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的命換你的命

金鳳。南方周末記者　?　王偉凱　?　攝

金鳳，是武漢市中心醫院南京路院區的一位保潔員。1月　29日感染新冠肺炎，堅持陪她救治的丈夫此后也不幸感染，并且去世。幸運的是，她活了下來，如今已結束隔離，回到家中，與曾出過車禍的兒子相依為命。

老伴兒：

你在天堂可安好？

我已經在心中默默地告訴過你了，我活下來了，你放心。3月19日，我結束了隔離，回到咱們租的那間小屋里，兒子也健康地活著。2007年他出車禍以后就呆呆傻傻的，四十歲還是這樣，多虧了鄰居幫忙照顧。

到今天你已經走了快兩個月，一直都不敢相信你已不在我身邊。我們一起攜手經歷風風雨雨、相依相伴幾十年，你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沒了你，我哪還有歡聲笑語？　沒了你，我有委屈時向誰訴？沒了你，我該怎樣生活下去？

回想這該死的病毒，我恨我自己沒有能力，像你保護我那樣保護你。

我生病是在1月29號。那天我開始發燒，晚上7點多下班后，就去我們院（武漢市中心醫院南京路院區）做了檢查，果然被感染了。

我在那里做了兩年的保潔。那個時候，我想醫院看在我辛苦工作的情分上，或許可以給我安排一張床位。當時也去求了主管我們的經理，但卻沒什么結果。

那時候收治新冠肺炎患者的定點醫院還不多，我們只能去中心醫院后湖院區治療，那里離我們住的地方有8公里路。你為了給我治病，每天陪我騎共享單車去醫院，我當時喘得非常厲害，騎得很慢，騎一會就要休息一會，本來騎40分鐘的路，我們要騎3個小時。

漫漫求醫路，我永遠不會忘了你對我說的那句：“哪怕用我的命換你的命，我也要把你救活。”沒想到，這句話卻成了現實。

那段時間，每天早上4點多，你給我熬好粥，就戴著一只戴了很長時間的口罩陪我騎車去看病。到醫院后，還要陪我排隊掛號，一排就是五六個小時，然后再陪我回家，你應該就是那時被感染的。

當時有醫生給我們說，我是醫院的工作人員，可以找醫院安排床位，這讓我們一度看到了希望，但醫院卻始終沒有松這個口。

我們只能一起等床位，但你確診陽性以后，我們出租屋所在的同福社區卻給我們安排到了不同的地方去隔離。那些地方只是隔離點，沒法治療。沒想到你的病發展得太快了，已經在吐血。我想像你說的那樣“用我的命換你的命”，就從隔離點請假出來，找到社區工作人員，跪下來求他們救救你，給你安排一張床位。

但還是晚了。我們被漢口醫院收治，住院的第二天，醫生就給我說，你可能不行了。我當時真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那才是你感染的第六天，你走得竟然這么快。臨走的前一天，你還使出全身力氣對我說：“要多吃點！　挺住，活下來！”那種剜心之痛讓我承受不了！我想隨你而去……

后來在廣州醫療隊徐醫生的細心治療下，在親人們的鼓勵下，我挺過來了，我心里深深感謝醫護人員的仁心仁術。我可算活下來了。

可是，我心里也感到深深的彷徨、恐懼。我雖然已經治愈，但可能無法像以前那樣生活，別人看到我就像看到怪物一樣，躲得遠遠的，我不敢和親人接觸，怕影響他們，這隨之而來的孤獨我如何承受？

你丟下我們孤兒寡母，撒手人寰。沒有經濟來源，帶著四十歲、需要照顧的兒子，我可怎么活下去？

去年年底，你對我說：“年紀大了，我們還是回老家生活，院子后面種點菜，種點果樹，再買個電動三輪車，帶著你上街……”如今，只能我一個人回去了。

你放心，雖然非常曲折，我還是把你的骨灰帶回了老家。

在世時，你是一個優秀的共產黨員，當了幾十年的村支書，你也是一個盡孝的好兒子，是一個愛妻的好丈夫，一個盡責的好父親。可卻遭遇了這樣的命運。

老伴兒啊，你在天堂放心，雖然我自己年邁，但為了你，再難我也要撐下去！　你在天堂每天要開心快樂，你要保佑所有親人、好人安康幸福。保佑病毒消失，還人間一片祥和！

妻 金鳳

金鳳　新冠肺炎痊愈者

南方周末記者王偉凱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