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可盈
摘 要:2018年6月,《鎮魂》的熱播和高討論度,讓業內外人員都為之驚嘆。按照流量當道的評判標準,《鎮魂》無疑是一部絕對成功的“紅劇”,參與劇作的主創人員都分到了走紅的“這杯羹”,IP價值和演員價值都得到了充分發揮和利用。作為一部略顯粗制濫造的網劇,《鎮魂》在劇情邏輯存在明顯問題、服化道不夠走心的情況下,一舉拿下電視劇大賞最佳電視劇、金骨朵網絡盛典年度十佳網劇之一,同2018年大熱的高質量網劇《延禧攻略》 《香蜜沉沉燼如霜》一起上榜。當然,《鎮魂》的這個獎項有多少含金量,其中又有多少是向粉絲力量低頭的結果,我們不得而知。《鎮魂》的走紅,褪去重重粉絲經濟的外衣,更像是失語已久的亞文化群體向主流群體進行抗議的一場狂歡。本文試圖利用伯明翰學派的亞文化理論對《鎮魂》一劇的主流文化收編進行分析,并解讀《鎮魂》走紅背后的亞文化抵抗現象。
關鍵詞:伯明翰學派;耽美網劇;耽美迷群;亞文化
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5079 (2020) 03-0-02
一、引言
《鎮魂》是由時悅影視出品的奇幻網劇,由白宇、朱一龍主演。該劇在2018年6月于優酷上線,甫一上線就獲得了巨大熱度。作為一部主演號召力低、宣發投入小、甚至差點被中途腰斬①的耽美IP改編劇,《鎮魂》可以說是收獲了逆轉般的勝利。在《鎮魂》播出期間,微博熱搜幾乎被其攻占,觀眾自行進行宣傳和營銷,并且和官微形成了良性互動。兩位主演在播前均無代表作,播出期間卻享受了一線流量的待遇。甚至播出期間,粉絲送出666萬贊,直接將《鎮魂》宣傳做到了上海雙子塔上②,而北京西單的點亮活動更是由于參與人數過多的安全隱患而被迫取消。2018年8月2日,剛剛播完結局的鎮魂因不明原因悄無聲息地下架,而這場如同起義一般的粉絲營銷也終于落下帷幕。
二、耽美網劇:主流文化對亞文化的收編
耽美一詞源于日本,其字面意思為“耽溺于美”,目前“耽美”更多的被認為“男性之間的同性戀情”。而耽美亞文化,則是“耽美文化應該是指對男男同性戀情抱有熱忱的女性群體構成的文化③”。伯明翰學派認為,亞文化是通過風格化、另類的符號對主導文化和支配文化進行挑戰的一種附屬性文化方式,具有抵抗性、風格化、邊緣性④。耽美亞文化具備了亞文化的全部特征,然而,受到我國國情和傳統理念的影響,耽美亞文化一直被指為性變態,和色情暴力概之一論。而在短暫的松動后,從去年起,對耽美亞文化的“清繳”規模愈加龐大,大有不死不休之態。
盡管在這樣的文化環境下,耽美亞文化試圖向主流文化,或者說主流文化試圖收編耽美亞文化的步履一直未停。在影視劇重IP改編而輕視原創的大市場條件下,擁有粉絲基礎、質量上佳的影視IP早已被瓜分殆盡。制作方無IP可拍,便將算盤打到了耽美IP上。早年耽美IP由于受眾少,門檻較高,產出作品質量多遠高于言情作品,而幾位著名作者也擁有著極大的粉絲群體,在近幾年耽美受眾不斷擴大的情況下,改編耽美的機會遠高于普通IP。而當耽美試圖走入主流觀眾視線,作為亞文化出身就免不了經歷一番“收編”。
在《伯明翰學派青年亞文化理論研究》一書中,收編被稱為是亞文化的“宿命”,這種說法筆者十分贊同。書中認為收編是“支配文化對體制外的文化進行再次界定和控制的過程”⑤。對于耽美網劇的“收編”,不同于其他亞文化的收編,而是并行交織式的收編。
傳統收編方式通常為商業收編和主流文化收編兩種,而耽美亞文化本身就脫胎于網絡之中,自誕生起就沒有脫離商業收編,各類亞文化產品層出不窮。隨著網絡碎片化時代的到來,審查相對寬松的網劇形式也為耽美亞文化提供了最后的商業收編,同時也讓耽美亞文化正面直視主流文化的收編。影視劇,自產生就是大眾文化的主要呈現形式,亞文化試圖去擁抱主流形式,其結果就必然是接受主流文化的一切收編。而制作網劇這一行為本身是商業試圖獲利的行為,為了能讓耽美亞文化成功以網劇形式出現,制作方的商業收編過程中必須迎合主流收編,同時抓住耽美迷群和傳統觀眾,這也是上文筆者認為其收編形式為“并行交織”的原因所在。網劇《上癮》的大火,讓制作方嘗到了耽美改編的甜頭,而大火之后的全網封殺下架,又讓制作方不得不在耽美IP的改編上另辟蹊徑。搬到臺面上的“男男愛”肯定是走不通了,那就絕口不提情愛,只體現“兄弟情”。
