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蘇中的武漢醫院

南方周末記者　崔慧瑩 南方周末實習生　楊習得

疫情期間，燒傷科共新收燒傷患者71例（其中兒童22例），門診初診1014人次，完成手術75臺次。　　　　　　　　　　　　　　　受訪者供圖

2020年3月9日下午，在武漢市第三醫院首義院區，多位老人在親屬陪伴下前來醫院，這是該院恢復非新冠肺炎病人常規診療的第二天。南方周末記者?　崔慧瑩　?圖

武漢正逐步恢復正常的醫療秩序，新冠肺炎定點醫院的患者向金銀潭醫院等10家醫院集中，“騰挪”分4批，預計在3月底前完成。

“我們的護士都是些小女孩，還要穿著防護服撈床單被罩等，浸滿消毒液后，都幾十斤重。”王寧新感慨，消殺工作，“不是一個累字能夠形容”。

幾乎所有醫院都對住院患者設置了緩沖病區。李紅芳介紹，在緩沖病區的住院患者做完CT和核酸檢查沒問題后，才能轉到普通病房。

櫻花般粉紅的燙傷疤痕，攀咬在3歲男孩超超的左耳和面頰。滯留武漢近兩個月，母親每天都擔心，如果不盡快開始瘢痕激光治療，疤痕會永遠留在兒子臉上。

再過幾天，超超就滿3歲了，生活經驗尚欠，但他的命運，從不慎打翻火鍋熱湯的瞬間開始，與一場轟動全球的傳染病疫情相牽。

新冠疫情高峰期，武漢醫療系統幾乎全線崩潰，常規診療為疫情“讓路”，不少并未感染新冠肺炎的其他患者求醫無門，在生死線上掙扎。

不幸燙傷的超超又是幸運的。2020年1月16日深夜，父母將他送進武漢市第三醫院首義院區，這里有全國前列的燒傷科；2月14日，該院被列為新冠肺炎定點醫院，燒傷科之外的患者被轉院或要求回家，此時除了祛疤，超超的傷口經治療已經愈合；3月中旬，該院常規診療陸續恢復，超超終于開始了除疤治療。

3月12日，武漢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醫療救治組組長白祥軍介紹，將把新冠肺炎定點醫院的患者向金銀潭醫院等10家醫院集中，騰出其他醫院，逐步恢復正常的醫療秩序，“騰挪”分4批，預計在3月底前完成。

角角落落消毒、疾控中心檢測、病人先進入緩沖區病房觀察后再住院……各醫院為恢復診療做足了準備。但令人憂心的是，在3月18日武漢市新增確診病例“清零”前，醫院門診處連續五天發現了新確診患者。包括醫生在內，武漢市民擔心，去醫院安全么？

恢復診療，是武漢這座城市復蘇的開始，如何防控醫院內感染，則是武漢回歸常態的關鍵一步。

來看病的以老年人居多

提起滯留在武漢的兩個月，超超媽媽心有余悸。1月16日來武漢這天，“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的新增確診人數尚未更新，還停留在1月11日通報的41例。

1月23日，武漢封城。確診病例增加，口罩買不到，超市突然關門……都讓她覺得比起旅店，醫院反而更安全——空氣消毒機24小時開著，地面每天消毒兩次，新被收治進小兒燒傷科的孩子也不多，一直住院到2月10日。

出院后，母子倆住到了醫院對面的賓館，眼看超超臉上新生的嫩肉泛滿紅痕，小孩自己都怕照鏡子，媽媽也急得直哭。3月8日，醫院恢復常規診療，母親每天都往門診大廳跑，焦急詢問激光除疤治療哪天能排上。

武漢市第三醫院燒傷科是國內臨床規模最大的燒傷中心，疫情期間，這是武漢唯一一家燒傷救治醫院。但主要是急診，超超這種除疤治療要等恢復常規診療以后。

1月20日-3月10日，燒傷科24小時開放。24名醫護人員和8名燒傷專家還開通了免費線上咨詢，指導病人家屬自行換藥等。燒傷科主任謝衛國日夜忙碌，在休息時間，每天還網上接診約十位患者。

“一個有上千萬人口的城市，醫療系統停擺一天，就可能有很多重癥病人失去生命，更多患者病情加重，痛苦不堪甚至生不如死。”謝衛國說，燒傷危及生命，疫情期間不能停擺。特殊時期，他還牽頭組織省內專家撰寫了《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區燒傷與創面修復外科工作指導意見》。

