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婷 黃煒虹 齊振宏* 季恒 左志平
(1. 華中農業大學 經管學院,武漢 430070;2. 華中農業大學 湖北農村發展研究中心,武漢 430070;3. 武漢學院 工商管理系,武漢 430070)
由傳統分散、小規模經營的生產方式轉為經營規模適度、比較收益提高的產業發展方式,是實現糧食產業現代化的必由之路[1]。然而,要實現農業規模化發展,仍需依賴于土地經營權流轉這一路徑。大量文獻指出,土地經營權流轉是規模經營和農業現代化的必然選擇,且有助于提高資源利用效率和克服小農家庭經營的局限[2-3]。為此,中國政府在實行農村土地所有權、承包權、經營權(以下簡稱“三權”)分置并行的基礎上,進一步將第二輪土地承包期到期后再延長30年,為農地經營權流轉提供制度基礎。
雖然中國經濟的快速增長和農村勞動力非農轉移為農地經營權流轉奠定了經濟基礎,并且政策在鼓勵農地流轉上也給予了充分的信號和引導[4],但是,要促進農地流轉,發展多種形式的適度規模經營,最終仍有賴于農業經營主體流轉行為的發生。圍繞農地流轉的影響因素和機制,學術界展開了大量的研究并取得了很多成果。目前,針對農戶土地經營權流轉決策的影響因素分析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農戶家庭特征。大量研究證實,戶主性別[5-6]、家庭勞動力數量[5]、非農就業狀況[7]、兼業化程度[8]、以及家庭農地轉出現狀[9]等家庭特征都對農戶的土地流轉意愿有顯著的影響作用。二是農地特征。穩定的地權和契約關系有利于土地流轉參與率和流轉率的提高[10-11]。同時,農地細碎化也是影響農戶流轉土地經營權的重要因素,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農地流轉市場的供需量[12]。三是農戶認知視角。李景剛等[13]以廣東省農戶調查數據驗證了農戶風險意識抑制了農戶土地流轉意愿;鐘曉蘭等[14]從農戶生活感知、農村社會保障認知、農地政策制度認知、農戶金融服務認知等方面探尋農地流轉意愿的主要影響因素。此外,其他因素方面,有研究表明,農地流轉一定程度上受到行政干預[15]、農戶所在地區的社會經濟發展[16-17]和福利保障制度[18]等因素的影響。
總體來看,已有研究多是從宏觀層面的農村人地關系、農村社會保障、農地制度安排及微觀層面的農戶家庭特征、土地特征2個方面剖析農戶的土地經營權流轉意愿與行為。然而,現階段,城鄉經濟社會一體化的發展、農村土地“三權分離”制度的完善、農業社會化服務的健全,都為農民從考慮解決“溫飽”問題轉而考慮如何“增收”提供契機。那么,既往研究從地權穩定性、農地制度安排等方面來考慮農戶土地經營權流轉意愿已不能適應新形勢下的農民增收的需要。也就是說,現階段過分地考慮土地的“保障功能”而忽略其“經濟功能”有失偏頗,忽視了農戶本身是“理性經濟人”的假設。同時,農業部門的準公共性質和弱質性決定了農戶的行為決策會受到農業相關政策環境這一外生變量的影響,而既有研究對于政策環境變量的影響多為定性研究,缺乏扎實的實證研究。因此,本研究將種糧成本收益這類經濟變量及農業政策環境類變量納入土地經營權流轉意愿的研究之中。
此外,隨著我國農業經營主體的分化,與傳統小農戶“小而全”、兼業化經營方式不同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不斷涌現,其在要素配置、經營目標、經營方式等方面與小農戶也存在巨大差異。比如,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從事專業化生產、集約化經營和社會化服務,能夠優化集成利用各類先進生產要素,而小農戶在農業生產方面受到家庭勞動力稟賦的約束,是以自給自足為經營目標。這意味著,種糧大戶作為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一種形式,在對土地這一關鍵要素的配置方面與小農戶存在差異。也就是說,不同種植規模農戶的土地流轉意愿及其影響因素存在差異。而既有研究缺少對不同種植規模農戶土地經營權流轉的內在決策機制的深入挖掘。
