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北戰國時期“辛莊類遺存”初論*

孫戰偉

（西北大學文化遺產學院；陜西省考古研究院）

2012～2016年，在陜北清澗辛莊發掘商代遺址的同時，亦有意關注東周時期遺存。通過調查發掘，獲得了一批特征鮮明的考古材料，年代主要集中在戰國時期，遺物豐富、類型多樣、面貌獨特、分布集中、擁有高等級墓葬。遺物中除晉系和少量的戎人因素外，還發現了以雙耳罐為代表的新文化因素，可暫稱之為“辛莊類遺存”。綜合考古發現與文獻記載，我們認為其可能就是東周時期白狄文化遺存。這為探討該區域戰國時期不同族群的物質文化提供了新材料。本文就其相關問題試作初步分析。

一、陶器類型分析與年代判定

本次所獲標本以陶器為主，發掘和征集個別銅帶鉤、帶扣。陶器器類有鬲、鼎、盆、豆、壺、罐、碗、釜、盂等九類，其中又以豆、盤、罐為多。本文即以陶器（標本75件）作為討論重點，根據器物特征逐類分析。

鬲 1件。夾砂灰陶。侈口，卷沿，出肩，襠已近平，三個小矮足跟。標本李集山采：078（圖一，3）。

鼎 2件。夾砂灰陶。失蓋，耳殘，淺腹，蹄形足矮粗且內收。標本李集山采：057（圖一，4）。

盆 14件。泥質灰陶。根據頸、腹特征，可分為折腹盆和圓腹盆。

折腹盆 7件。根據頸部不同，分二型。

A型 5件。矮束頸，淺腹。可分二亞型。

Aa型 4件。上腹和下腹高度略等。標本棗灣畔M9：02（圖二，10）。

Ab型 1件。上腹遠小于下腹部。標本桑背梁采：017（圖一，9）。

B型 3件。高束頸，腹較淺。標本李集山采：068（圖一，16）。

圓腹盆 6件。根據口沿、腹特征可分三型。

A型 2件。折沿，深腹，腹微外鼓。標本李集山采：04（圖一，5）。

B型 5件。卷折沿，淺腹，腹外鼓較甚。可分三式。

I式 1件。口沿微卷，鼓肩。飾繩紋。標本橋上：D1：06（圖二，8）。

II式 2件。折沿，鼓肩明顯。素面。標本棗灣畔M2：3（圖二，7）。

III式 2件。折沿，鼓腹。素面。標本棗灣畔M2：2（圖二，3）。

C型 1件。無沿，淺腹。標本封家峁采：03（圖二，6）

豆 6件。泥質淺灰陶。根據有無器蓋，可分二型。

A型 3件。無蓋。根據盤、柄特征可分二式。

I式 1件。深盤，圜底，豆柄較矮，圈足底盤較小。標本羊耳子峁采：03（圖一，1）。

II式 2件。淺盤，平底。豆柄細高，圈足底盤較大。標本李集山采：058（圖一，20）。

A型二式演變特征為豆盤由深變淺，豆柄由矮變高，圈足底盤由小變大。但二式之間有缺環。

B型 3件。有蓋。根據腹壁分二亞型。

Ba型 2件。弧壁。根據豆柄特征分二式。

I式 1件。豆柄細高。標本李集山采：024（圖一，21）。

II式 1件。豆柄矮粗。標本棗灣畔M3：3（圖一，22）。

該型演變特征為豆柄由細高變矮粗。

Bb型 1件。直壁。標本李集山：09（圖一，26）。

壺 5件。根據領、肩、腹特征分二型。

A型 3件。泥質灰陶。高直領，有肩，腹壁斜直。根據肩部特征分二式。

