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重重苦難，祖孫倆如何挺過道道難關

艾葉

劉朝是15年前京珠高速“2·15”特大交通事故的幸存者。當時，在韶關粵北段南行68公里處，一輛大貨車追尾前面的小汽車，導致11輛車連環相撞，8人遇難，其中3人是劉朝的至親。劉家的車，在猛烈撞擊下，直接墜下高架橋。8歲的劉朝身受重傷，48小時后才被發現，全身燒傷面積高達60%。他醒來后，親人只剩下從鄉下趕來的白發蒼蒼的奶奶……

如今15年過去，當年那個悲傷的孩子成了陽光少年。他在奶奶的陪伴下，開朗樂觀、堅強自立、寬容友善。

遭遇慘烈車禍，他的世界只剩下奶奶

劉朝生于1997年，父親劉發斌從普通工人一路打拼成為深圳一家玩具廠的老總。劉朝1歲時，父母離異，劉發斌再婚。半年后新媽媽懷孕，無法照顧劉朝。劉發斌只得讓母親王連英將劉朝接回湖北大冶老家。王連英用自家的土雞蛋、院子里種的新鮮蔬菜，將孫子養到了8歲。眼看母親年事已高，而兒子已經上小學，2005年春節，劉發斌決定把兒子接到身邊。

2月15日凌晨2點左右，劉發斌駕車行駛到京珠高速公路廣東韶關粵北段時，一輛載著硝酸鈉的大貨車剎車失靈，一下子撞了上來。正值春運返程高峰，夜間車輛行駛速度都比較快，頃刻間，急剎車的聲音與鋼鐵的撞擊聲響成一片，“砰砰砰”，11輛車連環相撞，其中4輛發生爆炸，高速路上燃起熊熊火焰，而劉家的車更是直接墜落高架橋……

經過48小時搜救，2月17日凌晨，搜救隊員在高架橋下的一堆汽車廢鐵下發現了還有生命跡象的劉朝，將他救出，緊急送往韶關市粵北人民醫院搶救。診斷結果顯示：劉朝重度休克，下半身三度燒傷，燒傷面積達60%，呼吸道因嚴重灼傷無法呼吸。醫院燒傷科組織專家，動用所有急救手段，終于保住了劉朝的生命。

17日下午，王連英接到交警電話。孫子走后，她一夜沒睡。如今，電話一響，她以為是孩子到了深圳報平安，誰知居然是噩耗。災難已經發生，她只能擦干眼淚，趕緊前往火車站買票。

不到兩年經歷18次手術，在“狠心”奶奶的幫助下，少年終于站了起來

劉朝雖然撿回了性命，但未來依然兇險重重。醫生會診后確定，他的住院時間將長達兩年，植皮、下肢修復等各類大手術將在16次以上，完成這些手術至少需要100萬元。而在這個過程中，孩子身邊少不了陪護。

100萬的巨款從哪兒來？“2·15”車禍造成8人遇難，肇事車輛在事故中被毀，車主身亡，受害者無法得到賠償。劉發斌經商多年，但年前已將全部資產投入擴大再生產，連深圳的住房都抵押了出去。至于陪護，對8歲的孩子來說，顯然母親最合適。于是，王連英打電話向劉朝的生母求助。但對方說自己再嫁后過得不好，對此無能為力。

掛斷電話，王連英不知如何是好。實在沒有辦法，所有責任只能自己扛。王連英東拼西湊借到2萬多元，之后她變賣家里值錢物件，加上信用社貸款3萬元，共籌到醫療費6萬元。當天，她將錢款打入劉朝的醫療賬戶。

2005年3月底，劉朝進行截肢手術。因沒錢住旅社，王連英就在孫子的病房門口打地鋪過夜。醫生看不下去，送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這件衣服王連英穿了很久。