鑒于此,本研究擬討論稻農的成本收益和農業政策環境2類變量對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影響作用,并進一步地將農戶分為小農戶和種糧大戶,分析影響2個不同經營主體土地流轉意愿的相對重要因素。首先,在多元回歸分析的基礎上,確定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影響因素,然后使用優勢分析法評估影響因素的相對重要性,識別關鍵性影響因素,進而提出相應的政策建議。
根據理性小農理論[19],在進行資源配置和生產要素投資時,農民會遵循市場經濟理性原則,在理性選擇基礎上對農業生產進行組織與實施,最終將生產要素的使用向更高效率的均衡。農戶在使用傳統知識、進行資源配置時非常理性,像“一個企業家,一個商人”。因此,利益作為農戶經濟行為的根本出發點,農戶在對土地這一稀缺要素配置的決策會優先考慮成本收益這一因素。換言之,農戶流轉土地是經濟利益驅動的結果,為的是經濟收益的最大化。具體來說,農民流轉土地是分散經營與規模經營之間收益差異、農業與非農業就業的收入差異基礎上的理性選擇[20]。對于小農戶來說,如果從事農業的日均收入低于非農行業日均收入,農民就愿意轉出土地;如果土地流轉后得到的租金收入比自己耕種要高,農民也愿意流轉出土地。同樣,對于轉入土地的工商資本或種糧大戶來說,其投資農業生產往往會在適宜自然環境的基礎上選擇效益較高的種植產品或種植模式,以確保其收益遠遠高于土地的租金[21]。總之,農民是否轉入或轉出土地經營權很大程度取決于轉入或轉出土地所能帶來的總的收益和成本,一旦收益足夠高而成本低,他就會作出經濟相對理性的決策[22]。因此,對于農業經營主體來說,種糧的收益和成本是刺激和影響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重要因素。
同時,農業是一個具有準公共性質和弱質性的部門,需要國家通過制定政策和執行政策對其進行外部性治理和宏觀調控。尤其自農業稅費改革之后,中國的農業治理體系發生了從“汲取型”到“反哺型”的轉變,與這一轉變相伴隨的,還有政府和市場的邊界在農業部門發生的動態變化[23]。也就是說,隨著大量的財政反哺資金流向農業部門,農業生產受到市場和宏觀農業政策的影響程度在發生動態的變化。農業補貼政策作為工業反哺農業的重要手段[24],將成為影響農戶生產決策行為的重要因素。已有研究揭示,在農業集約化、規模化與現代化背景下,農業補貼和土地流轉具有關聯協同作用[25]。一方面,農業補貼政策會提高農民種糧的積極性,促進農戶流轉土地。糧食補貼具有收入效應和替代效應,會通過影響勞動力在不同生產行為間分配的邊際報酬、家庭財富在不同生產行為間分配的投入報酬率及降低預期收益風險3個途徑影響農戶生產行為決策模式[26]。換言之,農業補貼的收入效應將促使農戶增加農業部門的投入,而物質資本投入較多的農戶對未來的收益預期會更高[27],從而有更強的擴大種植規模的意愿。同時,農業補貼將通過增加勞動力從事農業生產的邊際報酬,激勵農戶轉入土地擴大經營規模。吳連翠等[28]的研究證實了農業補貼激勵了農戶提高農業生產投入和農戶擴大種植面積。另一方面,農業補貼也會抑制土地經營權的流轉。呂悅風等[25]研究表明,糧食補貼政策能帶來農地預期價值的增值和農業預期收益風險的降低,會導致農民產生“惜地”的心理,不利于流轉土地的供給。此外,農業補貼政策與土地租金表現出正相關性,鐘甫寧等[29]甚至認為農業稅減免和糧食直接補貼的主要作用是提高地租。在農村土地經營權流轉的現實中,已形成“糧食補貼即租金”的慣性,也就是在一定程度上抬高了實際種糧農民的種植成本,從而影響土地流轉市場的長期發展。