I式 2件。圓折肩。標本棗灣畔M2：5（圖一，27）。

II式 1件。圓肩。標本桃拔梁采：03（圖一，28）。

該型演變特征為由圓折肩到圓肩。

B型 2件。泥質黑皮陶，胎厚。高弧領，無肩，腹圓鼓。標本李集山采：011（圖一，32）。

碗 4件。根據底部特征分二型。

A型 2件。平底。泥質灰陶，胎厚。根據口、腹部特征分二式。

I式 1件。斂口，圓腹。標本棗灣畔M3：1（圖一，11）。

II式 1件。微侈口，腹壁斜直。標本李集山采：059（圖一，15）。

B型 2件。圜底。夾砂淺褐陶。大弧領，折腹。素面。陶胎較薄。標本桃林山采：09（圖一，42）。

盂 1件。泥質深灰陶。侈口，圓唇，束頸，鼓腹，小圈足。素面。腹中部有一周凸弦紋。標本李集山采：06（圖二，9）。

罐 31件。根據整體特征，可分七型。

A型 6件。廣肩罐。泥質灰陶，胎厚，多素面。根據肩部特征，分三亞型。

Aa型 3件。侈口或直口，廣折肩。標本棗灣畔M3：5（圖一，17）。

Ab型 2件。直口，鼓肩。標本李集山采：074（圖二，5）。

Ac型 1件。圓肩。標本李集山采：076（圖二，1）。

B型 3件。深腹罐。泥質灰陶，飾繩紋或弦斷繩紋，胎厚。侈口，卷沿，高領，深腹，圓鼓肩。標本羊耳子峁采：07（圖一，33）。

C型 3件。鼓肩。泥質灰陶。大侈口，矮束頸，大鼓肩。胎厚。標本封家峁采：02（圖二，11）。

D型 17件。雙耳罐。夾砂灰陶，矮斜領，球形腹，平底。陶胎較薄，絕大多數素面。根據耳的位置，分三亞型。

Da型 15件。兩耳附于領上，齊平口，

耳面寬扁。標本棗灣畔M9：06（圖二，4）。

圖一 陶器類型對比圖

Db型 1件。兩耳附于領肩相連處，耳為圓泥條塑制。標本李集山采：02（圖一，37）。

Dc型 1件。兩耳附于肩上，耳為方泥條塑制。標本劉家川采：01（圖一，38）。

E型 2件。敞口罐。夾砂灰陶。敞口，束頸，深腹，腹外鼓或微弧，平底。口徑略大于底徑。素面。陶胎較薄，陶質、陶色、制作工藝同C型罐一樣。標本棗灣畔M2：6（圖一，41）。

F型 5件。高領罐。夾砂紅褐陶或灰陶。侈口，高領，圓鼓腹，平底。多有戳刺紋，附加泥條或鋬手。陶胎較疏松，燒制火候低。標本棗灣畔M3：2（圖一，43）。

G型 1件。泥質灰陶。侈口，圓唇，矮束頸，斜腹壁，平底，口徑略大于底徑。素面。陶胎厚，燒制火候低，較疏松。標本李集山采：03（圖二，2）。

釜 2件。夾砂灰陶。圓唇或方唇，矮領或大弧領，鼓腹，圜底。飾淺繩紋。陶胎厚。標本李集山采：05（圖一，49）。

本批材料多為調查采集所獲，發掘墓葬亦無打破關系且被盜擾，為年代判定帶來一定困難，但在中原地區已公布的材料中能找到同類器物可資對比，我們以此為依據進行年代判定，大致可分為三期。

第一期，僅有A型I式豆，且數量少，但該形式豆，深腹，圜底，矮豆柄，與晚期的淺盤有明顯區別，表現出較早的時代特征（圖一，1），其與洛陽中州路M2405：3相似[1]（圖一，2），年代在春秋中期左右。