3月，武漢疫情趨于平穩，市三醫院首義院區逐漸恢復常規診療。3月9日和10日，南方周末記者在門診大廳看到，患者及家屬不少，大多是六七十歲以上的老年人，佝僂著身子被擔架、輪椅送來。

為減少感染風險，醫院建議患者和家屬盡快離開人流量大的門診大廳，排隊間隔1米以上。

剛恢復門診的幾天，來看病的患者明顯比往常少了很多。除交通管制尚未解禁，患者需與社區協調車輛及許可外，部分醫院僅接受網上分時段預約就診。

一位在家憋了近兩個月的60歲阿姨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她感到心悸胸悶，一大早跑了兩家醫院，到了武漢市第三醫院才測上心電圖和X光，下午4點多顯示無礙才安心，又花一個多小時等社區的車來接她回家。

“目前門診多是急診病人，年輕人防護意識強，不太愿意在這個時候來就醫。”市三醫院首義院區門診辦公室的周主任介紹，剛開診時門診量約為每天一百人左右，醫保重癥患者來院取藥，也由14天藥量調整為兩個月藥量，減少患者來院次數。

院長黃曉東介紹，截至3月15日，該院門診累計接診非新冠肺炎患者2142人次，收住院148人次，“其中有94.7%的患者為危重癥患者，為了贏得搶救時間，醫院把ICU的關口前移，ICU的人員和設備已搬到緩沖病房”。

市三醫院首義院區地處武漢鬧市區，黃鶴樓畔，始建于1875年，前身是美國基督教圣公會創辦的“武昌圣公會醫院”，醫院規模在武漢不算大，屬于武漢恢復診療的第二批次，同批的還有江夏區中醫醫院等，以市屬醫院為主。

不只是武漢，湖北省的醫療機構已逐漸恢復診療。3月19日，湖北省衛健委副主任涂遠超表示，全省共有397家二級以上的醫療機構、1252個鄉鎮衛生院、313個社區衛生服務中心、2.2萬個村醫務室恢復了正常的醫療秩序，基本上能夠滿足公眾正常的醫療服務的需求。

武漢市衛健委副主任鄭云在新聞發布會上介紹，恢復正常診療秩序后，危急重癥、孕產婦、兒童、腫瘤患者獲優先保障。

幾經周折，超超媽媽聯系到了謝衛國。看了超超傷口照片，謝衛國建議盡快安排激光治療。

3月12日，超超母親高興地買了一條鯽魚，又擔心受傷的孩子能不能喝魚湯。戴著網紗頭套的超超，興奮地拿著筷子，逗弄養在水盆里的肥魚，并不知道自己經歷了怎樣的驚心動魄。

消殺工作，“不是一個累字能夠形容”

疫情期間，武漢市有先后5批總計58家醫院陸續成為新冠肺炎定點醫院。作為狙擊新冠病毒的主戰場，定點醫院想從“戰疫”模式回歸常態，并不容易。

除燒傷科外，市三醫院首義院區門診暫停。住院部除保留燒傷科部分病區外，一千余張病床全部清空，各臨床科室不能出院的21例危重患者，多為大手術后、心肺衰竭、心腦血管意外復蘇后及高齡臨終等急危重癥，也被轉入燒傷科繼續治療。

為避免患者誤入污染區，醫院制作了“清潔區”“污染區”和“半污染區”的標識圖，并對醫務人員、保潔員及患者、陪護人員進行培訓。患者只留下一人陪護，三餐由醫院統一免費發放，每日8∶00-9∶00，CT室在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患者檢查前，集中為燒傷科患者開放。

恢復常規診療，曾經的“污染區”要進行“大消殺”。

3月上旬，湖北省疾控中心下發了《湖北省新冠肺炎定點醫療機構恢復日常診療服務工作指南》（下稱指南），34頁的文本中，對消毒、返崗、救護車乃至餐飲等，作了詳細規定。

王寧新感到，新冠肺炎患者出院后，消毒的工作量比他們住院時更大，“所有東西、每一個角落都要消毒殺菌，包括床單、被褥、窗簾、地面等”。3月10日，武漢九康醫院不再作為輕癥患者收治醫院，王寧新是負責消殺工作的醫生。

最后一名新冠肺炎患者出院后，武漢九康醫院進行了成立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消殺：所有醫護人員參與，持續三天，醫院4000平米每一處角落都不能遺漏。

物體表面要噴灑1000mg/L的84消毒液，電子產品用75%的酒精擦拭，患者接觸較多的水龍頭、呼叫器按鈕、開關、馬桶按鈕、床頭柜等，要特別注意。地面也精心設計了消毒人員的行走路線，單次往返噴灑兩遍消毒劑，每天重復多遍。

