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從容

鄭朝暉

仲秋時節(jié)，農歷八月，在我看來應該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jié)了，空氣從燠熱變得清冽，天空也格外高遠起來。這時候，一個人坐著，靜靜地喝茶看書，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發(fā)發(fā)呆也自有一種清雋的意味，想起曾經走過的種種地方、經歷的種種故事，有所思，但是并沒有什么特別的目的和愿望；這樣的時候，內心如平靜的水面上吹過一陣輕風，看不到漣漪，但是又隱隱有些搖蕩的意思。古人說“秋宜懷人”，并非是說一到秋天，大家的回憶細胞就會活躍起來，而是以為在清朗的天氣里，懷念也會變成一種享受。于是就想起了辛棄疾的一首《一剪梅》來。

憶對中秋丹桂叢，花也杯中，月也杯中。今宵樓上一尊同，云濕紗窗，雨濕紗窗。

渾欲乘風問化工，路也難通，信也難通。滿堂唯有燭花紅，歌且從容，杯且從容。

不少人以為辛棄疾大概只會寫報國無門的詩詞，弄到最后他寫什么，大家都會往“報國無門”上去附會，一番穿鑿之后，自然詩意全無。而這首《一剪梅》寫盡內心款曲，很美，也很寂寞。

辛棄疾在那一年遇到了一個有風有雨的中秋，一個人端著酒杯，自然就想起了曾經的美好的中秋——有月，有花，也有酒。月光將花影倒映在了酒樽之中，再加上丹桂飄香，真的是視覺與嗅覺的美饌了。寫美景，角度其實很重要，直接寫明月中天，丹桂飄香，花影斑駁，自然也未嘗不可，但是，作者巧妙地將這一切都收納入那杯小小的酒中，因為有酒，自然就會聯(lián)想到那個飲酒的人，在這個飲酒者的眼中，花也在杯中，月也在杯中，品酒，就是品花品月，三者糾合在了一起，相互生發(fā)，花月酒的意蘊自然也就格外凝練而醇厚了，再加上以丹桂的香氣來作襯托，在詞人眼中，那是一個怎樣繾綣的夜晚啊。不過這樣的美景，辛棄疾用了一個“憶”字，又讓這一切變得邈遠虛幻起來，更要緊的是這個“憶”字又帶出了“今宵”的情形。今宵如何？酒還是那杯酒，但往昔的一切花月之影卻都黯然消退了，只有綿密的雨絲打濕的窗欞。有了往日中秋的記憶，眼前的中秋自然就格外的寂寞與悲涼起來。其實自然界的風雨本身是沒有所謂的，重要的是人的心境，此時此刻，詞人的注意力都讓被雨打濕的紗窗吸引了——窗，在中國古典的藝術里是一種特別的存在，既是一種阻隔，也是一種聯(lián)系，那種景物本身的內在張力，讓窗總有一種別樣的韻味。而且，“一剪梅”的詞格讓結尾的兩句有一種復沓重疊的感覺，“云濕紗窗，雨濕紗窗”的吟哦中，似乎能夠聽到詞人深深的嘆息。

下闋的開首，似乎是一種勉力的張揚——“渾欲乘風問化工”，想象力在這里得到了極大地發(fā)揮，很有蘇東坡“我欲乘風歸去”的開張感，但是這樣的張揚，只是曇花一現(xiàn)，接下來則是更為低沉的嘆息：“路也難通，信也難通。”“渾欲”，就是全身心的期盼，詞人急切地期盼大自然能給自己一個回答，為什么眼前的中秋會如此寂寥如此孤獨。這是對上闋中現(xiàn)實處境的一種呼應與承接。不過，這樣的期盼，只是一種癡想而已，因為“化工”（大自然）本來就鴻蒙無跡，又到哪里去問詢呢？其實人生際遇有時就是如此，起伏跌宕，一定要問清各種緣由，常常只道是惘然而已。人有時候就是在這樣的惘然中，才異常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甚至人的意義恰恰不在答案的獲得上，而在對這樣的迷惘的真切感受之中。在這種問而不得的困境中，不同的解決方法就體現(xiàn)出了不同民族的個性或者說是哲學態(tài)度。比如宗教意識很強的民族，往往就可能將這種困境歸結為上帝的意志，但是對于我們這個宗教意識并不很強的民族來說，人們不可能通過簡單地歸結為上帝的意志而得到內心的舒緩，相反，我們往往會以凸顯生命個體的自由選擇的態(tài)度去對抗不可知的命運。“滿堂唯有燭花紅”——既然大自然阻隔了對于花月的欣賞，我就轉而感受燭花的美好吧，詞人就是如此，將眼光從對窗外景色的渴慕，轉而投向室內的紅燭，雖然在“唯有”之中，還有著那么一點遺憾和寂寞的意思，但是強烈的審美意愿卻倔強地以反抗的姿態(tài)呈現(xiàn)了出來。并且，以“從容”作為整個詠嘆的結尾，“從容”，是一種生命態(tài)度，面對人生的種種不如意，以從容的態(tài)度去對待，表現(xiàn)出人以自身人性的尊嚴去對抗命運的詭譎的努力。不過，詞人用了“且”字，又增添了詞句中情感的微妙性。想一想，如果將“且”換成“亦”——“歌亦從容，杯亦從容”又是怎樣的情形？“且”字所陳述的并不是一種現(xiàn)實，而是一種期盼，一種要求，也隱隱有一種無奈的妥協(xié)的意味。

《一剪梅》，從感性的感傷開始，到富有哲學意味的反抗結尾，其意義大概遠遠超出了懷才不遇報國無門之類的穿鑿，而具有了更為普適的意義與價值。一首好的詩歌不是哲學的宣講，但是應該足以觸發(fā)讀者某種哲學的聯(lián)想，而辛棄疾的這首詞，在這樣一個寂寥的秋日里，就是這樣應景地讓我們認真地去思考那些超越了感傷的大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