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科幻產業到科幻思維

馬宜超　劉佳璇

2019年4月25日，浙江省淳安縣大墅鎮，學生在藝術園區繪制科幻題材墻繪（徐昱/ 攝）

2019年底，由央視新聞發起的微博話題討論“小時候以為2020”閱讀量超過了5億。許多網友回憶起以往科幻小說里才有的2020年不禁感慨：當時的遙不可及，成了近在眼前。

雖然汽車還沒有在天上飛，人類也沒有移民火星，但很多人們如今的習以為常之物，二三十年前還只是科幻情節。

無人駕駛、磁懸浮列車、利用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提升城市安全水平……在中國，科幻作為地方創意經濟的一環，正在蓬勃發展，具備一定基礎的城市，開始打造自身的科幻產業，同時，想象力已通過技術創新來影響城市生活并塑造著具有科幻色彩的城市未來。

科幻產業化

2019年11月22日，在第五屆中國（成都）國際科幻大會開幕式上，深圳科學與幻想成長基金發布了《2019中國城市科幻指數報告》，成都、北京、深圳、上海、南京等十個城市登上了這份最有“科幻味兒”的榜單。

報告發起人、科幻研究者三豐對《瞭望東方周刊》記者介紹，這份報告從產業發展、政策支持、媒體覆蓋和居民接受四個維度對“城市科幻指數”進行了衡量。在他看來，科幻既是地方創意經濟的一個新增長點，也是鼓勵青少年發揮想象力、促進科技創新的文化力量。

劉慈欣的科幻小說《三體》獲得雨果獎后，科幻文化吸引了中國公眾更多的目光，有關中國科幻產業的討論也方興未艾。

“一個領域要想獲得真正長遠的發展，商業化、產業化是一條必經之路。產業起來之后，才能吸引各類優秀人才進入科幻領域。”科幻作家何夕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南方科技大學科學與人類想象力研究中心發布的《2019年度中國科幻產業報告》顯示，2018年中國科幻產業高速增長，總產值456.35億元。2019年上半年總產值為315.64億元，比上年同期增長1.38倍。

在科幻閱讀圈日益擴展的同時，科幻影視因《流浪地球》的出現而信心大增，科幻類會展活動亦得到了政府的支持。

2020年1月，中國科協黨組書記、常務副主席懷進鵬會見北京市副市長隋振江一行，雙方圍繞共同舉辦中國科幻大會和中關村論壇、建設科幻產業基地等合作內容進行了深入交流。此前，中國科協曾與北京市政府主辦了2019（第四屆）中國科幻大會。

這被業內視為北京科幻產業即將迎來快速發展的重要信號。

南方科技大學科學與人類想象力研究中心主任、中國科普作家協會副理事長吳巖對本刊記者說，政府對科幻相關活動的支持，給整個行業發展帶來了積極影響，這種支持未來幾年有望繼續增加。

三豐認為，在需要“前瞻性”這一點上，城市規劃、建筑設計與科幻寫作很類似。“科幻可以幫助城市規劃者訓練自己的思維，去推想城市未來的演變。”

得到政府、行業協會、企業等力量支持的各大原創科幻獎項刺激著“源頭活水”——目前國內已有“銀河獎”“星云獎”“引力獎”“晨星獎”“水滴獎”“冷湖獎”等多個科幻文學獎項。

此外，一些科幻圈已形成地方整合性力量，開始進行科幻產業研究及儲備人才培養，如成都的《科幻世界》雜志社、深圳的南方科技大學科學與人類想象力研究中心、南京的南京工業大學等三個省級科幻教育基地以及重慶的釣魚城科幻中心等。

由這些地方整合性力量牽線，部分城市之間也在進行“優勢互補”。深圳科學與幻想成長基金便與《科幻世界》雜志社達成了戰略合作，擬將成都的科幻IP資源與深圳的科創資源進行“嫁接”，推動兩地科幻產業的合作發展。

用“科幻思維”規劃城市

科幻作家潘海天對《瞭望東方周刊》說，城市規劃“本來就包含了部分烏托邦式的想象”，在整片的新城建設中，這種現象會更明顯。

阿聯酋人口最多的城市迪拜，就是著眼于未來而建設的城市。它有著和1982年的科幻電影《銀翼殺手》相似的城市景觀——高樓林立，有壯麗的人工海灣和發達的城市交通網。這種城市風格甚至擁有一個專有名詞：海灣未來主義。