無獨有偶,《鎮魂》的改編套路也如出一轍,兩位男主彼此羈絆深重,但嘴上說的依然是“社會主義兄弟情”。在劇情改編方面,《鎮魂》網劇摒棄了原著小說的靈異鬼怪和神話體系世界觀,反之為其穿上軟科幻的外衣,更加迎合了主流文化要求。故事結局兩位主角共渡難關恩愛相守的原版自然不能再使用,于是劇版選用了自我犧牲的悲劇結局,兩位主角均以自我犧牲的方式完成了其在劇中的英雄使命,悲劇式的英雄使英雄本身自帶的“神性”削弱,轉而流露出更近距離的人性,從而拉近與觀眾的距離感。這也是文字敘事與影像敘事的不同之處。在文字敘述中,受作者文風的影響,主要人物可能與讀者之間存在淡淡的疏離感,這種疏離反而增加了讀者閱讀過程中的神秘感和好奇心。而影像敘事則不然,由于影像敘事多以人物表演而呈現,過于疏離的角色往往因不接地氣而讓觀眾無法入戲。相較于全知全能的神化英雄形象,并非毫無弱點的、能與觀眾自身產生共鳴的人化英雄形象則更能得到觀眾的認可和情感投入。
此外,在舍棄掉原著大量的感情線之后,劇版《鎮魂》依靠原創部分支線情節來輸出了一些文化精神內涵,將“和而不同”這一經典儒家思想推出,而故事結局的“停火”也是完全反映出了我國傳統儒家思想的反戰精神。此外,《鎮魂》的主題宣傳為“鎮惡者之心,揚善者之德”,而這一懲惡揚善的主旨也的確一直貫穿全劇,雖然在立意上不夠深刻,過于淺顯易懂,但總體方向并無差錯。
在人物設置上,網劇強化了一個重要配角“郭長城”,郭長城相比于兩位救世主則顯得平平無奇,甚至連演員本人也是“路人臉”,這樣的一個前期畏畏縮縮的小雞仔一般的人物,隨著加入主角團的“過關斬將”和歷練的情節發展,最終也逐漸成長成了心靈堅毅的人。這一角色的設置,其實觀眾的接受度會遠高與兩位主角。因為“郭長城”就像是你我的化身,普通而謹小慎微地活著,不知是幸運抑或者是倒霉地出現在與自己格格不入的拉風主角團里,在收獲感動的同時,也在強化自我。從接受美學的角度上講,這種草根角色更易使觀眾進行移情,從而得到良好的觀看體驗。綜上,筆者認為,耽美改編網劇,實際上已經是迎合主流文化的產物了。
三、“鎮魂熱”:亞文化群體的“反收編”與抵抗
費斯克認為,亞文化被收編后變成大眾文化,這并不會導致亞文化失去抵抗意義。相反,亞文化一直在進行著反收編,對付、規避或抵抗著“宰制型力量”⑥。筆者認為,耽美網劇在被主流文化強硬收編的過程,經歷了從沉默到反抗的過程,而《鎮魂》走紅出圈,就是亞文化群體的反抗巔峰。《鎮魂》完完全全是一部特例中的特例,在服化道完全不及格、世界觀四分五裂、劇情漏洞難修的情況下,兩位主演純粹依靠自己的演技闖出了一片天地。雖然不能直白的談情說愛,但兩位主演表演出來的欲說還休的愛意,才是其真正出圈的原因。
長久以來,耽美網劇一直處于一個“破罐破摔”的狀態,耽美迷群從一開始的滿懷期待,到逐漸被粗制濫造和掛羊頭賣狗肉消耗完耐心。《鎮魂》作為耽美界大神Priest的經典IP,在劇版陣容放出后就慘遭一片唱衰。然而播出首日,微博就呈現出火熱之態,甚至不僅是耽美迷群的支持,各類小眾亞文化群體——諸如歐美圈、古風圈,在《鎮魂》播出期間,均忽略了自己本身的迷群屬性,加入“安利”《鎮魂》的隊伍之中。可以說《鎮魂》播出期間,為亞文化迷群提供了理性狂歡的土壤和理由。
2018年,無須贅述,是文化上慘遭滑鐵盧的一年。主流文化對亞文化的逼迫讓亞文化的生存空間日益被擠占。甚至在諸多鮮活的慘痛案例之下,亞文化迷群被迫成為“沉默的大多數”。《鎮魂》的出現,像是亞文化群體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并在社交平臺引發一系列的連鎖效應。在《鎮魂》作為耽美網劇改編完成了其主流文化收編的最后一環的當口,耽美迷群的反收編也隨之爆發。她們將耽美迷群的最大風格——文本盜獵展現的淋漓盡致。通過對網劇的截取再創作,耽美迷群自制出各種表情包、文本甚至基于原著重新剪輯的《鎮魂》,通過對文本的盜獵,重新修改拼合出原著IP中的感情線索。