手術過程十分艱難。劉朝下身大面積燒傷，兩條大腿根部因高溫黏在一起，失去大小便功能。王連英隔兩小時給他翻一次身，隔四小時給他導一次尿，然后反復擦拭傷口。

劉朝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傷口不斷感染，植皮手術迫在眉睫。但他的燒傷面積高達60%，且三度燒傷占到燒傷部分的50%，僅剩的好皮膚不到30%，而上肢、胸部、頸部等關鍵部位，不能隨意取皮，所以只能用病人頭部的皮膚來修復傷口。得知此消息，王連英連連擺手：“這太嚇人了，從我身上取皮不行嗎？”醫生說：“你年齡大了，身體條件不允許，而孩子正處在發育期，皮膚生長快……”王連英不好再說什么。幾次下來，劉朝的頭上處處是刀疤。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劉朝不言不語，不吃不喝。王連英沖了蛋花，邊喂邊哄：“孫兒，別怕。你和奶奶一樣丑，大家一看就知道你是我的親孫子！”劉朝終于破涕為笑。

王連英還從護士站領來一張人體康復訓練圖。每天晚飯后，她都會照著圖標幫助孫子鍛煉尚存的右腿。因為有疤痕，劉朝的腿伸不直，王連英便幫助他直立、彎曲、下蹲，來來回回數千次。在奶奶的守護下，劉朝住院1年10個月，完成各類手術18次。費用由社會愛心捐助加上醫院的減免來解決。

殘疾已是事實，但一輩子就在輪椅上過嗎？劉朝不愿意，王連英更不愿意。一天，她鼓勵孫子：“你站起來，試著走兩步。”劉朝靠著墻站起來，但沒了左腿，不好找平衡，身子一離開墻，就摔倒了。王連英趕忙過去抱住孫子：“不要緊，再試試。”此后，劉朝用奶奶從老家帶來的一個板凳當輔助工具，學著用一條腿走路。從病房到醫院走廊，再從醫院走廊回病房，一段20多米的路程，他要花10多分鐘走完，每次都累得滿頭大汗。

經過半年多的訓練，2006年7月，劉朝終于裝上假肢，能夠站起來了。

情況穩定后，奶奶開始“大撒把”

2006年12月18日，劉朝拄著拐杖，和奶奶回到大冶市靈鄉鎮南畈村的老家。老屋久不住人，更顯破敗。不過不要緊，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然而，磨難并沒有就此打住。

事故發生后，劉朝自胸部以下全部為癜痕皮膚，肛門處長滿疤痕，排泄物只能透過背部的小孔流出。由于大小便失禁，他的身旁離不開人。于是，王連英不得不隨身攜帶衛生紙、尿片等守在孫子身旁。為了省錢，她將家里的舊衣物都裁成四方塊，做成“尿不濕”。

春節過后，王連英帶劉朝去黃石市第五醫院進行肛門擴張整形手術。手術效果不理想，疤痕很快長攏，糞便排不出來，劉朝腹脹異常。為給孫子做一次徹底的手術，2008年3月，經愛心人士牽線，王連英帶劉朝前往北京八大處整形醫院做肛門松解整形手術。那天，在醫院交完伙食費、床位押金和其他費用后，王連英手里只剩下200元錢。為了掙點錢，稍有空閑，王連英就四處撿塑料瓶、易拉罐等，有時撿到被扔掉的書本，她就擦擦帶到醫院給孫子看。

好在這次整形手術非常順利。自己終將老去，而孫子必將獨步人生。當劉朝的身體狀態基本穩定后，王連英決定：對孩子開始“大撒把”。

2008年8月的一天，劉朝從奶奶家到大伯家，中途被石頭絆倒。路上無人經過，等王連英趕來時，劉朝已經足足趴了兩個小時。劉朝被奶奶扶起來后，哇哇大哭：“我不戴假肢了，再也不戴了！”王連英心如刀絞，卻板著臉說：“你若不戴，以后站都站不起來，難道你想一輩子趴著？”鄉下凸凹不平的土路，對劉朝來說，是艱巨的考驗。而走路時，假肢與傷口發生摩擦，也疼得讓人受不了。

9月，王連英砍掉門口兩棵杉樹，請人做了一對木拐杖，讓劉朝拄著走，然后逼他到譚橋鎮小學上學。譚橋鎮小學離劉家2里多路，正常孩子20分鐘就能走到，劉朝卻要花一個小時。到了學校，有調皮男孩偷偷拿走劉朝的拐杖或者朝他的文具盒里丟毛毛蟲。王連英得知后，專門堵在校門口，嚴厲警告那些欺負劉朝的同學。