建筑景觀和規劃思路具有“科幻味兒”或“未來感”的城市，往往出現在現代化加速發展的階段。

近些年來，亞洲城市正在高速發展，很多具有前瞻性的規劃和設計理念的落地，使得這些城市呈現出科幻電影般的景觀。

另一個例子是韓國的松島。在這座填海而建的“數字新城”，數字網絡覆蓋了全城的住宅、交通、辦公樓……信息共享全面施行，數字空間和虛擬現實在全城擴張——更加接近“賽博朋克”這一科幻設定。

“科幻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思想實驗。”何夕認為，科幻能為社會發展提供一些預案，讓決策者和民眾從中得到一些啟發。

在強調創新驅動的當下，一座城市對未來的想象力，或許也是提升競爭力的重要因素。多位受訪者對本刊表示，科幻可以激發城市的想象力、提高創新能力。

事實上，科幻與城市的發展一直呈現著一種“你追我趕”的奇妙局面：有時科幻會“預測未來”，有時城市會不自覺地“模仿”科幻。

1853年美國紐約世博會上，一臺帶有安全裝置的升降機即最早的電梯亮相，城市空間“縱向長高”的時代由此開啟。

1927年，弗里茨·朗導演的科幻電影《大都會》，講述了在未來“垂直的城市”里發生的故事。如今，人們在20多層高的住宅樓里生活、居住，在“垂直”的商業綜合體里娛樂、休閑。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重新勾畫出全世界各大都市的天際線，高層住宅也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城鎮化帶來的人口增多、城市空間逼仄的問題。

2016年8月30日，游客觀看上海東方明珠78米“更上海”環動多媒體秀

三豐認為，在需要“前瞻性”這一點上，城市規劃、建筑設計與科幻寫作很類似。“科幻可以幫助城市規劃者訓練自己的思維，去推想城市未來的演變。”

目前，幾乎所有國家都在為塑造未來的理想城市而努力，城市規劃者和設計師們為未來城市設想的藍圖，與科幻中城市可能的形態和空間組織模式遙相呼應：高塔城市、海綿城市、智慧城市、田園城市、宇宙城市、立體城市、地下城市……

一些更加“腦洞大開”的設想也有可能成為現實。在深圳舉辦的2019中國海洋經濟博覽會上，中建鋼構有限公司展示了“海洋漂浮城市”的模型，這個正處于概念階段的項目，著眼于未來的海洋開發及沿海城市空間問題。

擁抱科技，也反思科技

科幻電影《第五元素》描繪了紐約——世界上最擁堵的城市之一——未來的復合式立體交通系統：汽車可以在空中飛行，城市交通被分流，空間被拓展。

現實中，交通擁堵、環境污染、資源短缺、城市空間盲目延伸等問題正在世界各地日益凸顯。人們期待物聯網、大數據、天眼系統等能讓城市成為一個“智能體”，通過技術手段得到城市治理的最優解決方案。目前，中國已有大約500座城市明確提出了建設新型智慧城市的目標——“看不見的城市”，正在現實中構建起來。

但技術帶來的挑戰同樣令人憂慮。美國IBM公司就曾邀請科幻作家就智慧城市話題創作科幻小說，探討智慧城市發展過程中可能存在的隱患。

作為一種面向未來的文學，科幻始終保持著對新技術的警覺。“反烏托邦”類型的科幻作品，尤其擅長將可能到來的威脅進行戲劇化的呈現，敦促人們跳出對技術主義的盲目樂觀。

“確實有大量科幻作品描寫了城市科技發展的負面影響，但并沒有人真正愿意回到‘前科技社會。”何夕認為，“解決城市發展問題的方法只能出自科技本身，絕不可能是倒退回田園時代。”

潘海天認為，科幻小說描寫悲劇場景，目的不是宣揚科技悲觀主義，更不是反對科技進步，而是通過探討科技發展對社會與人的影響，進行一種“窮盡思想實驗”，從而促使人們在當下就能警醒，避免走上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