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凱揚
女友來家里的那天,白準走開了一會,回來時突然發現電腦上多出幾百G的可用空間。這些空間旋即被新下載的高清韓劇填滿——這意味著,哪怕用最新的數據恢復軟件,那些絕版的片子、逝去的青春和與之相伴的每一點每一滴,都永遠回不來了。

送走女友后,白準在電腦前,盯著白茫茫的屏幕,如石雕般靜坐了一宿。
沒有眼淚,他從很久前就不流淚了。
太陽升起時,“石雕”終于動了。他鎖上門,關掉手機,打開設計軟件,開始寫寫畫畫。三天后,他拿著圖紙走進大學實驗室,接上新款的3D打印機。
這就是第二臺時間機器原型機——“念空號”的誕生記。
制造時間機在原理上并不復雜,至少對白準來說是這樣。使用者利用機器回到過去,觀看在那時發生的一切——就這一點來說,看似和現下流行的立體重現技術沒什么兩樣。但與單純地觀看不同,時間機器要成功的最大障礙在于“外祖父悖論”,即使用者在回到過去時“做了什么”的問題,而“念空號”能夠成功,正是因為它克服了這一點。
“正如您在設計中指出的那樣,對過去的干涉是有限且僅為必須付出的對應的代價。” 念空號幻出的長發麗人以一個軟糯的聲音說道,“考慮到經過的時間以及此事對于現今的影響,我認為一次恢復的數據量不宜太大,最好控制在2G以下。”
“太少了吧!”白準拍案而起,“這個體積都不夠半部高清級別的電影啊!話說2G的數據不就幾個磁極粒子么!為什么影響會這么大!”
“就是如此,主人。”念空號冷靜地說,“這是考慮到損傷度而做出的判斷。跨越三天移動那些磁極粒子會對未來造成些微影響,這需要從主人身上取走一部分身體組織作為代價。換算過來的話,大概是相當于零點一平方厘米的表皮那么大。”
“那就毫無關系嘛!就算這種損傷無法修復,也就這么點皮而已,再多點都無所謂!”
“如果恰好隨機在眼角膜或鼓膜一類的位置呢?”念空號試著啟發道。
白準不說話了。確實,不確定性也是代價的一部分。被時間機器取走的部分是無法復原的,這“一點點”假如隨機在眼角膜之類的關鍵位置上,甚至腦子里的哪根神經上,都將造成不得了的后果。
這還只是從一部個人電腦里拷走一點數據所要付出的代價。若要拷走對世界造成重大影響的事件,付出的代價即便是燒盡一個星系也無法填滿,更別說時間機器也根本負荷不起這種強度的操作。
這就是外祖父悖論的答案。
“好吧,就挑一部最喜歡的。”白準嘆了口氣,“念空號,走。”
“遵命。”
長發麗人微一躬身,身形隨之變得模糊起來。“念空號”的艙體開始微微震動,艙內的光線漸漸扭曲,空氣仿佛徹底凝滯了,悶得叫人難受。嘈雜而瑣碎的動靜音量極小,像是煩人的蚊子在耳邊忽遠忽近發出的聲音。白準知道這是運作順利的表現,他們正將現實扳回到三天前,開始改寫歷史。
“我截取了文件目錄,”念空號說,“請從中挑選要取走的部分。另外,雖然我們正云游在獨立的時間線上,但考慮到能耗極大,供你挑選的時間并不充裕,請抓緊。”
“知道了知道了。”白準瞇起眼睛。從硬盤上讀取數據本身就是一種改變過去的行為,所以念空號并沒有真的讀取目錄,而是精確地選在女友打開文件夾審閱后正要刪除的一瞬間,把屏幕上顯示的東西投影到艙內。白準也只能看著文件名稱來選。好在這些都是他十分熟悉的影片。
挑喜歡的不難,難的是從中舍棄掉那些無需再恢復的部分。當終于挑選完時,白準已是氣喘吁吁,眼角微紅。“極度接近2G,”他自言自語,“很好,幾乎沒有浪費。”
“這樣的話,不如把這個文件也取走吧。”念空號建議道。
白準順著她纖細的手指望過去,只見在文件目錄的角落里還放著一個不起眼的圖片文件。和視頻文件一比,它不過是個幾百K的小不點,加上它也超不過2G的預算。雖然不是原定的目標,不過多救一個是一個。
那是一張照片,隱約是一家三口的模樣,只是縮略圖太小,模糊一片,如同一段模糊的記憶。視線剛落在這上面,白準便不自覺地咬緊牙關,右手本能地按住了左肩。
“監測到你的血壓升高,心率加快。請問需要啟用急救程序嗎?或者展開艙內心理干預治療?還是播放佛經音樂?”念空號擔心地問道。
白準沉默了幾秒:“那是我的生父生母。”
“原來如此,所以要啟動心理干預治療對吧。”
“安靜聽著就好。”
白準長吁一口氣,緩緩地將左手平舉起來:“就像你看到的這樣,我受過一次傷,在那以后我的左手就沒辦法舉過肩膀了。”
“恕我直言,根據入艙時的檢測,你肩膀一切完好,神經系統也沒有問題,我認為這個很可能只是心理問題。”念空號謹慎地說。
“唔,之前也有醫生這么說,但我找了幾個有名的心理醫生都沒有治好……啊不對,別打岔!”白準瞪了念空號一眼,“我想說的是,我的人生也在那一次受傷后被徹底改變了。”
“除了手以外,還有哪里舉不起來了?”
“笨蛋,傷感的氣氛都被你破壞光了!”白準大吼,“是父母啊!我的父母在聽說我進了醫院后直接人間蒸發了,徹底找不到了!后來是我的遠房表姑過來付了醫藥費。10年過去了,他倆直到現在都不見人影!”
“原來如此。”女子的虛擬形象點點頭,“雖然找不到完全一致的案例,但是被拋棄造成的心理創傷的現象并不罕見,確實很合理。”
“你!算了……為什么用現代遺傳算法做出的AI就可以不遵守阿西莫夫三定律啊!我恨這種黑盒科技!”
“所以,要去看看嗎?”念空號突然問道。
“看什么?”白準反問。
“你害怕?”
“哼,我怕什么。”白準冷笑一聲,往面板輸入目標日期,“我也想看看,當初那兩個混蛋決定拋棄我時究竟是怎么想的。”
時間在艙內再度扭曲,白準不自覺地咽了一下口水。自從長大后,這件事雖被他埋進大腦深處,卻猶如夢靨一般始終盤旋在頭頂。哪怕在親手做出時間機器后有意識地不去想,那股想要一探究竟的沖動依然會不斷地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