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入凡
摘? 要:弗蘭克在其空間形式理論中提到“許多現代敘述的技巧傾向于把對敘述的理解空間化”[1]。即讀者通過在重復閱讀中邂逅各個意象與暗示,將彼此互成關聯的片段在空間中整合,作為小說的重構,獲得對整體意義的理解,在這里意象成為蒂連文本的核心線索。在《肖像》中,各個意象與暗示正是成為結構整部小說的重要線索,時間線索在文本中被淡置。其中最突出的意象便是擁有深邃眼睛的“高利貸者的肖像”,通過該象征意象,小說實現對文本中各式空間的過渡和并置。與此同時讀者亦能夠通過對其象征暗示的解讀,獲得別樣的審美趣味。
關鍵詞:果戈里;肖像;意象;空間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06--02
小說第一部中畫家因為購買肖像將恰爾特科夫推向極度艱難的困境,一路沿著人性的淪喪和才能喪失發展。第二部中,擁有肖像的人都無法避免惡的墮落,或妻離子散,或精神頹敗,無論是品質高尚的藝術家、貴族或者平民都是如此。肖像的原形是高利貸者,這個高利貸者也如惡的源頭一般在社會幽暗處組織著一出出墮落。聯系文本中肖像出現的場景氛圍及其暗示意味進行解讀,不難得出肖像象征著同恰爾特科夫藝術理想的對立和阻抗力量,象征著畫家的內心欲望與消極填充的心理空間,象征著人性的陰暗。
一、心理空間的編織
恰爾特科夫在修金商場畫鋪邂逅肖像時,肖像通過奇特的雙眼同恰爾特科夫建立心理磁場,在婦女“他正在看呢!”的驚奇叫聲中畫家感到一種無法理解的不快,這種不快是肖像同畫家心理世界建立的首度聯系。恰爾特科夫本是極具天賦和才華的刻苦青年,卻生活在逼仄現實物質的壓迫之中,在這樣的壓迫下他對抗著“藝術商業化”的內心傾向努力堅持自己的藝術理想。正是在畫家物質和理想的對抗中,“肖像”有了“用武之地”。因為購買肖像,使得畫家的困苦境況達到極端境地,人性被擠壓到選擇的邊緣,距離墮落僅隔一念之差。恰爾特科夫開始頻繁產生諸如“拋開一切,索性借酒澆愁,尋歡作樂”的心理訴求,嫉妒有錢的時髦畫家。“肖像”引出恰爾特科夫心理維度理想與物質現實的拉鋸。每每在內心交戰之際,物質的欲望稍占上風,“肖像”便乘虛而入,引誘和暗示著他的墮落。“其實我只要展露一下才華,也可以大放異彩絕不比人差,也能像他們一樣有錢。干嘛要折磨自己,像個學生似的做這最基本的練習呢?說完這話,畫家忽然打了一個寒顫,臉色變得蒼白:一張抽搐變形的丑臉從一旁的畫布上探出來望著他。”[2]肖像出現的時機和形象十分巧妙,而意象的深層內涵常常通過其外在形象結合文本中特殊語境進行傳遞,在此處肖像象征恰爾特科夫的內心欲望,通過恰爾特科夫內心維度的交戰和肖像的陰暗暗示,讀者能夠察覺到肖像對恰爾特科夫心理選擇的墮落預言。
夢的象征意義從來都毋庸置疑,恰爾特科夫的三場夢是其心理空間拉鋸戰的隱喻放大,恰爾特科夫三場夢境都為肖像主導。夢境展示了恰爾特科夫心理空間中理想被內心欲望逐步蠶食的過程。第一夢:“肖像”取出金條,畫家忍受痛苦全神貫注地盯著金幣,暗示畫家內心的物質傾向。他收起掉落的金幣,表明屈服于物質誘惑,因為害怕肖像奪回金條而用力掙扎醒來,傳達了內心對物質欲望的維護。第二夢:肖像動了動臉,嘴唇像要將他吸進去似的,暗示內心欲望對其理想的吞噬。第三夢驚醒之后,恰爾特科夫直至天際曙色熹微,才死人一樣睡著了。在由夢境表現的心理空間中,肖像作為恰爾特科夫欲望的外化,畫家本體和肖像形成了心理對位關系。肖像對畫家的吞噬和畫家的反抗可以視為內心交戰,因而“死人”的隱喻則即為拉鋸結局:物質的勝利,藝術理想的湮滅。肖像往往伴隨著畫家心理變動的過程,通常在恰爾特科夫心理活動的展開時閃現。類似伴隨式的心理空間同樣出現在畫家淪陷之后,畫家死前肖像在四面八方包圍著他,象征畫家整個心理空間被欲望填滿。在由肖像勾連的心理空間中,小說將恰爾特科夫內心的欲望沖突表現得淋漓盡致,悲劇水到渠成,給予讀者以深刻的心理沖擊。