圖二 陜北清澗辛莊遺址陶器

第二期，標本豐富，類型多樣，有鬲、鼎、盆、A型II式豆、B型豆、壺、罐。鬲（圖一，3）的形態出肩，襠近平且較矮，鬲足也是捏制的小實足跟，已是鬲的較晚形態，與下平望墓地M13：9[2]陶鬲（圖一,6）相似，年代為戰國早期。鼎（圖一，4）耳殘，但鼎足靠上，三足內聚，與洛陽中州路東段DM38：13[3]相似（圖一，7），為戰國早期。盆的類型較多，A型盆（圖一，5）與寨頭河M60：1[4]（圖一，8）近似，為戰國中期；Aa、Ab型（圖一，9、10）折腹盆在曲村戰國墓葬中有類同者[5]（圖一，12、13），Ac型（圖一，11）與牛村古城出土的[6]（圖一，14）相同，均為戰國早期；A型II式豆（圖一，20），豆盤極淺，高豆柄，為戰國時期特征，與三交戰國墓M22：2豆[7]（圖一，23）形同，年代在戰國早中期；B型I式豆（圖一，21）腹已相對變淺，豆柄細高，也是戰國時期特征，與曲村戰國墓陶豆M5133：10[8]（圖一，24）相似，為戰國早期；B型II式（圖一，22）豆最大變化是豆柄粗矮，與廟前東周墓M27：22[9]（圖一，25）類似，為戰國中期；A型壺（圖一，27）與B型II式豆同出一墓，年代也當為戰國中期；B型壺（圖一，32）較少見，其與洛陽中州路東段DM86：54[10]（圖一，33）大體相像，為戰國中期。罐的類型最多，其中A、B、F和G型在寨頭河墓地中均能找到相似或相同者，如棗灣畔M3：2（圖一，43）、李集山采：08（圖一，44）與寨頭河M82：2（圖一，46）、M42：1[11]（圖一，47）形制相同、年代相當，為戰國中期；D型罐為之前少見，本次調查所獲較多，其與李家崖東周墓出土者最為相似，如桃撥梁采：02（圖一，36）、劉川采：01（圖一，38）之于李家崖遺址草場坪M30：5[12]（圖一，39）、峰家塔M1：5[13]（圖一，40），年代為戰國中期。綜上可知，本期年代為戰國早中期。

第三期，標本極少，僅有陶釜（圖一，48、49）一類，其與黃陵史家河（圖一，50）[14]和藍田洩湖（圖一，51）[15]同類器相同，年代當在戰國晚期。

由此可見，本次所獲器物年代，除極少數的在春秋中期和戰國晚期外，其余均為戰國早中期。

二、文化因素分析

辛莊陶器不僅類型多樣，還表現出不同的文化因素特征，大致可分為四類。甲類，三晉文化因素，以鬲、鼎、豆、盆、罐、壺、碗、盂等為代表；乙類，北狄文化因素，以D、E型罐、B型碗為代表；丙類，西戎文化因素，以F、G型罐為代表；丁類，秦文化因素，只發現有陶釜。

甲類三晉文化遺存，雖多為調查采集，數量亦有多少之別，但器類較全，基本面貌清楚，具有較強的代表性。標本44件，占比58.7%。器類主要包括鬲、鼎等飪食器，豆、盆、碗、盂等盛食器，水器有罐，酒器是壺。中原地區戰國時期陶器墓隨葬陶器組合主要以洛陽中州路墓地、陜縣后川墓地、長治分水嶺墓地、長子牛家坡墓地為代表，戰國早中期組合為鼎、豆、壺，晚期盒取代豆，成為鼎、盒、壺組合[16]。鬲在戰國早期仍有少量遺留，但也是鬲發展的最晚階段了。可以看出，辛莊陶器甲類遺存，豆、壺為多，鼎數量略少，與中原地區組合基本一致。紋飾方面，豆、壺、盂和罐為素面或飾弦紋，未發現較復雜的裝飾；陶質陶色上，以夾砂和泥質灰陶為主，燒制火候較高，手感較重。總之，無論從器類、組合、紋飾、陶系和燒制上，均表現出與三晉地區同類器物高度的一致性，顯然是三晉文化遺存，這也是分期比對的重點和主要依據。

乙類白狄文化遺存，包括D、E型罐和B型碗。雖然目前辨識出來的器類并不多，但獨具特色，從陶系、器形、紋飾、燒制等方面均自成一系，與周邊地區同時期陶器能明顯區分開來，是一種新的考古學文化遺存，可暫且稱之為“辛莊類遺存”，這也是本文的重點，具體論證見下文。

丙類西戎文化遺存，以F型高領罐為代表，還有個別G型盆形罐。標本6件，占比約8%這類器物以夾砂陶為主，陶胎較厚，燒制火候低，素面，陶色斑駁，特征較為明顯，作為西戎文化的典型器物已被學界普遍認同。在寨頭河戰國戎人墓地中發現有大量同類器物，也是判定寨頭河墓地性質為戎人墓地的主要依據，如棗灣畔M3：2（圖一，43）與寨頭河M82：2[17]（圖一，46）如出一轍，顯然屬西戎文化。

丁類秦文化遺存，僅有陶釜，為秦人器物。標本僅2件，占比約2.7%。

三、論“辛莊類遺存”

