃為創作者本人精神世界的呈現方式,我們在引導學生為文時,首先應該充盈的不是他們的格式套路,而是他們的人格高度、情感濃度和思維厚度。評價學生作文時不爭奇于句字,不羈絆于體例,其文自會浩落深沉,讀之凜凜有生氣。
[作者通聯:揚州大學附屬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