從理論邏輯來看,農戶糧食種植規模的決策是以追逐利益為出發點,以利益最大化為目標,但在此過程中受農業政策環境的影響。這意味著,農戶的土地流轉意愿可能是種糧成本收益和政策環境共同作用的結果。此外,農村人口是一個異質性很高的群體,尤其對于種植面積差異很大的小農戶和種糧大戶,影響其土地流轉意愿的因素存在差異。因此,本研究將以農戶種植規模分化為切入點,同時討論成本收益和政策環境兩類變量對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影響,并進一步分析這兩類變量對小農戶和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的群體差異性。
本研究所使用數據來自于課題組2017年7月在長江中游糧食主產區安徽、江西、湖北與湖南4省的入戶問卷調查。為使調查結果更具代表性,課題組根據區位差異的不同在每個省的糧食生產先進縣中按照相對位置選取3個縣進行調查,然后按照分層抽樣方法,在每個縣隨機抽取3個鄉鎮,在每個鄉鎮隨機選取2~3個行政村,并保證在每個村至少隨機選取15戶種糧大戶和15戶普通農戶,進行入戶式調查。最終搜集到本研究所使用的1 004份樣本農戶數據,經過剔除缺失值共得到有效樣本926份,其中,按照各縣農業局劃定種糧大戶的標準,得到種糧大戶有效樣本474份,占總樣本51%,小農戶452份,占比49%。樣本農戶的基本統計特征見表1。

表1 樣本基本特征Table 1 Basic characteristics of sample
2.2.1變量說明
1)因變量。本研究的因變量為“農戶土地經營權流轉意愿”,通過題項“您家未來土地經營權流轉的意愿?”來測量農戶土地經營權流轉的意愿,根據農戶勾選的結果將:“全部轉出”,“轉出一半以上”,“少量轉出”,“維持現狀”,“少量轉入”,“大量轉入”依次賦值為數值1~6。
2)自變量。①成本收益因素。具體包括頃均收入和頃均成本2個指標。由于4個省份水稻種植模式存在差異,頃均收入通過種植水稻總收入與水稻種植面積的之比來衡量。頃均成本主要包括頃均農資(種子、化肥、農藥)費用、雇工費用、土地流轉費用和機械費用等。②政策環境因素。具體包括農戶對政府在糧食種植方面的支持力度、農業“三項補貼”政策、農機具購置補貼政策、糧食最低收購價政策的滿意度。所用變量均采用李克特五點量表進行測量,1點~5點依次表示非常不滿意、不滿意、一般、比較滿意和非常滿意。
3)控制變量。已有諸多文獻對農戶土地經營權流轉意愿與行為的影響因素展開了廣泛的研究。從家庭特征來看,戶主年齡及受教育程度[12]、家庭勞動力數量[5]、及非農就業狀況[4]對農戶的土地流轉意愿有顯著的影響作用。從農地特征來看,穩定的地權和契約關系有利于土地流轉參與率和流轉率的提高[10]。同時,已有研究也從農村社會保障認知[14]、福利保障制度[18]等方面探尋農地流轉意愿的主要影響因素。本研究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選取控制變量包括農村社會保障方面、個體層面、家庭層面及農地經營特征等維度變量,具體包括農村水利基礎設施滿意度、農村社會保障體系滿意度、是否頒發土地確權后土地證、水稻種植面積及種植輪次、戶主年齡及受教育程度,家庭農業勞動力人數及農業收入占比。
2.2.2樣本基本情況
表2給出了樣本農戶土地經營權流轉意愿、種稻成本收益及農戶對農業政策的滿意度等信息。總體來看,受訪農戶擴大種植規模的意愿明顯,其中,決定大量轉入和少量轉入土地的農戶占總樣本的53.3%,有40.1%的農戶決定維持現狀,僅6%的農戶意向是縮小種植規模。由此看出,受訪農戶擴大種植規模的意愿非常強烈。此外,農業規模化經營的趨勢明顯,受訪農戶的平均種植面積為10.5 hm2,種植面積最多達到200 hm2。同時,在種糧大戶和小農戶數量差別不大的情況下,95%的耕地是由種植大戶種植。可見,在農村深化改革和經濟社會轉型背景下,雖然農村人口大量向城市非農產業轉移,但對于扎根在農村的農戶來說,從事農業的積極性較高。

表2 變量的含義及賦值Table 2 Selection and assignment of variables
