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虹燁
經歷了由古希臘時期的“傳統反諷”到德國浪漫主義的“浪漫反諷”,反諷這一概念由于懷疑思想的時代精神成為了新批評派討論的中心,其中克林思·布魯克斯是對其論述最多最詳細之人。在1948年《反諷——一種結構原則》一文中,他基于瑞恰茲的語境理論,從文本結構的層面看待反諷,使反諷從一種語言技巧上升到了一個具有本體地位的結構原則范疇,確立了反諷在現代文論的地位。
一、反諷與結構原則的關系:基于瑞恰茲語境理論的勾連
眾所周知,在不同的語境中,這句話可能是反諷的,也可能并不是反諷。反諷類似于一種“言此意彼”的文字游戲,語境不可避免地在反諷的生成起著重要的作用。布魯克斯看到了這一點,在瑞恰茲的語境理論的基礎上,探討了反諷作為一種意義生成機制的結構原則。
在傳統的語境理論中,語境指詞所處的上下文,詞的意義要由上下文來確定。而瑞恰茲把意義產生的條件和環境稱作語境,并定義為“用來表示一組同時再現的事件的名稱,這組事件包括我們可以選擇作為原因和結果的任何事件以及那些所需要的條件”。他一方面強調詞語意義在作品中不是固定的,而是變動的,意義的確定由詞語具體的語言環境決定,另一方面認為詞語意義的確定既受過去的所發生的事件的影響,又受具體使用時的環境的制約。
由這一理論,在布魯克斯看來,文學作品中語境對語詞的意義具有決定作用,詞語的意義而語境的不同而發生變化,因而詞語的意義具有多重性,詞語具有“復義”現象。并且,語境承認節略形式,一個詞的意義體現為“語境中沒有出現的部分”。由此,語境產生了語詞的表面意義與隱含意義的不一致現象,即語境是反諷的生成性前提。因而,布魯克斯把反諷限定于具體的詩歌語境內,通過“語境使文本呈現為一個整體,整體的存在為將文本視為一個空間形式提供了前提”(臧運峰《新批評反諷及其現代神話》),使反諷與一種詩歌意義生成機制的結構原則的勾連成為可能。
二、反諷作為一種詩歌意義生成機制的結構原則
基于瑞恰茲的語境理論,文章論證反諷作為一種詩歌意義生成機制的結構原則,并探究詩歌意義生成機制的根本性問題。
首先,作者闡明了詩歌意義的生成機制,即詩歌應基于具體的詩歌經驗,運用隱喻技巧,將詩中的意象和陳述語進行有機聯系,走向普遍性。作者指出現代詩歌的技巧是使用隱喻,并闡述了詩歌意義生成的過程,即詩人“必須建立細節,依靠細節,通過細節的具體化而獲得他所能獲得的一般意義。意義必須從特殊性產生;它必須不是武斷地強加在特殊性上面的”。進而,作者分析運用隱喻的必要性以證明特殊性并不否認普遍性,提出意象和陳述語之間有機聯系的原則,并批駁詩中意象簡單的集結,類比整枝草木的開花和戲劇以闡述這一原則,即“一首詩中的種種因素是互相聯系的”。
其次,作者基于語境理論,論證反諷是詩歌整體的結構原則,是詩歌的一個本質。在文中,他首先舉例強調了語境的重要性,即語境賦予了語詞的意義,進而在文中明確地將語境定義為“語境對于一個陳述語的明顯的歪曲”。由此,反諷“由詞、句子之間的對立統一關系被提升為詩歌整體的情景設置”(劉源《新批評的反諷理論研究》)。其次,他闡述了不表現語境任何影響的陳述語所具有的抽象性、純粹表意的特征,否定不受語境影響的陳述語在詩歌中的存在性,進而論證陳述語承擔語境壓力的普遍性,從而得出詩歌整體上呈現反諷的結構原則,并且反諷“是唯一的詞匯可以用來指出詩歌的一個普遍而重要的方面”。
