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祥
2020年2月10日的下午,一位高中畢業班老師給我發信息,只有四個字:“我要瘋了!”
問及原因,原來是自前天上午起,她便被學校無窮盡的消息包圍了,核心事件只有一個——2月10日開始,全市高三學生集中上網課。身為高三班主任的她,必須用最短時間學會利用QQ群組織學生按時聽課;學會按時參加線上輔導課,回答學生的各種問題;學會組織家長切實監督學生的學習;學會在早上七點、下午兩點和晚上七點分三次組織全班學生打卡簽到;學會在晚上十點之后把一天中的各種截圖發往指定的信箱;學會利用QQ群監督班級的所有任課教師依照課表準時進入班級群輔導;學會和學生或家長開展視頻聊天,并截屏保存相關圖片發給值班的年級管理者……除此之外,還必須及時批閱當天的學習作業,并將每一位學生的作業完成情況分小題統計在一份表格中,然后在晚上十點一并提交給學校管理層的指定信箱;必須在第二天下午的線上輔導時能夠針對作業中的共性化問題開設網絡視頻講座。
我把高三的網課課表和作息時間表要了來,發現每天上午依次都是語文、數學、英語三節課加上兩門選修課中的一門,下午的四節課則對應由執教這四門學科的教師進群輔導,回答上午網課學習中的各種問題。這個課表,每天實實在在的八節課。至于作息時間表,則完全是正常上課時的時間安排,有早讀,有晚自習。
我不知道讀者朋友看到這樣的網課安排,是否會覺得該市教育部門的教學管理很務實、很扎實、很勤勉。作為一位有著35年教齡的教師,我的第一感覺卻是“折騰”。折騰學校、折騰教師、折騰家長、折騰學生,連帶著折騰網絡、折騰原本就是千瘡百孔的基礎教育。為什么折騰呢?原因或許很多,最重要的卻無外乎兩條:第一條,給上級和社會營造一種認真做事的美好印象;第二條,不相信教師、家長和學生能夠安排好抗擊“新冠病毒”期間的學習,至少是不相信一部分學生能夠自覺主動地學習。
局外人或許會認為這樣的安排很及時,很為高三學生的未來考慮。局內的多數人也或許會持有同樣的觀點,覺得高三學生即將面臨高考,千萬放松不得,能夠有班主任和科任教師每天八節課嚴防死守,能夠有早中晚的三次打卡簽到,則想睡懶覺的睡不成了,想玩游戲的玩不成,還不都得被動地把全部精力放到各門功課的學習上?這樣的分析推理當然成立,只是它無法解決兩個現實問題:第一,倉促間安排市直學校部分教師趕錄的網課,其教學內容與全市各類學校的具體學情間必然難以形成高匹配度;第二,把不同學力的學生全部框死在單向傳遞信息的網課上,也就同時剝奪了學生的自主學習權,連帶著剝奪了學生根據自身需要而預置的休息權和娛樂權,容易激發學習者的心理逆反。
無法解決的還有一個相對虛空卻又十分重要的教學目的問題:在這集舉國之力抗擊“新冠病毒”的特殊時期,把學生的時間全部用網課和輔導占滿了,他們哪里還有時間去關注疫情的發展,哪里有時間去閱讀無數的逆行者的事跡,哪里有時間以一名高三學生的社會責任感思考這場大災難背后的盤根錯節的社會問題,哪里有時間思考即將來到的院校與專業選擇中的利己與利他?用靜態的、重復了若干次的課本知識取代動態的、無限豐富與鮮活的社會生活,這樣的教學果真有價值,果真符合社會的發展需要和學生的成長需要?
當然,或許在很多人的潛意識中,之所以要用每天八節課和三次打卡把學生拴在網課上,原本就是為了讓他們不關注不思考這場災難中的各種問題。就像我以前批評過的“零抬頭率”“窗外的風景與我無關”一樣,為數眾多的教育管理者并不覺得“兩耳不聞窗外事”有什么過錯,反而奉之為提高升學率的不二法寶。
我們當然不能否認教學中嚴格管理的價值,更不能否定在這超長寒假開設網絡公開課的價值,但不得不關注并思考的是,我們的網絡公開課為什么只關注具體的學科知識,只關注考綱考點和答題技巧,卻不關注公共衛生防疫知識的傳授,不關注公民社會責任意識的培養,不著力于引導學生搜集整理相關資料開展真正意義上的研究性學習,不致力于培養學生透過紛繁復雜的輿情理性地分析問題?
我們的教育,格局太小!