同時，為了不讓孫子事事依賴自己，2009年王連英找到學校校長，求他給孩子安排一間宿舍。校長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后同意了。此后，王連英給了孫子一套簡易餐具和一袋糧食，讓他學習做飯，而她開始全職拾荒，給祖孫倆掙生活費。除每周送點生活物資，她基本“不管”孫子了。劉朝艱難地學著做飯，將土豆、青椒、大米摻水一塊煮著吃。他還經常摔倒。當跌倒爬不起來和吃夾生飯時，他非常怨恨把他丟下不管的奶奶。

一天深夜，劉朝忽然發現奶奶在宿舍門口坐著，身邊放著她走哪兒帶哪兒的大編織袋。他頓時熱淚直流，原來不管何時何地，自己都在奶奶的視線里。那年生日，沒念過書的王連英在老師的幫助下給劉朝寫了一句話：“孫兒，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我不放棄你，你也不要放棄自己。”

他無法奔跑，但一直在奔跑

2011年6月，劉朝考入大冶市靈鄉鎮中學。學校離家遠，劉朝左腿戴假肢，右腳嚴重灼傷后長時間步行，襪子上血漬斑斑。劉朝怕奶奶擔心，堅決不讓她幫自己洗襪子。這年年底，奶奶四處湊錢買了一輛電動三輪車給劉朝騎。劉朝頓覺生活春暖花開，堅持天天5點起床，晚上10點睡覺，努力做最優秀的學生……

一天，王連英在家掛窗簾時不小心摔倒，造成左手骨折。劉朝聞訊立刻請假回家。奶奶問：“你怎么這樣快就回來了？”劉朝說：“當然快，這比大冶到深圳近多了。”王連英笑了，罵劉朝竟連奶奶也逗，罵著罵著，又哭了……

從此，每到休息日，劉朝就早早回家，幫奶奶做農活或者用三輪車載著奶奶種的花生、黃瓜、豆角等到集市上賣。打板栗、釣龍蝦，他做得不比任何人差。

劉朝就讀的靈鄉鎮中學是大冶一所有名的中學。功夫不負苦心人，每次考試，劉朝的成績都排在全班前10名。2011年10月，教育部組織“希望杯”全國數學競賽，劉朝一舉拿下一等獎。黃石市僅5名學生獲此殊榮。2012年，劉朝一路過關斬將，又奪得“希望杯”全國語文知識競賽一等獎。

2013年5月底，在原北京空軍總醫院護士、現在美國求學的王雪博士的幫助下，劉朝前往北京成功做了兩次右腳腳踝手術。王雪博士看到這對頑強的祖孫，主動提出為劉朝聯系盆骨癜痕擴張、肢體整容整形和假肢更換等醫療事項。9月劉朝辦理護照，飛往美國進行相關手術。有醫學博士的擔保和申請，美方醫院承諾將承擔全部費用。

2014年2月，王連英陪同劉朝前往美國休斯敦一家燒傷整形醫院接受治療。4月底，祖孫倆回國。回國后，王連英再做“虎奶奶”，只讓孫子在家休息了半個月，就把他趕到了學校。一天從學校歸來，劉朝看到拾荒回來的奶奶，白發在夕陽下愈加醒目，淚涌雙眸。他忽然意識到，這么多年來，他有多少磨難，奶奶就有多少傷悲。他暗下決心：將來一定要好好報答奶奶。

2016年，劉朝以優異成績考入大冶市第一高級中學。新高中離家很遠，劉朝像普通學子一樣住校，每兩個星期回一次家。

“這個孩子不簡單。”劉朝的班主任說，他曾休學住院，年紀比同學們都大，但他沒有因為身體、年齡原因自卑，不僅學習刻苦，還開朗樂觀、自強自立、寬容友善……

目前，劉朝正在北京市兒童醫院進行腿部及肛門最后的恢復性醫治。他說，他感謝多年來幫助過他的好心人，希望手術后盡快回到高中繼續學習，然后考上大學，用自己的勞動回報社會，同時讓奶奶過上幸福的晚年生活。

【編輯：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