然而,亞文化自誕生那一刻起,其抵抗就是不具備任何現實意義的,更像是亞文化迷群的一次自我抗議和狂歡,對主流文化的收編并不會造成過大的影響。而“鎮魂女孩”對主流文化的抵抗同樣是隔靴搔癢一般的抵抗,為了維護《鎮魂》這一亞文化本身,其迷群對《鎮魂》的反收編根本上并未和收編背道而馳,她們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表面的平靜,轉而到趣緣⑦平臺進行狂歡,試圖在主流文化的夾縫中與其共生。《鎮魂》迷群在汲取自己的風格化的同時,也渴望主流文化對其的收編能使主流文化掩蓋下的亞文化逐漸進入電視行業,并被更多的主流觀眾所認可,從而實現其逐步擺脫“非主流”標簽的轉身。
然而,這種謙卑的姿態并未得到主流文化的認可,在經歷了全民“鎮魂女孩”的兩個月后,《鎮魂》被平臺下架,12月又悄然重新上架,并再次被閹割,很多經典場面造刪減。主流文化在這場暗潮涌動的迷群狂歡中,對亞文化的未來再次擠壓,更加徹底的剝離了《鎮魂》的“他者性”,將其從獨特的小眾電視劇肢解為普通甚至乏味的主流電視劇,其非主流的世界觀和人物設定再次被拆分。這樣的咄咄逼人也最終導致亞文化迷群的群起抵抗,亞文化迷群不再蟄伏于地下,轉而將這部本已支離破碎的網劇搬上了主流視線。在年末的網絡劇盛典評選之中,《鎮魂》一馬當先,在票數上排名第一,成為第一部有獎項的耽美網劇。
四、結語
誠然,耽美迷群這種小打小鬧般的抵抗并不能獲得主流文化的關注,但抵抗就意味著亞文化的屬性尚未被完全鎮壓。在《鎮魂》的成功之后,許多耽美IP紛紛被高價賣出,《鎮魂》作者Priest的另一本著作《默讀》更是賣出了國內IP最高價。2019年,由《魔道祖師》改編的《陳情令》在積壓一年后也終于上線,并取得巨大成功。在已公布的購入IP中,我們可以看到大量的耽美IP被制作方青睞,這些耽美IP的改編呈現和結局我們尚不得而知,僅僅希望在當前嚴冬的文化環境中,對諸如耽美等亞文化的收編進程能慢一些,畢竟“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層屬性叫亞文化的屬性⑧”。
注釋:
①《鎮魂》最早是由樂視投資,樂視破產后資金鏈斷裂,《鎮魂》后期制作也因此遭遇困境。
②2018年7月20日,上海雙子塔塔身點亮“鎮魂女孩,c位出道”的標語。
③趙驚歌:《我國耽美亞文化傳播中的影視現象研究》,湖南大學碩士論文,2017。
④胡疆鋒著:《中國當代青年亞文化:表征與透視》,中國電影出版社2016年版,第30頁。
⑤胡疆鋒著:《伯明翰學派青年亞文化理論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18頁。
⑥馬中紅:《青年亞文化研究年度報告(2014),清華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37頁,王璐:《11月11日:從文化建構到商業收編——基于伯明翰學派青年亞文化理論對于“光棍節”和“網購狂歡節”的分析》。
⑦趣緣:是指人們因興趣愛好相同而結成的社會群體。
⑧摘自bilibili執行董事陳睿在7月3日虎嗅上海夏季F&M節上的演講。
參考文獻:
[1]胡疆鋒.伯明翰學派青年亞文化理論研究[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p218.
[2]胡疆鋒.中國當代青年亞文化:表征與透視[M].中國電影出版社,2016:p30.
[3]馬中紅主編.青年亞文化研究年度報告(2014)[M].清華大學出版社,2015.
[4]趙驚歌.我國耽美亞文化傳播中的影視現象研究[D].湖南大學碩士論文,2017.
[5]王明亞.耽美網絡劇勢盛原因及制作旨趣的演進[J].視聽,2016 (8):55-56.
[6]左韻娜.我國耽美網絡劇的傳播特征及其發展策略研究[D].浙江傳媒學院,2017.
[7]楊藝.中國耽美題材網絡劇的發展現狀與受眾心理研究[J].新聞研究導刊,2015(20):73-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