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顆吉祥樹

作者簡介：葉建明，1972年出生于湖北安陸，從小熱愛文學，安陸市作家協會會員，安陸小小說學會會長。先后有詩歌、散文、小小說及新聞通訊在多家報刊雜志上發表。

我是葉家園山頂最不起眼的一棵歪脖子樹，我的名字叫松樹。百年來，滿山的大樹都無一幸免被砍伐，只有我，孤零零的活著……

讓我打開封存的記憶，從你爺爺的祖父說起：在太陽升起的地方，他們兄弟三人，從遙遠的異鄉一起遷居到我生長的山腳下，并為我們的家起了一個溫暖的名字一一葉家園。

當時，我是園里唯一能用來系牛繩子的小松樹。

葉家園的主人對我很友善。每逢過年過節，他們都會聚在我身旁，陪我一起分享陽光下的豐收的和月亮下的喜悅。

你爺爺出生的那年，我已枝繁葉茂。他出生后就沒見到過他的父親，他父親彌留之際對他母親說，家中沒有男丁，如果生男就為我起個好聽的名一一前望山松。你爺爺出生后，你祖奶奶還到我的腳下燒香許愿。

抗戰期間，一名游擊隊員，被數名日本鬼子追殺，走投無路之際，奔跑到我的身邊，在我的掩護下與日軍周旋，最終擊斃了四名追擊的日本鬼子，按時送走了雞毛信。從此，鄉鄰們稱我為“吉祥樹”。

星移斗轉，在你出生的時候，整個葉家已經繁衍到二十多戶。你爺爺經常抱著你在我的樹影下乘涼，我看到你粉嫩的圓臉，忍不住吐下小松果敲了你一下，把你嚇哭了……

花開花落，我胖了一圈又一圈！你卻漸漸開始淘氣。五歲那年，你把鄰家的一窩小雞全部趕到池塘里同小鴨子比游泳，你母親氣得實在沒辦法，找了一根長長的草繩，把你當牛犢一樣系在我身上，那天你調皮的朝我身上尿尿……

我也知道你和我一樣有一顆善良的心。就在那年的夏天，我遠遠地看見你在山下的池塘，不顧自身的安危，勇敢的救起了一名落水的伙伴。伙伴的父親正是當年的村主任，他為了感謝你這位僅比他兒子大一歲的小恩人，在村廣播室一連夸獎了你三天，葉家園的人都說你是小英雄！

我喜歡聽你們的笑聲隨風吹來，我會把金黃的松針和笑開了花的松果毫不吝嗇的贈予鄉親們，每當夕陽西下，看到裊裊的炊煙升起，我的心也好像被煙火點燃……

你最使壞的一次是八歲那年，你帶著幾位逃課的同學，在我腳下挖了個洞，用我賞賜的松針在洞里烤紅薯，把我腳下的神經烤得生疼，嗆得我幾乎無法呼吸。當我看到你們吃得津津有味時，我的心卻暖呼呼的。

你十歲生日那天，你爬到我的手臂上，把我肩上幾只還沒長粗毛的小鳥抓走，害得鳥媽媽傷心了好幾天，后來我身上的毛毛蟲看不過眼，偷偷爬到你的脖子上咬你，把你咬疼了吧？

那年冬天，你在放學回家的路上，遠遠望見自家的房頂冒著白煙。你一路飛奔過去，將一場火災控制了下來。你的母親從菜園匆忙趕了回來，不問青紅皂白，拿起你撲火用的竹掃把，將你打出家門。你哭著任性的逃出了家。天黑的時候趴在我身上，躲進枝椏里，任憑你母親聲嘶力竭地的呼喚，你卻強忍著傷口的疼痛，就是不回答。村里人打著火把四處尋找，只到天空飄起了雪花，燈光漸漸遠去，媽媽的喊叫聲漸漸變小，你才在寒風里，趴在我身上哭了起來……

這時，不遠處伴著微弱的燈光傳來一聲聲呼喚，你聽出了是伯父的聲音，伯父是你的老師兼校長。看見了伯父，你的哭聲越來越大。伯父知道你不愿意回家，就一路把你背回了學校。伯父一邊為你清理不小心燒傷的創口，一邊安慰你。望著你那張被煙熏黑的圓臉和滿身的雪花，我和他同時落下了心疼的淚水。

事后媽媽知道錯怪了你，粗心的爸爸跑來給你道歉：“是我的粗心，忘了吹滅床頭桌上的燭火，險些釀了大禍”。

倔強的你聽不進父親的勸，就連那年春節你也堅決不肯回家，執意要留在伯父身邊。這一住就是半年，半年里我還真有些想念你。

伯父白天忙著上課，晚上就給你講自己當年在軍營的生活。你在月圓的那夜靠著我說：伯父讓你長大當兵去。

不知不覺，你十八歲了。那年你穿著新軍裝來向我告別。我感覺你非常英俊，你依偎在我的身旁，良久！良久！那天，山上的野菊花開得特別艷麗，我目送你遠去的背影，望著你朝我回首的目光，真有點舍不得你走，但我不想你為我停留，我忍著幾分傷心，不曾向你揮出挽留的手，我知道：好男兒志在四方，你要去做一名真正的勇士，我在風中遠遠地向你揮手，萬里邊疆就是你的家！

你在軍營里很快寄回了立功的喜報，你父親把這份榮耀貼在我身上，全村的人朝我張望……

一九九九年，那又是一個春天，開放的浪潮席卷到了我們這里。我看到，鄉親們一家接著一家，搬進了城市里繁華的街區，我的生活漸漸安靜了起來，可我并不孤單，我的身邊多了幾十只快樂的小鳥相伴。

走出去的鄉親們并沒有拋棄我，偶爾也會開著小汽車回來看望我，甚至和我相擁相抱，還用相機拍照留念，我早已成了鄉親們留在老家的思念。

最讓我感動的是今年的清明，你陪著年邁多病的父親，在我的手指尖上，系上了許愿的紅綾，讓我保佑你的父親無災無病。

那天清晨，小鳥還在我身上熟睡，你就帶著族人送來一車車黃土，為我護理裸露的根……

那天夕陽紅遍了半邊天，你給我唱著《吉祥樹》的歌：

葉家園那棵古松的根系

在石頭的夾縫里延伸

父親拾起一枚干枯的松果

輕輕打在你的身上

……

聽著歌聲，我已是淚眼滿面，我愿用我的前世今生，用我的百年修行保佑你們：我愿你們幸福吉祥，我就是一棵吉祥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