再次,作者將反諷引入詩歌批評,論證反諷的功能不僅是承認了語境的壓力,它能夠使得詩歌中相互沖突的元素互相制衡且達到最和諧的狀態。在文中,他先通過對詩歌的分析闡明引入語境來解讀詩歌的原因,即“這些詩句是從語境取得它們在詩篇中的合法地位”,并結合艾略特的測驗方法,提出解讀詩歌最終會導向詩句與語境的關系問題,將反諷引入詩歌批評。在此基礎上,作者引入艾略特式考驗和瑞恰慈“綜合的詩”,提出了好詩的標準:“這種詩,由于能夠把無關的和不協調的因素結合起來,本身得到了協調,而且不怕反諷的攻擊”,并通過這一標準的闡釋以此論證語境具有穩定性,而反諷“成為了獲得穩定性的手段”。進一步地,作者將反諷用于具體詩歌批評中,先簡單列舉表現明顯的反諷的詩歌,進而他著力于探討“不‘明顯的容易為讀者所忽略的反諷”,并從具體詩歌的分析中歸納出好詩中皆含有一種“進擊與反擊構成”的結構,“部分與部分之間存在著有機的聯系”。
最后,作者轉入對現代詩歌中反諷的分析,重申反諷的功能,進一步探究詩歌意義生成的機制。他首先闡述了大量現代詩含有特別突出的反諷的原因,論證反諷在現代詩中的典型性、普遍性。在詩歌的分析中,作者提出反諷的功能并不是把“主題修剪到可以接受的程度”,而是能讓詩歌經驗或主題具體化、特殊化,從而“超過抽象的守則,進入事物的神髓”。從中,作者也探究了詩歌意義的生成機制問題,即詩篇應基于具體的詩歌經驗,“十分忠實于整個的情景”,通過反諷讓詩歌的主題真正具有“一種多方面的、有三度空間的洞察力”。據此,意義通過隱喻的語言、反諷的結構呈現比現實世界更復雜、更多悖論和歧義的真實。反諷作為意義生成機制的一種結構原則,由語境走向了主題。
三、局限于文本結構下反諷的泛化
《反諷——一種結構原則》一文將反諷視作結構原則,為我們分析詩歌語義提供了操作手段。詩歌的含義是復雜的,不可量化的,而運用反諷對詩歌語言進行考察本身不失為理解詩歌的一種途徑。但是,布魯克斯局限于文本結構對反諷展開探討,以及無限擴大反諷的定義,導致文章的觀點存在一些不足。
首先,理論層面的局限。布魯克斯所指的“語境”僅僅指文本中的上下文和情景語境,完全忽視了對作品的文化語境的解讀。并且,布魯克斯將受到語境壓力的反諷闡釋為詩歌普遍的結構原則,如閆玉剛在《論反諷概念的歷史流變與闡釋維度》所言,“只不過是將語義學層面的反諷理論加以擴大使其變成為一種詩歌的普遍原則”,實際上僅停留于文本結構層面,割裂了作品與外部世界的聯系,這也是聚焦本體論批評的新批評學派共同的理論缺陷。
其次,反諷的泛化。布魯克斯在文中指出,反諷“存在于任何時期的詩、甚至簡單的抒情詩里”。對此,米克在《論反諷》中說道:“承認這一點,等于把所有的話語均視為反諷,因為在任何話語里語境無不對其因素加以修飾。”如果任何的詩歌表現形式都將被定義為反諷,那么反諷的概念將被無限擴大,術語本身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而且,這種定義的泛化無疑會帶來對反諷的濫用。在文中對詩歌的分析時,可以看到他有強行挖掘字詞的意義以證明反諷的傾向。例如,在莎士比亞歌詞的分析中,作者認為,希維亞的“優美”包含“圣潔和聰慧”,隱含神學的意義,而天賜給希維亞的動機“好叫人人夸她美”又是非神學的。不僅如此,后文的“愛情直往她兩眼跑/幫愛神把盲目病治好”則引入了異教的愛神,這種“異教神話和基督教神學的混合”便產生了反諷。這樣的分析不免有些牽強附會,作者在分析完之后也表示自己信心不足:“我是準備好人們會否認上面這個例子的。”同時,這也導致了文章在舉例論證上顯得說服力不強。
四、結語
英美新批評學派的克林思·布魯克斯發表的《反諷——一種結構原則》一文基于語境理論論證反諷作為一種意義生成機制的結構原則,探究詩歌意義生成機制的根本問題,使反諷從一種語言技巧上升到了一個具有本體地位的結構原則范疇,確立了反諷在現代文論的地位。該理論具有一定合理性,但存在著不足之處,即理論層面的局限和反諷的泛化。這啟示我們,在分析詩歌時應注意聯系作者、時代等外部世界,合理適當地運用反諷,從而通過反諷這一途徑理解詩歌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