上文指出的乙類器物，暫稱之為“辛莊類遺存”。目前所見這類遺存往往與其他系器物同出，如清澗李家崖東周墓中的雙耳罐出土于晉系墓葬中，米脂臥虎灣墓地雙耳罐出土在秦漢墓葬中，清澗辛莊M9雙耳罐同陶盆同出，辛莊及周邊調查發現，這類遺存與其他系統陶器存在于同一地點，目前尚未有考古發現單純的墓葬或遺址。但這是否應該把他們歸之于其他系統內，或者說是受其他文化影響而產生的呢？似乎還不能這樣簡單處理，原因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一）陶器主要特征

這類陶器一般為夾細砂灰陶，陶胎較薄，燒制火候高，手感輕，多素面，偶爾會有附加泥條。以Da型雙耳罐（圖三，1、2）最多且特征鮮明，即直領或斜直領，雙耳附于領部，耳面寬扁，球形腹，這類雙耳罐在清澗李家崖東周墓和米脂臥龍灣戰國秦漢墓地中有少量發現，除此之外公開報道的極少。E型罐同樣具有這類文化因素的一般特征（圖三，3），夾細砂灰陶，素面，手感較輕，這型罐尚未找到可比對的。B型碗亦是如此（圖三，4），陶系、燒制、手感等風格同上，其器形侈口，折腹，圜底特征也極為少見。因此，從陶系、器形、紋飾、燒制工藝等方面均自成一系。

（二）與周邊地區同期陶器區分明顯

1.與隴東陜北南部地區戎人陶器區分

這一地區東周時期分布著毛家坪B組遺存，屬西戎文化，已有較多考古發現，在相關文章中已作過分析[18]。B組遺存陶器典型特征是夾砂紅褐陶，陶色斑駁，燒制火候低，陶胎厚，較疏松，敲擊聲音沉悶，素面或有戳刺紋帶。如寨頭河M59：3（圖三,5）、楊郎M2：24[19]（圖三,6），雙耳罐，夾砂褐陶、胎厚、雙耳齊口并折有平面、深腹呈桶狀。辛莊雖然也發現有雙耳罐，但兩者區別明顯，從陶質陶色、燒制溫度，乃至器形均有差別，如桃拔梁采：01雙耳罐（圖三，1），夾細砂灰陶、胎薄、雙耳齊口無明顯的折面，腹外鼓呈球形，與寨頭河、楊郎同類器有明顯區別。

2.與內蒙古中南部地區陶器區分

該區域以岱海地區東周考古材料最為豐富和具有代表性，近來有研究將這一區域東周時期的墓葬，依據文化內涵分為A、B、C、D四群不同的文化遺存，其中A、B、C群屬于典型的北方文化系統，D群則是北上的中原文化。前三群陶器主要為陶雙耳罐、素面無耳罐、繩紋鼓腹罐等[20]，這些陶器無論器類、器形、陶系等都與辛莊類遺存陶器差別巨大。如毛慶溝墓地共隨葬42件陶器，陶器分為兩個系統，即泥質灰陶系（包括泥質灰褐陶）和泥質紅褐陶系（包括泥質紅陶）。器類非常簡單，以各種罐（40件）為主，其中有少量雙耳罐。罐分為三型，有A型泥質灰陶小口圓腹或鼓腹罐（25件）、B型泥質灰褐陶小口鼓腹罐（7件），C型泥質紅褐陶雙耳罐（5件）[21]。即使是5件雙耳罐也屬泥質紅褐陶系，器壁一般較厚，器形多數不夠規整，火候稍低，器表顏色不勻，顯然與辛莊類遺存不屬于一個體系，即使器形口、耳類似，但前者腹深，后者鼓腹呈球形。與涼城忻州窯子情況類似，共53件陶器，器類主要是罐、壺，其中雙耳罐（圖三,7）僅3件，特征與毛慶溝一致而與辛莊類遺存有別[22]。