二、現實空間的入侵
(一)恰爾特科夫的官能體驗
肖像對現實空間的入侵首先從恰爾特科夫的感官體驗出發,首先是主被動的顛倒。肖像究其本質屬二維空間,居于被動的受鑒賞地位。而在文本中“肖像”通過深入人心的眼睛突破了二維客體能夠有的影響范圍,被賦予了主觀能動客體的特征,發出窺視動作,并伴隨這個動作引發了恰爾特科夫內心的畏懼,及一系列心理延展。恰爾特科夫在得到肖像的當天晚上便經歷了這種感官的沖擊。恰爾特科夫觀察肖像時,驚恐地發現肖像盯著自己。一個人坐在房間會感到突然的恐懼,遠離肖像時感到被尾隨。縮進墻角,覺得背后會探出頭。躲進屏風躺在床上,肖像透過屏風空隙,“更加可怕、深沉地緊盯著他,只盯著他。”[3]肖像的窺視已經使得恰爾特科夫無處可遁,這種影響力遠遠超出二維畫像所能夠具備的影響維度,緊緊咬住畫家內心的隱秘。隨之肖像更進一步,突破二維空間,在恰爾特科夫的夢境中擁有了客觀實體,與他建立了現實聯系并進行互動。畫家在夢境中和老頭對視,看到老頭轉過屏風走向自己,手里殘留拿過金子沉甸甸的感覺。夢境對于畫家本應是虛幻的,卻能通過肖像帶給恰爾特科夫屬于現實維度的感官體驗,成功侵入恰爾特科夫的現實生活。
(二)“肖像”現實意義實踐
另一方面,“肖像”通過對恰爾特科夫心理欲望的操縱,改變恰爾特科夫的實踐行為,間接對客觀世界造成影響,將“肖像”的能動性外化于畫框束縛,通過在現實空間留下實踐痕跡,使得“肖像”從虛擬藝術過渡到現實世界,實現其現實意義。“肖像”通過恰爾特科夫為自己消費,引發后續一系列蝴蝶效應:恰爾特科夫行為肖像支出后,買不起畫筆和畫具,無法支撐繪畫的基礎習作練習,無法維持學習環境,藝術理想形如虛幻。又因為交不起房租,導致警察和房東上門索租,逼迫恰爾特科夫直面如何獲取物質來源的問題,而唯一的選擇就是放棄藝術理想去做一個時髦畫家,賺取庸俗的錢財以支撐自己的生活和存在。肖像還通過掉落金幣,把物質欲望的象征實體化,使得恰爾特科夫通過金幣獲得在客觀世界中,生活質量的改善,社會地位的提升,交際圈層的更迭,以及畫家的社會影響力作用等。第二部中同樣影響了肖像擁有者的生活動蕩,諸如家庭破裂,性情大變等。通過肖像擁有者們,這些明顯的頻繁的社會關系聯系,肖像實現了自身的現實意義。
(三)“肖像”的社會階層流動
小說第二部分補敘述了肖像緣起和社會流經。肖像和高利貸者的共通在于他們對消極人性的象征和引誘,“肖像”作為意象不僅僅是存在形式畫像本身,而是為一種隱射,因此它的外延便包含了這種隱射的其他表達形式,即高利貸者——肖像原型。意象“肖像”通過這兩種形式在社會階層的流動入侵了現實空間。
小說第一部分通過恰爾特科夫的遭遇詳細展開了肖像加之于社會個體的影響。小說第二部分側重于肖像在社會階層的流動。開場在藝術家藏品拍賣會場,肖像正在被加價競拍。拍賣會場中的人匯集了各個階層,俄國商人、貴族、衣著寒酸沒什么錢的正派人等等。以拍賣會為媒介,“肖像”被賦予無限流動的可能性和方向。會中,一位觀眾講述了高利貸者的故事,小說中科洛姆納是罪惡衍生之地,在動蕩饑迫和怨念滋生之地誕生了高利貸者,開啟欲望的流動。名門青年被藝術保護事業的大量開銷逼到向高利貸者借貸維持他的理想,最終在瘋狂癲癇中死去。P公爵因缺乏追逐愛情的大量物質財富,向高利貸者借貸,喜成佳偶不到一年,變得猜忌、怨恨、急躁,在消極痛苦中自戕。此外,“在下層民眾中。類似事件數不勝數,都有著可怕結局”[4]最后講述的故事是觀眾父親的親身經歷,父親為高利貸者作畫期間經歷了性情大變,妻女、幼子相繼離世的重大難顧。小說中“肖像”象征的“消極欲念”流毒一般四散在各個階層之中,在現實空間中導演悲劇。
