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我16歲,正在湘潭縣第十一中學讀初中。當時正是“文革”高潮,學校一直停課“鬧革命”,學生天天寫大字報,游行示威,批“走資派”“牛鬼蛇神”,斗家庭出身不好的老師,把圖書室的藏書搬出來,作為“封資修毒草”全部燒毀。每周煮一桶稀面粉做漿糊貼大字報,每天寫大字報用掉大白紙幾十張;大字報一張連接一張,從禮堂屋頂房梁一直披到離地面一米。學校經費漸漸緊張,買不起紙張了,就動用收藏的舊報紙。大部分同學很狂熱,小部分同學“作壁上觀”。
學校成立了兩個紅衛兵組織:“湘江風雷”和“反迫害戰斗隊”。各派積極拉人加入,壯大自己的隊伍。我因為不想批判老師,對加入造反派不感興趣,只好委婉謝絕,被部分同學貶稱為“空軍”。極少數同學干脆不去學校,我和部分同學則“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每周偶爾到學校走兩趟,消極應付。

1968年10月,我正在生產隊勞動,班主任周名川老師步行10里來到我家,說學校選派我去縣公、檢、法(“文革”中叫人民保衛組)工作,到底干什么他也不知道。
我感到新奇,也很興奮,第二天帶上行李就出發了。我穿行田野,渡過漣水,步行18里,到達向韶車站,坐火車奔赴湘潭。
到了湘潭縣公、檢、法才知道,我們縣12所初高中學校,每校選拔兩個,共24名學生,由縣五中唐子孝老師擔任組長。這24個學生是陳立明、劉光輝、方彩云、方湘蘭、朱海清、劉京蘭、趙丙紅、張篤平、尹才思、彭月娥、陳石安、龐愛蘭、史仁志、胡義初、王立安、陳援、黃金蘭、胡正華、曾花香、周菊云,還有周某、陳某、湯某和劉某(忘了名字)。不久,方湘蘭同學光榮入伍,當了女兵,離開了我們。湘潭衛校也選派了畢業班十多個學生參加,有李美兵、劉喜珍、王兵等同學。
我們的工作內容是清理湘潭縣民國時期的檔案,當時叫“敵偽檔案”。湘潭縣過去地域遼闊,人口眾多,號稱我國“壯縣”,實際上相當于湘潭地區。我們學生既屬湘潭縣革命委員會領導,也屬湘潭地區革命委員會領導,直接領導者是湘潭軍分區和縣武裝部派人組成的縣公、檢、法軍管小組,負責管理我們的是縣武裝部方立明科長,所以湘潭專署大院、縣政府大院都是我們的家。兩個大院栽種了很多果樹,水果成熟季節,我們每人都分到了一桶。一個人吃不完,就把大部分送到了家里。
縣人民保衛組成立了三個辦公室,我們是第二辦公室。我們的工作任務有兩個:一是清理、修補歷史檔案,二是填寫檔案卡片。
那些檔案塵封已久,布滿了灰塵和蜘蛛絲,有的被鼠咬蟲蛀,破敗不堪。其中還有殺人案卷宗和帶有黑色血跡的刀子。我們給它們刷去灰塵,修補封面,或者重新裝訂。我們發現了幾本《陸軍軍官學校同學錄》,裝幀精美,照片清晰,其中有周恩來、葉劍英、林彪等人物的颯爽英姿。當時我們初中生歷史知識貧乏,心中感到疑惑:“為什么共產黨的領袖、將領和國民黨混在一起呢?”遇到破損嚴重、無法復原且價值不大的材料,經有關領導批準,就不再保留,集中銷毀。
檔案卡片約15厘米×11厘米大小,上面印有表格。我們邊查閱邊填寫,每人每天需完成80~100張。眼看花了,手寫累了,勞動量可謂不小。
我們基本上不參加“文化大革命”運動,但有些活動還是與其有關。每天早晨由軍管小組帶領做早操、跑步。早餐、晚餐前必須在毛主席像前列隊,手拿紅寶書(毛主席語錄本)進行早請示、晚匯報(簡稱做“五件事”)。上班前有半小時“天天讀”,學毛著或語錄。辦公室、會議室和走廊墻壁搞“紅海洋”,張貼毛澤東、林彪的大幅彩照,還有毛主席語錄和“文革”宣傳標語。
當時經常有“最新指示”,大多數是夜晚傳來,“革委會”必須做到宣傳不過夜。上半夜或凌晨,高音喇叭響起,廣播開會通知。大家迅速翻身起床,在縣百花劇場集合。各級干部、職工和我們一起開大會,縣主要領導宣讀“最新指示”并作宣講報告。然后列隊,高舉毛澤東大幅畫像和幾十面鮮艷的紅旗游行慶祝,高喊口號,燃放鞭炮。很多街道居民也開燈、起床,都來圍觀、放鞭炮,有的市民點燃鞭炮從二、三樓窗口往下拋,好不熱鬧。有時游行到凌晨一點,有時到兩三點結束。
我們頭兩個月不發工資,免費吃飯。后來有幾個敢闖的高中生向領導提意見,要求發工資。領導較爽快,答應了大家的請求,每月發18元,伙食費則由自己支付。機關食堂有葷有素,質量不錯,價格便宜。
我們開始住縣政府大院南樓,房間很高級,鋪有紅漆木地板,一間住四人。后來初高中男生搬到院內林業科,女生遷至北樓,與辦公室相鄰。衛校男女學生也全部搬遷到林業科宿舍。很多學生用的是大串聯時“紅衛兵接待站”的棉被,自帶棉被的則用自己的。
我們的業余生活豐富多彩。晚上經常集合到縣百花劇場免費看電影、戲劇,平時晚飯后有的散步、交談、逛街,有的打籃球。大家都是青少年,意氣風發,活潑好動,唱歌跳舞,有說有笑。湘潭市劇團偶爾為我們搞專場演出,我和部分同學曾經乘坐單位汽車去劇團協助搬運服裝、道具。劇團有很多長短大木箱,里面裝了演出用的戲服、刀劍和槍支,還有換幕布景路線圖,臺前幕后變更布景各負其責,速度很快,秩序井然。
我們兩次因公出差,帶上介紹信,或坐公交車,或坐機關的吉普車,到區或公社“革委會”走一走,現在也忘了干什么。還為軍分區、武裝部做過公益勞動:1969年征兵,湘潭地區新兵的軍用品就是我們從湘潭車站的火車上卸下來的。
有的軍人也和我們玩在一起,很隨和;個別的“心懷鬼胎”,想在女生中物色對象,不過沒有一個同學“上鉤”。北方軍人很豪爽、慷慨,飲食習慣也不同。他們愛吃生蒜苗,在街上買一小把當零食,剝掉外面一層,邊走邊吃。
1969年7月,工作任務基本完成,留下陳立明、方彩云、胡義初和周菊云完成掃尾工作。衛校的同學回校后開始分配工作,有的當醫生,有的做護士。我們19個同學回到原校,不久畢業返回家鄉。
后來,24個同學的命運各不相同:有的擔任黨政干部;有的當了醫生;有的由民辦老師轉正成了公辦教師;有的被推薦成了工農兵大、中專學生,畢業后參加了工作;有的招工進了國家或集體企業;有的考上了大學,成了各單位骨干;也有的當了農民。我則參加過“三線”建設,當過民辦教師,然后參加1977年高考,畢業分配到湘潭縣一中擔任高中語文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