為了探究成本收益和政策環境滿意度對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影響,以及進一步探討影響小農戶和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的相對重要因素,本研究通過以下幾個步驟完成實證分析:①運用STATA12.0統計軟件進行0LS估計,探討成本收益與政策滿意度對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影響;并將整體樣本按照種植規模分為小農戶和種糧農戶,對因變量進行分樣本回歸;②采用逐步回歸法以確定最佳回歸模型,為后面做優勢分析確定模型基礎;③使用優勢分析法確定多元線性回歸中自變量的相對重要性。具體來說,在分樣本回歸的最佳模型基礎上運用優勢分析法,考察成本收益和政策滿意度對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影響程度。其中,本研究回歸模型設定如下:
Yh=β0+βiXi+βjXj+βkXk+ε
(1)
式中:Yh代表農戶土地流轉意愿,β0代表模型截距項,ε代表模型的隨機誤差項;Xi代表成本收益因素的自變量,Xj代表政策環境因素的自變量,Xk表示模型中的控制變量;βi和βj分別為成本收益和政策環境類變量的估計系數,βk為控制變量的估計系數。
為了比較成本收益和政策環境滿意度對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相對重要性,本研究使用優勢分析法。Budescu等[29]提出的優勢分析方法可以將線性回歸模型的總方差分解并分配至各個自變量,可以解決變量間存在相關性方差不能被很好分割的問題。優勢分析方法步驟如下:首先,利用逐步回歸法確定最佳回歸模型,稱之為全模型,并計算所有可能子模型,共有2P-1(P為全模型中自變量的個數);其次,計算當各個自變量被加入到所有其他變量的子模型后所帶來的貢獻增量,再對這些值的和求平均,所得結果就是該自變量的貢獻比例,即優勢權重,公式表達為
(2)
自變量Xi對因變量解釋的總平均貢獻為
(3)

3.1成本收益和政策環境對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影響
本研究的因變量為農戶土地經營權流轉意愿,自變量為成本收益和政策環境兩類變量,控制變量包括農戶家庭特征、戶主個體特征等,將自變量和控制變量分別置于Y、Y1和Y2的線性估計模型,結果如表3所示。表中,Y回歸是對整體樣本進行的回歸,Y1和Y2分別是針對小農戶和種糧大戶的分樣本回歸;其中,模型Ⅱ采用強制進入對Y1進行回歸,模型Ⅲ則采用逐步回歸法確定最佳回歸模型以為優勢分析確定模型基礎;同理,模型Ⅳ采用強制進入對Y2進行回歸,模型Ⅴ則采用逐步回歸法以確定最佳回歸模型。從多重共線性診斷結果可以看出,模型中所有容差均?0.1,說明回歸結果沒有受到自變量共線性問題的影響。從模型擬合結果來看,成本收益和政策環境都對農戶土地流轉的意愿產生影響。具體而言:

表3 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回歸分析結果Table 3 Results of regression analysis of farmer’ willingness to transfer land
1)成本收益。從表3模型Ⅰ可知,對整體樣本來說,頃均收入(Bc1)對農戶土地流轉意愿有顯著正向影響;從分樣本回歸的結果來看,頃均收入對小農戶和種糧大戶的土地流轉意愿都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可以說明,種稻頃均收入越高的農戶,轉入土地的意愿越強烈,即擴大種植規模的意愿越高。對比模型Ⅱ和模型Ⅳ可看出,頃均成本(Bc2)這一變量對小農戶和種糧大戶影響顯著性存在差異,頃均成本僅顯著地反向影響種糧大戶的土地流轉意愿,對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影響不顯著。