圖三 辛莊類遺存與周邊地區遺存對比

3.與關中、中原地區陶器區分。

關中地區是東周時期秦文化的核心區，春秋早中期由天水、長隴向寶雞遷徙，日用陶器主要有鬲、盆、豆、喇叭口罐，秦文化開始逐漸形成了可明顯區別于周文化以及其他地區文化的自身特點；春秋晚期后，關中地區廣泛分布有秦文化遺存，日用陶器以鬲、盆、罐為主，基本不見豆，戰國中期出現繭形壺，大喇叭口罐被小口圓肩罐所取代，晚期出現蒜頭壺、陶釜、缶等，秦人將自身特點發展到極致，顯然辛莊類遺存與秦文化器物也差別巨大[23]。關中秦墓中存在少量“戎風格”的器物，主要表現在鏟足鬲、雙耳罐二類器物上，有學者分析認為與西戎有關，而與辛莊類遺存無涉[24]。山西中原地區春秋時期延續西周文化面貌，戰國三家分晉，仍是晉系文化傳統，本文所分的甲類遺存就屬于此類，目前在這些地區尚無與辛莊類遺存相同且成規模的考古發現。

（三）分布區域與年代

我們僅以最典型的雙耳罐為例，通過與陜北三普材料實物比對，發現有雙耳罐的遺址點竟達130余處，這些雙耳罐器耳雖有齊口、肩部之別，以及少數飾有繩紋等，但基本形態和陶質陶系相同，時代大體相當，共分布在陜北地區的12個區縣，其中榆林市的佳縣、米脂、橫山、綏德、清澗、子洲等6縣區最為集中，占到遺址總數的90%左右，延安市的延川、延長、寶塔、甘泉、富縣、宜川等6縣區有少量分布。如果考慮到田野調查的局限性以及各縣區實際工作成效的差異性，這樣的遺址應該還會更多，更密集（圖四）。此外我們在榆林、延安兩市的部分區縣博物館中，亦見到有該類遺存器物，除部分為征集之外，有明確出土地點的，有與三普遺址點重合的，也有三普以外的新出土地點，這類遺址點分布和數量遠比我們掌握的要多。凡此均可說明，陜北中部地區是目前所知“辛莊類遺存”分布最為集中的區域。

圖四 辛莊類遺存遺址分布圖

“辛莊類遺存”其存續時間主要集中在東周時期，早于此期的尚無發現，其出現似較為突兀，淵源尚不清楚。但其薄胎、部分陶器裝飾蛇紋的風格特征與朱開溝文化有相近之處。張天恩[25]認為朱開溝文化不同階段的陶器面貌特征存在一定發展變化，陶色以紅色和紅褐色居多，漸向灰色增多演變，夾砂類陶器的陶胎有由薄漸厚的趨勢，繩紋有由細變粗的現象等。筆者在陜北調查發掘中，也曾接觸到朱開溝陶器實物殘片，夾砂灰陶，陶胎較薄，蛇紋曲折較細，就陶系和紋飾而言，辛莊類遺存確實與其最為相似。此外有學者最新調查成果發現，朱開溝文化在陜北主要分布于綏德、子洲、米脂、榆陽、佳縣、子長等區縣[26]，范圍亦與“辛莊類遺存”基本重合。由此看來，“辛莊類遺存”可能與朱開溝文化有某種承續關系。在這里作這樣的猜測，并不是說“辛莊類遺存”就應屬于朱開溝文化，實際上，這一類遺存與朱開溝文化仍有較大區別，比如器類、組合形態等有別，朱開溝文化在商代晚期就已消失，兩者時間相差約500年之長，即使源自朱開溝文化，也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因此應當單獨區分出來。需要說明的是，這是基于目前現有資料做出的一種推斷和論述，所以暫稱為“辛莊類遺存”，等到單獨存在的遺存有較多發現之后，可再進一步討論。

四、“辛莊類遺存”的族屬及其與周邊文化的關系

“辛莊類遺存”所在的陜北地區，以往東周考古發現較少，主要有清澗李家崖東周墓地[27]、米脂張坪墓地[28]、黃陵寨頭河墓地[29]、宜川蟲坪塬遺址[30]，此外還有豐富的館藏東周青銅器[31]。上述考古發現大致可分中原文化系統和戎狄系統，中原文化系統以晉、秦文化為主，面貌和性質較為清楚，而戎狄文化系統常常籠統稱之，未加辨析。

