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評

辛夷

自省

我活得更加具體了，這是值得慶幸的事

從白天開始，我關心蔬菜和油價

遠勝于文字魔方。父母已漸入老年

把擔憂從他們字典移走，十分必要

為人子弟，這是最基本的事情

這些年，我很少與人為敵

也不再自己給自己難堪，努力修剪

生活橫溢斜出的枝枝蔓蔓，過濾身體黑暗

向寬恕靠攏，原諒別人的過失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憤怒不會再牽著我的鼻子走

當我握拳，藍色靜脈劍拔弩張

就把一支煙塞進自己嘴里

五分鐘足夠平息內心的驚濤駭浪

如果不夠，就轉身，松手

告訴自己，世間沒有不值得原諒的事

這些年，身體的發條越擰越緊

時間越來越不夠用，而生活的缺口

拆了東墻和西墻，也補不上

這些年，我常把計劃和承諾寫在同一張紙上

比如，給父母蓋一個安度晚年的大房子

和你到異國他鄉，看古堡和海上日落

等待孩子指尖傳來美妙音樂

這些年，每到深夜我都會把自己交給寧靜

或月光檢視，分散的愛

悄無聲息地還原完整的我

島嶼變奏曲

日暮，在黃與藍的變奏中

礁石消失了白晝的鋒利，這時

海鷗開始沿家的方向飛，慢慢的

成為蒼茫的一部分。腳下的沙子

沉淀了無數個夕陽，我看到兒童彎腰

撿拾來自大海的禮物，他們是喜悅的

沿著大海的臂彎，一路前行

遇到的都是明亮的瞬間。他們也是

幸福的，留下滿地碎金的腳印

深深淺淺，豐富著未來的記憶版圖

這是島嶼的黃昏。我們穿越

晚風的呢喃，面朝大海

把日常的塵埃拋向遠方

誓言經由掌心升起，不久

就會是出現在天邊的星月

我們深信，世間的美好

正從四面八方向我們走來

失眠

兩次靜電釋放之后，我感受到一種善意

來自黑暗深處的火，跨過嚴寒封鎖

它把從我身上發出，穿過城市、森林、海洋

以及群山的幻覺，清晰點亮成金色裂縫

依賴語言而活著的人，此時呼出熱氣

火車從春天方向開來，也大口喘息著

十九世紀的鐵，炫耀著發明者的野心

有人中途跳下火車，采摘雨后的雞樅

他仿佛一本書里跳出來的人物

為意外發現的美味而撲向大地的懷抱

他像小說緩慢行進的線，編織著自己的

時間和結局。這當然不可能有

完美的收尾。因為魚群從我頭顱躍出

游動，我看到一個門環上晃動的紅繩

迷路人頭頂百鳥盤旋，暴雨過后

蚯蚓四處蠕動，手揮苦楝枝的兒童

踏霧遠行。我聽到多種聲音

發芽、分蘗、生長，我和我的床

作為最忠實的觀眾，經歷了

一場奇幻的漂流

大地的事

反射在我鏡片上的紫，是消逝

也是火焰，這樣的冬季

荷蘭豆吐出紫花，大地凝聚著

整片枯黃，從菜園到嶺上墳丘

完好的梯級無意識地保留一種秩序

我還是能夠一眼就看到

埋葬曾祖父的土堆，代表了

毫無遮擋的貧窮，他的運

以及他的命，都終結于舊時代

那兒的草早已轉世無數次

可他所帶走和留下的，依然困惑

躬耕田壟的人。這是冷峻的冬季

荷蘭豆的紫花熱鬧又迷人

到了夜晚，這里便會更換成

昆蟲王國和遼闊的星圖

小疾記

吞下藥片

苦和白開水一起進入

身體小宇宙，藥片的苦怎么描述

都不過分，它所帶來的嗜睡

會加深夏天的漫長，漫長

當然可能只是心理副作用

時間的水滴

一點點從空調機滴出

模糊，同時也很清晰：

“身體是離我們最近的陌生人”