這可能是由于,種糧大戶的農業收入占家庭總收入比例(84%)更高,對農業依賴性更強,因而,在農業生產時會更全面、更綜合地考慮各種要素投入和產出。而對于小農戶來說,頃均成本的影響不顯著,可能是由于小農戶的糧食種植是以家庭消費為主,農戶會更關注糧食的產量或質量,而不太關注其種植成本;此外,經濟功能只是土地許多重要功能的一種[31],尤其在我國農村社會保障不健全的現實中,對小農戶來說,土地的非生產功能遠遠大于生產功能[32],由此造成小農戶在農業生產方面缺乏對生產成本的把控。
2)政策環境。從表3可知,對于小農戶,只有糧食最低收購價政策(Zc4)顯著且正向影響其土地流轉意愿,也就是說小農戶對糧食最低收購價格政策滿意度越高,其轉入土地的意愿就越強烈。但小農戶感知的政府對糧食種植支持力度(Zc1)、農業“三項補貼”政策滿意度(Zc2)及農機具購置補貼政策滿意度(Zc3)對其土地流轉意愿影響不顯著。分析其原因:對于小農戶來說,擴大種植規模就意味著農業生產不僅是滿足自家需要,同時還有剩余參與市場買賣,那么,小農戶在進行土地流轉決策時會權衡糧食種植收入和土地流轉租金收入,即如果小農戶對政府制定的糧食最低收購價格滿意,小農戶就會選擇不轉出土地,甚至轉入土地擴大種植規模。因此,與糧食價格相關的“糧食最低收購價”政策顯著影響小農戶土地流轉的意愿。同時,由于小農戶對農業依賴性較低,非農收入占比均值達51%,政府對糧食種植支持力度的大小也不能顯著影響其土地流轉的意愿。此外,農業“三項補貼”政策目標是補貼種糧農民以調動農民種糧積極性,設計初衷是“誰種糧誰受益”,但在大部分地區,補貼只針對土地承包者,而不是土地使用者。也就是說,農戶流轉自家土地經營權與否,不影響其農業“三項補貼”的獲得,因此,農業“三項補貼”政策對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不顯著。由于小農戶機械化種植水平較低,機械的使用以雇傭為主,購置機械攤余成本太大,小農戶對于機械的購置也相對較少,從而導致農機具購置補貼政策不顯著影響小農戶的土地流轉意愿。
從表3模型Ⅳ可知,政府對糧食種植支持力度(Zc1)、農機具購置補貼政策滿意度(Zc3)和糧食最低收購價政策滿意度(Zc4)都顯著地正向影響種糧大戶的流轉意愿。值得關注的是,農業“三項補貼”政策滿意度(Zc2)對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不顯著,這可能與“誰種糧誰受益”的“三項補貼”政策和“誰的土地誰受益”的現實相悖有關。從回歸結果可見,種糧大戶不僅會從總整體上把握政府對糧食種植的支持力度,而且還會綜合考慮各項農業補貼,說明種糧大戶種植規模的決策,不僅受成本收益即市場因素的影響,還會綜合考慮與農業生產前景有關的宏觀政策環境。
3)控制變量。從表3可見,整體樣本和分樣本回歸中,農村水利基礎設施滿意度(Water)和農村社會保障體系滿意度(Gua)都不顯著地影響農戶土地流轉的意愿。分析其原因,可能是由于長江中游地區水源充足,水利基礎設施對農業生產影響程度較小,使得這一因素不足以左右農戶土地流轉意愿。同時,隨著農村社會保障在制度完善、資金落實、覆蓋面擴大等方面不斷突破,農戶對農村社會保障體系總體態度是滿意的,僅有8%的受訪農戶對農村社會保障體系持不滿意態度,因而樣本間的差異不明顯導致其在統計學上不顯著。
從模型Ⅱ可知,除了成本收益和政策環境類變量影響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之外,家庭農業勞動力人數(Pop)和農業收入占比(Inc)都表現出對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正向影響,且分別在5%和10%水平下顯著,說明對于小農戶來說,目前進行農業生產仍大多以自家勞動力為主,因而小農戶在作土地流轉決策時會考慮家庭農業勞動力人數,自家農業勞動力人數越多,擴大經營規模的概率也越大。