三、虛擬與現實的空間并置
果戈里為《肖像》設置了開放式的結尾,肖像畫者的兒子應父親要求來銷毀肖像。肖像在兒子講述故事時不知所蹤,有人猜測肖像被偷走,另一部分人以為產生幻覺:不知是眼花幻影還是真看到了那雙眼睛。小說給出似是似非的可能性,是人們的幻覺?還是肖像自己消失?或是肖像曾真實存在并被人偷走?前兩種可能性在文本帶有魔幻性質的夢境寫作下,具有一脈相承的可能性。第三種則更適合于用現實邏輯的物質實在性進行推敲。而無論哪一種解釋,畫像的消失都代表了“欲望”逃脫被消滅的命運,難以為人掌控深意,耐人尋味。古往今來人們對人道主義和善的追尋,對惡的貶斥從未使惡欲真正從人性中剔除。肖像消失的象征直指人性消極的現實。這樣的開放性結局,使得讀者在閱讀時產生似真實又似虛幻的錯覺,文本的虛幻情節同現實意義的并置,幻和真難以厘清,豐富文本解讀的多樣性,提供意蘊深長的趣解讀。文本多處體現虛擬空間與現實空間的并置。由“肖像”組織的暗示、夢境,還有帶有魔幻性質的情節,屬于文本的虛擬空間,相對應的由恰爾特科夫及其他肖像擁有者存在和發展的邏輯世界則屬于文本的現實空間。《肖像》中這兩個空間從時間角度出發是并行的,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幾乎無法清晰的區分兩種空間。譬如夢境又譬如小說的結局,撲朔迷離的空間藝術敘述,使得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有強烈的參與感和危機感。此外,虛擬空間帶來的大量的文本空白,加深了讀者與文本之間的互動,提供更多自由發揮的空間。
四、小結
果戈里在《肖像》中也通過空間敘事完成預言使命:為資產階級價值觀異化的俄國社會的畸形審美會致使藝術頹敗的遠景。理想追求在現實生活中是虛無的悖謬存在:支撐理想與毀滅理想的都是物質。保持理想純潔要抵制物質誘惑,得到物質后通常理想純潔將被欲望蠶食。果戈里在《肖像》中宣揚這種藝術純潔的同時,并未能給出合邏輯的解決方案。就關于如何保持內心藝術理想的純凈時,選擇訴諸于宗教的救贖,通過“肖像”的畫者的身份轉變和其經由宗教洗滌后的作畫“耶穌降生 ”隱喻宗教對人的救贖和新生,回答了這個問題。但無法忽視果戈里回避了藝術理想存在的物質前提,使得結局呈現出欠缺邏輯的理想主義傾向。但就其藝術手法而言顯然具有別具一格的價值,尤其隨著文學批評方法的發展和充實,為《肖像》提供了更多切入途徑。建立在讀者普遍的夢境經驗和對人性的理解之上,《肖像》內涵可以通過將散落在文本不同空間中的象征暗示通過反應參照串聯起來:從同商業化的對抗和物質需求的本能,上升至現實和理想的沖突,具體到社會群體中每一個人的靈與肉的沖突。依舊探討著人類永恒不變的話題:人同存在環境的沖突,在困境中如何存在?以及選擇怎樣存在?
注釋:
[1]約瑟夫·弗蘭克(美).秦林芳編譯.《現代小說中的空間形式》[C].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5月.第102頁。
[2]果戈里(俄).李曉培等譯.《肖像》[M].江蘇文藝出版社,第225頁。
[3]果戈里(俄).李曉培等譯.《肖像》[M].江蘇文藝出版社,第227頁。
[4]果戈里(俄).李曉培等譯.《肖像》[M].江蘇文藝出版社,第261頁。
參考文獻:
[1]果戈里(俄).李曉培等譯.《肖像》[M].江蘇文藝出版社,2012年10月.
[2]單建國《<天堂>隱喻空間敘事解讀》[J].名作欣賞.2010年10月.
[3]約瑟夫·弗蘭克(美).秦林芳 編譯.《現代小說中的空間形式》[C].北京大學出版社(北京大學校內),1991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