仿佛租賃而來的合作伙伴

簽下的契約有效期是多長

只有神知道。遵醫囑

服藥，七月之后是八月

八月人閑，桂花依然會自落

海灘之夜

在夜晚的版圖里，她是最有故事的

一杯烈酒，東南風帶來一些身份各異的人

沿著沙灘傾斜而去，有一種巧合

叫相遇，穿越綿綿深色

和海浪，用星辰之眼確認時間的亮度

再往前一步，是遼闊和永恒

身后，細碎的燈火已經涼卻

有一些夜晚注定是空的

語言無法越過那片海，棕櫚只是

肩頭瘦瘦的月色，而你還是你

寂靜，又不可解的傷口

留在海邊的夜，被沙子紀念著

海，是陸地之外

回憶，喊你的唇形

父與子

在這之前，我并沒有意識到

一個男人，是另一個男人的起源

他走在我前面，背已駝得很嚴重了

過往歲月形成山巒的伏線

遮擋住他挺拔的青壯年時光

那是一片我小范圍參與，又模棱兩可

的領域，三十年的離合聚散

使我們保持著一定的落差，有些碰撞

偶爾發生，有些誤會使我們

更深地諒解彼此的處境，他越活越安靜了

有苦，也含著。繞過寨子門樓

他微笑著和熟人點頭，他有多少次

經過這些熟悉的事物了？我們前后走著

多年的默契，讓我們擁有合理的距離

我像十五歲那年，跟在他背后

去祠堂完成一場告別，只不過

那一次是跟他的母親，而這次

是和他的父親

九月

我帶著青草氣息獨行長安月下

黑暗里，感覺不到樹葉的重量

野性的草在花壇反復咀嚼尾氣和塵土

建筑最輝煌的一面，總對著時代

喧囂的浪潮。走到打印店打幾份會議文件時

望見門口黃貓身上有微光，仿佛雌性的詞語

吸引我。我曾經用幾個暮色換取河流的柔軟

在一只孕育珍珠的海蚌身體發現苦難

難以承受的事物，都是雌性

用光陰默默撐起的。與幸福有關？

或許并沒有任何意義。如同

我們用誓言制造了一個月亮

現在落滿大街的卻全是玻璃碎片

影子經過，都禁不住尖叫。

蝴蝶

紫色是悄然降臨的身份

作為區別。蝴蝶第三世來到花海

確認風中記憶的真假。它的震顫中

每個方向，流過來晦暗，如疾病

遮蓋秘密的閃電。在所有美好盛開的

地方，蝴蝶露出黑色幽默。飛向

寂靜邊緣。到了黃昏，我們走出博物館

月光從一個玻璃柜找到傳說

整潔的尸體。我們看到曠野站立著

兩棵枯樹，像兩個毫無阻礙的元音

消失于時間。紫色蝴蝶，讓我們

返回之路，變得格外沉重

越人歌

聽。手指越撐越大的空洞

它找不到對應物

在午后，陽光重溫過的事物

最后，都躲著

他不懂長頸瓶陰影中的踟躕

為何經風一吹，整個人就是

苦杏味的。車聲拂窗而過

在玻璃凝視下，音樂如蘑菇云炸開

浸過江南水的旋律發現了

讀懂它的人，在破碎，在滴雨

啟示錄

她下樓拿快遞還沒回來

家里靜悄悄的，百合只開到一半

我寫一首詩，中途遇到阻礙

目光從屏幕轉移至紙間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要找些什么

第四本書放下時，手感覺到了

沉。七百多頁的《無量壽經》蹲坐床沿

像一只很有耐性的老烏龜。一動不動。

窗外，我能看到的部分也就那么大

有個叫時間的東西慢慢冷

可能它是不遠處暗下去的建筑物

怎么說呢，我嘴里的口香糖已經沒味道了

我聽到鑰匙進孔的聲音

她在開門

一個詞語破土而出

它找到了

我的手

隨想曲

在瞎子流浪漢歌唱的街巷

黃昏悄無聲息

向東和向西的人

在岔路口形成了分流

我遇到箴言一樣的樹葉

很明亮，比刀子更讓人信服

弦歌未止。棉絮便因風而起

我們長久以來的期待懸浮虛空

有什么生活處方是靈驗的？

夜幕降臨。一切又進入疑義的循環

有所思

用一首詩的時間

我們遺忘所有不值得愛的事物

屋檐像柏拉圖的洞穴

我們不安的影子

比明亮的燈火更真實

在等待中，意念無法迫使雨減速

我們等待一把傘的解救

我們需要走出這黑暗之地

而當我們重返，我們會再次

領略到恐怖

一生

就是失敗仍奮斗

就是犯錯與懺悔

就是在得失之間

悲喜交加，潮起潮落

就是在與完美

擦肩而過，仍會

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就是在理解時間后

開始認真地老去

就是從畫地為牢

到認可自己不過滄海一粟

一生就是過程

星沉，日落。

瞬間的我

斑馬線飄浮

從超市和菜市場購買的食材

四五種氣味相互碰撞

耳畔的方言遠不止四五種

三十秒的紅燈

見證一個瞬間，男人完成過渡

從喧囂的人群走向自己

從恍惚和虛空安全著陸

他站在馬路邊，醞釀廚房的藝術

暮色推著他

向前，成為越來越小的我

在書房

我在一盆文竹前，出神

冰糖融化。水透明得更像水了

或者一塊甜甜的玻璃。它折射

秋天遞來的童話。書頁里

枯桂花的氣息沒能使我記住

女主角憂傷的心事。窗外已然十月

婦女們正忙碌著在太陽下晾曬床單

喧囂傳來，我看到書架上

一排整齊的波浪，回應著

至少是虛晃了一下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