史載，春秋戰國之時，白狄主要就活動在陜北這一區域。白狄稱呼最早見于《左傳》僖公33年，“狄伐晉，及箕。八月戊子，晉侯敗狄于箕，郤缺獲白狄子”[32]。《春秋》宣公八年，“晉師、白狄伐秦”[33]，《左傳》八年，“春，白狄及晉平。夏，會晉伐秦，晉人或秦諜，殺諸絳市，六日而蘇”[34]。《春秋》成公九年，“秦人、白狄伐晉”，《左傳》成公九年，“秦人、白狄伐晉，諸侯貳故也”[35]。《左傳》成公十三年晉侯使呂相絕秦的一段話，將白狄夾在秦、晉兩大國之間尷尬和艱難的生存處境生動地描繪出來，“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讎。而我昏姻也。君來賜命。曰：‘吾與女伐狄。’寡君不敢顧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于狄。曰：‘晉將伐女。’狄應且憎。是用告我。”[36]這一時期主要是白狄和秦、晉兩大國的關系，以戰爭、聯合為主線，在夾縫中謀生。

白狄的分布，上文引述提到白狄與秦同州，即為雍州。《史記·匈奴列傳》“晉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訚、洛之間”[37]。訚即訚水，為無定河，洛即洛水，為北洛河。《中國歷史地圖集》同樣將白狄的分布區域劃定在無定河以南、北洛河以北。楊伯峻認為“今陜西延安、安塞、延川、延長、宜川、黃龍以及清澗諸縣皆曰白狄之境”[38]，可見，白狄的活動區域就是在陜北中部地區，與“辛莊類遺存”分布范圍基本吻合，雖史載多是春秋時期史實，戰國時期有關白狄記載較少，這可能與其遷徙或勢力衰落有關，并不意味著其已消失。秦末項羽入霸關中，在陜西封立三王，“立王翦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39]。西漢置翟道，置于黃陵西北。翟與狄相通，不論翟王或翟道顯然也是因與狄人活動于此有關。此外，雖然高塬M1因盜毀信息不清，但其所埋者當是一代狄（翟）王或首領。綜上可見，“辛莊類遺存”最大可能應是白狄族人的遺留。

事實上，陜北戎狄系統中，不僅有白狄，還有戎和胡。戎人遺存以陜北南部黃陵寨頭河戰國墓地為代表，出土了大量特征鮮明的戎人陶器，與毛家坪B組遺存相比，無論陶質陶色、裝飾手法還是制作工藝等方面均具有明顯的相似性，且時代上更為接近，器類包括鏟足鬲、雙耳罐、單耳罐、高領罐、雙鋬罐等等[40]。這是繼甘谷毛家坪B組遺存發現以來，出土戎人陶器最為豐富的一處墓地，較全面的反映了戰國時期戎人陶器特征。

陜北地區以往發現大量東周戎狄系統青銅器，可能部分為戎狄所用。“以戰國晚期的神木納林高兔青銅器群為代表，以立體動物和浮雕動物裝飾品為主要特征的青銅器，可能是胡人遺存”[41]，這類遺存也往往分布在陜北北部。

如果在陜北由北向南打一條剖線，分別存在胡、狄、戎三支北方族群，有各自的分布區域和文化面貌，盡管許多問題尚未完全明晰，但基本格局應該不誤。需要指出的是，這些北方族群并非完全獨立隔離，而是晉、秦、戎狄交錯雜居，有征伐、交流與融合，在陜北共同編織出一幅波瀾壯闊的歷史畫面，本區域考古材料反映出的不同文化因素，即是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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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同[12].

[28]北京大學考古系.陜西米脂張坪墓地試掘簡報[J].考古與文物,1989(1).

[29]同[4].

[30]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等.陜西宜川縣蟲坪塬春秋遺址發掘簡報[J].考古與文物,2018(2).

[31]曹瑋.陜北出土青銅器（第一卷）[M].成都：巴蜀書社,2009.

[32]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一)[M].北京：中華書局,1981：501.

[33]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二)[M].北京：中華書局,1981：694.

[34]同[33]：695.

[35]同[33]：842、846.

[36]同[33]：864.

[37]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1：2883.

[38]同[33].

[39]同[37]：316.

[40]同[4].

[41]楊建華.中國北方東周時期兩種文化遺存辨析——兼論戎狄與胡的關系[J].考古學報，200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