在室內，定時開窗、密閉噴灑消毒液和空氣消毒機多種方法依次進行。空調的濾網也被卸下，浸泡高濃度消毒液半小時，刷干凈、晾干，閑置至少1個月再使用。

換床單被套是最累、最危險的工作之一。“要先噴大量的消毒液，為了防止大動作抖動產生氣溶膠，我們要求兩個護士配合，動作非常輕地從固定一頭，由內往外翻轉地卷，然后在高濃度的消毒液里浸泡至少半小時。”王寧新說。

因武漢市內的洗衣公司尚未完全復工，患者換掉的床單、被套需要醫院自行清洗。有保潔人員做了半天就辭職不干了，擔心感染，也嫌太累，后來全部是醫護人員親自動手。

幾十套床單、被套、衣服甚至找不到合適的容器來盛，只能在未使用過的分類垃圾桶中消毒、清洗。

“穿著厚厚的防護服，戴著護目鏡，普通人穿著就是什么都不干，一天下來也很累。我們的護士都是些小女孩，還要穿著防護服撈床單被罩等，浸滿消毒液后，都幾十斤重。”王寧新感慨，消殺工作，“不是一個累字能夠形容”。

醫院消殺工作結束一周后，還需要專業機構來檢測鑒定。5名區疾控中心工作人員來九康醫院取樣，重點是空氣和高頻接觸的物體表面。三天后，疾控中心通知檢測合格。

在距離九康醫院20公里的蔡甸區中醫院，消殺工作也在3月3日啟動。該院院感科主任李紅芳介紹，醫院先由外包公司消殺，蔡甸區疾控中心采樣檢測合格后，每個科室的醫護人員再對各科室二次消殺，由本院檢驗科再次取樣檢測。對于呼吸內科這樣的“污染區”，會重點取樣。兩次檢測均合格后，醫院才恢復到正常的診療中。

設置緩沖病區

疫情期間，特殊病人尤其是慢性腎衰病人、孕產婦、外科疾病等人群的收治得到了各界關注。有患者找不到車，或聯系不到能提供血透的醫院，只能多方求助。

市三醫院首義院區為非新冠患者同時保留的還有血液透析室，這些患者需每周透析2-3次維持生命，原本首義院區有近150位長期透析的患者，2月15日前后，已翻倍為300人，周邊2家醫院的患者也被集中到這里。

“我們總共只有20位護士，每天要給120位患者做透析。”腎內科主任羅丹說，他們從疫情開始前就沒有輪休過，從早晨7點到晚上12點，護士們兩班倒，由于就診患者增多，護士工作時間延長到近10個小時。

據南方周末記者了解，武漢市共有65家醫療機構血液透析室，患者總人數逾7000名。受疫情影響，大部分血透中心關閉，縮減為10個中心城區每區定點一家。

恢復診療之后，武漢市參與透析工作的醫院也正陸續恢復正常。不過，到醫院看病的患者要滿足一系列要求。進醫院得測體溫，體溫≥37.3℃的患者，導診將引導患者至發熱門診篩查。確診新冠肺炎后，由社區陪同患者轉診至新冠定點醫院。

多家醫院均提到，如刻意隱瞞相關新冠肺炎的任何病史、接觸史及檢查結果，均由患者本人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武漢市第四醫院微信公號發布的就診須知還要求，來院就診前須進行新冠肺炎篩查，建議攜帶5天內的血常規、胸部CT片及報告。如無上述檢查報告單，接診前需要完成篩查。

醫護人員的體檢也不可忽視。指南顯示，醫護人員上崗前都要進行抗體和核酸檢測。考慮到潛伏期和假陰性的情況，曾直接面對過患者的醫護人員，還要隔離14天，并且進行CT檢查。

這一規定也令武漢市內醫療機構的“復工”人手捉襟見肘。

幾乎所有醫院都對住院患者設置了緩沖病區。李紅芳介紹，在緩沖病區的住院患者做完CT和核酸檢查沒問題后，才能轉到普通病房。市三醫院首義院區也表示，住院患者需在緩沖病房住院觀察3-5天不等。

在蔡甸區中醫院，緩沖區病房設置在病房區的一側，單人單間，有單獨的衛生間，與普通病房之間隔了4道能防止空氣流通的門，是個良好的隔離區。緩沖區病房，配有相對固定的醫護人員，醫護人員也要做三級防護。

這種特殊病房要用多久，醫護人員也拿不準，李紅芳說：“經過這次新冠肺炎，可能緩沖區病房就一直存在了。”

（超超、王寧新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