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誰憶醉眠亭

俞敏

青浦博物館里復制的醉眠亭（作者提供）

回到宋朝，喜歡歐陽修的，一定知道環滁皆山和瑯琊山的醉眠亭;喜歡韓世忠的，大多知道梁紅玉和滄浪亭;喜歡蘇東坡的，卻很少知道李行中和醉眠亭。

回首文人的雅集，永和九年三月三的紹興蘭亭、宋神宗開國公王詵的京都西園、元時顧阿英的昆山玉山為人津津樂道，而以亭名為題，留下了蘇東坡等17位天下名士詩篇的醉眠亭，卻被塵封在故紙堆里，低調不響。

走進位于上海西部的青龍鎮，也是走進了歷史的云煙，在史籍的蛛絲馬跡里導航，星星點點，任憑機緣，邂逅了曾經的醉眠亭。

東坡名之曰“醉眠”

南宋龔明之（約1091～1182年）所作的《中吳紀聞》可謂對醉眠亭和它的主人李行中管中窺豹的羅盤。他在此書的卷四里寫道：李無悔，名行中，本霅川（湖州）人，徙居淞江（松江）。高尚不仕，獨以詩酒自娛。晚治園亭，號“醉眠”。東坡先生與之從游，嘗以詩贈之。無悔有《讀顏魯公碑》詩云：“平生膽肝衛長城，至死圖回色不驚。世俗不知忠義大，百年空有好書名。”又有《贈佳人嗅梅圖》云：“蠶眉鴉鬢縷金衣，折得梅花第幾只。嗅盡余香不回面，思量何事立多時。”其詩意尚深遠，大率類此。

龔明之書里的話，是可信的。他居住的昆山，與青龍鎮接壤，熟門熟路，知根知底;他被人贊譽為“至孝”“至誠”，肯定事出有因。另外，龔明之活了90多歲，生活年代與蘇東坡、李行中有交集。

后來，楊潛在《云間志》中寫道：行中，字無悔，筑亭青龍江上，東坡名之曰“醉眠”，諸公皆有詩。

吟詩唱紅醉眠亭

蘇東坡如何與李行中形成了交集呢？

熙寧六年（1073年）八月，時任杭州通判的蘇東坡與周頒、李行中同游徑山，這事在他的《與周長官李秀才游徑山二君先以詩見寄次其韻二首》里也有提起：“其一：少年飲紅裙，酒盡推不去。呼來徑山下，試與洗塵霧。癡馬惜鄣泥，臨流不肯渡。獨有汝南君，從我無朝暮。肯將紅塵腳，暫著白云屨。嗟我與世人，何異笑百步。功名一破甑，棄置何用顧。更憑陶靖節，往問征夫路。其二：龍亦戀故居，百年尚來去。至今雨雹夜，殿暗風纏霧。而我棄鄉國，大江忘北渡。便欲此山前，筑室安遲暮。又恐太幽獨，歲晚霜入屨。同游得李生，仄足隨蹇步。孔明不自愛，臨老起三顧。吾歸便卻掃，誰踏門前路。”

蘇東坡的詩句“同游得李生”，表明是在這次游徑山中初識李行中的。周頒是周邦彥的侄子，時任錢塘知縣，是著名詞人。

熙寧七年（1074年），蘇東坡請求調到蘇轍任職的濟南附近為官，便于兄弟間的照應，準任密州知府。這年舊歷九月下旬，蘇東坡從杭州動身，途徑湖州、蘇州、晉陵、潤州、揚州、高郵、楚州、海州去密州，途中曾與楊繪、陳舜俞、張先等好友先后游歷，賦詩吟詞，佳作不斷。直到舊歷十二月三日，蘇東坡才到達密州。

湖州是蘇東坡從杭州啟程的第一站，李行中提前在這里迎接蘇東坡、楊繪、陳舜俞、張先一行。

湖州太守李常是蘇東坡的老朋友，在他的官邸碧瀾堂搞了個六客堂會，主賓吟詩唱和，其情景用史籍里的話說，是為燕集甚盛。

其間，李行中作《醉眠亭》：“檐低檻曲莫嫌隘，地僻草深宜晝眠。代枕暮憑溪上石，當簾時借屋頭煙。倦游拂壁畫山逕，貪醉解衣還酒錢。一水近通西浦路，客來猶可棹漁船。”

湖州太守李常是蘇東坡的老朋友，在他的官邸碧瀾堂搞了個六客堂會，主賓吟詩唱和，其情景用史籍里的話說，是為燕集甚盛。

蘇東坡為李行中的醉眠亭題額，并作《李行中秀才醉眠亭三首》相贈;在場的李常、陳舜俞、張先也一一唱和。

據《紹熙云間志》載，包括蘇東坡在內共計17人以“醉眠亭”為題唱和，一時間青龍鎮李行中的醉眠亭名震江南，遠播京華。

期待新發現

蘇東坡到達密州之后，給李行中的信中寫道：“某啟。久留浙中，過辱存顧，最為親厚。既去，又追餞最遠。自惟衰拙，眾所鄙棄，自非風義之篤，何以至此。既別，但有思詠。兩辱書教，具審起居加勝。今歲科舉，聞且就鄉里。承示喻，進取之意甚倦，盛時美才，何遽如此，且勉之，決取為望。新文不惜見寄。未緣集會，惟萬萬自重。不宣。”

李行中是否聽從蘇東坡的勸告去獲取功名不得而知。據傳，他是南宋紹興年間欽賜進士出身，特授南寧知軍、瓊州知府等職，卒于海南儋州，墓地位于儋州市峨蔓鎮筆架嶺。

再后來，醉眠亭逐漸荒廢。元代王逢曾寓居青龍鎮，并作《尋醉眠亭故基》詩：“落葉風日暮，驚鴻關河夕。聊托高世情，獨訪先賢跡。涓涓張翰酒，翛翛阮孚屐。還念避地朋，投詩慰孤寂。”

青浦人諸聯在《明齋小識》中有這樣的記載：“亭在青龍江上，宋李行中棲隱處。昔蘇、晁諸公俱有贈詩。至丙寅（1806年）春，其裔孫重為修葺，廣征歌詠。予賦四絕句，第三章曰：家風重整賴云孫，破壁頹垣澤尚存。亭內春風亭外月，此中猶繞古吟魂。”

2010～2016年，上海博物館考古隊對青龍鎮遺址進行了三次發掘，共4000余平方米。隆平寺塔基、唐代水井、唐代鸚鵡綬帶銅鏡等發掘成果，實證了上海城鎮相關史料的記載。青龍鎮遺址是上海城市歷史的重要發現，曾入選2016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2019年10月7日又被國務院公布為第八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2020年春天，我站在青龍橋上，腳下是流淌千年的青龍江，憑欄遠眺，是對醉眠亭遺址發掘的期待。

青龍塔（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