小格局的教育,一如小格局的人。小格局之人的最大特點,就是無論外部世界如何風云變幻,只一門心思算計自己一畝三分地上的收成;小格局的教育的最大特點,就是無論世界如何發展變化,只鞠躬盡瘁地追求升學率。
半個多月以來,響應號召宅在家中讀書,先是啃完葉嘉瑩《唐宋詞十七講》,接著讀岳南《南渡北歸》。讀前一本作品時,對歐陽修、蘇軾、辛棄疾等人的大境界欣賞備至,對吳文英、王沂孫的小格局頗有微詞。讀后一本作品時,亦是對傅斯年、李濟、梁思成、梁思永、陳寅恪等人在戰火紛飛中學術報國的士人品格無限憧憬,對國難當頭依舊蠅營狗茍的假名士嗤之以鼻。讀書人永遠無法脫離了具體的社會環境而生活,只以自身的眼前微利為目標者,永遠無法擁有頂天立地的形象。
因為讀《南渡北歸》,便很自然地將其與現當代的教育聯系著琢磨些問題。我國現當代教育中最大的傳奇,當屬新文化運動時期的湖南第一師范學校、北京大學以及抗日戰爭時期的西南聯合大學。湖南第一師范學校走出了影響改變中國歷史的若干政治領袖;北京大學走出一批學生領袖,后來成為三四十年代民國教育和政治領域的中堅力量;西南聯大走出了推動世界科技的若干科技精英。研究這三所學校在特定時期的學生學習活動,會發現一個極為有趣的現象:時局動蕩帶來了學習上的非常態和管理上的非精致化,致使為數眾多的學生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象牙塔之外的社會風云之中,不再埋頭只讀圣賢書??梢舱驗槿绱?,出類拔萃的人才雨后春筍般出現在神州大地。
這似乎是一種悖論,此種悖論之所以能夠成立的邏輯支撐,在于靜態化的課本知識無法培養出大格局的人生。唯有將個體的生命和國家民族的命運相結合,和人類的發展進步相結合,才能確立起讀書人的生命大境界,才能激活起真正的學習熱情。更重要的是,這些擁有了大境界、大格局的人,其學習的關注點絕不在于考試分數,而是在于其學習的內容能否轉換為實現家國情懷的能力。他們在學以致用中提升學習品質,同時提升人生境界。
回到當下的網絡授課行為中,為什么說它“小格局”呢,焦點在于其課程內容安排上缺乏對外部世界中全民抗“疫”的悲壯行為的有效關注,只把教師和學生的注意力聚合到考綱考點之上。其危害性在于催生教師和學生情感認知中的冷漠,似乎他人的奮斗、拼搏甚至犧牲只是他們分內之事,與“我”無關。這些年很多人批判著的“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正是這樣培養出來的。
大格局的教育在面對當下的世界性疫情恐慌時,會如何組織學生學習呢?我想,開設網課完全有必要,但網課的課程設計一定要極為講究——
首先,每天的第一節課,應該用來告知具體的疫情,告知面對疫情時,不同的人在過去的一天中作出了哪些抗爭與努力,尤其是應該搜集醫藥科技領域中的研究成果,讓學生感受到運用科技改變人類命運的價值。同時,也不妨報道一些不和諧的聲音或現象,讓學生了解社會的復雜,進而確立應有的社會責任意識,幫助其建立應有的公民道德素養。
其次,應利用網課多方位普及防控疫情的科學知識,應把政治學科的公民責任和生物學科、化學學科的知識串聯起來,用書本知識研究現實問題。高三的生物課復習,與其依照考綱考點的順序研究冷冰冰的高考試題,不如針對此次疫情組織專題性學習。組織專題性學習,則不但能夠消解學生心中對疫情的恐慌或者麻木,而且能夠通過學生宣傳,普及抗疫的基本知識,讓學習為現實作貢獻。
其三,應提供菜單式高考知識點網課信息,供不同學習需要的學生自主選擇,而不是每節課都是按部就班地推進考點。
其四,語文學科應徹底放棄對考點的分析整理,代之以對與疫情有直接聯系的各類文本的閱讀。比如閱讀相關防疫知識的短文,在信息篩選與歸納中普及防疫常識;閱讀各類時評,在學習章法結構的同時培養思維理性。
其五,縮短網課時間,每天只安排半天的學習便足夠了,留下半天時間給學生讀讀課外書,參與社區志愿者活動,寫點戰“疫”期間的思考性文字。
今天上午,有高三學生告訴我,昨天的網課結束后,數學學科一次性布置了10個頁碼的作業,其他學科也都布置了很多作業,總作業量是正常上課時的雙倍。這還是假期中的自主學習嗎?這么多的作業重壓下,教師和學生哪里還有時間去“睜開眼睛看世界”?
教育的小格局,歸根結底還是由教育管理者和師生共同造成。
(作者單位:江蘇儀征中學)
責任編輯 黃佳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