同時,農業收入占比高的小農戶轉入土地的意愿也相對較大,農業收入占比越高說明農戶對農業收入越依賴,也能間接反映農戶掌握的農業生產技術和生產資料相對更多,從而使農戶轉入土地擴大經營規模的意愿更強烈。此外,小農戶作土地流轉決策時還會考慮現有的種植規模(Acr),從回歸結果來看,現有種植面積越大,轉入土地的意愿越強烈,說明農業規模化經營已經成為我國農業的發展趨勢。就農戶個體特征而言,年齡負向影響農戶土地流轉意愿,而戶主受教育年限對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不顯著。
從表3模型Ⅳ可見,除了成本收益和政策環境類變量影響農戶土地流轉意愿之外,只有戶主年齡(Age)與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呈顯著的負向關系。分析其原因,可能是因為種糧大戶的規模化經營,改變了傳統種植方式,生產過程中使用了大型農機具和現代技術,并雇傭大量勞動力,不完全依賴自家農業勞動力,從而使得家庭農業勞動力人數不足以影響種糧大戶土地流轉的決策;同時,土地流轉制度的完善,土地確權的逐步完成,導致是否發放土地證這一變量也不顯著。
根據表3中逐步回歸法得到的最佳回歸模型,確定了優勢分析中的全模型,按照優勢分析法步驟計算自變量對于預測因變量各自的總平均貢獻。為了便于計算,在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優勢分析中,將6個自變量分別命名為:X1(頃均收入)、X2(糧食最低收購價政策滿意度)、X3(種植面積)、X4(年齡)、X5(家庭農業勞動力人數)、X6(農業收入占比)。由于優勢分析法計算過程繁雜,本研究根據其計算步驟,僅整理自變量優勢分析所需方差的貢獻權重結果,見表4。

表4 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影響因素的優勢分析權重Table 4 Advantage analysis weights of influencing factors of small farmers’ land circulation willingness
如表4所示,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影響因素中,重要性排序依次為:家庭農業勞動力人數(30.3%)、農業 收入占比(19.3%)、頃均收入(17.8%)、糧食最低收購價格政策滿意度(17.3%)、戶主年齡(9.4%)、 種植面積(5.9%)。由此可知,影響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因素中,家庭農業勞動力人數(X5)是影響程度最高的,其預測因變量比例遠高于其他自變量。同時,農業收入占比(X6)、頃均收入(X1)、糧食最低收購價政策滿意度(X2)影響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程度相差無幾。可見,對于農業生產勞動力相對集約化的小農戶來說,種植規模的決策還依賴于農戶的家庭稟賦,也就是家庭農業勞動力人數;同時由于小農戶家庭普遍存在“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結構”,所以反映農戶家庭對農業依賴程度的農業收入占比也重要影響小農戶的土地流轉意愿。而本研究所關注的成本收益與政策環境變量相比小農戶家庭特征來說,影響程度相對較小,但依然是影響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重要因素。

表5 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影響因素的優勢分析權重Table 5 Advantage analysis weights of influencing factors of big grain farmers’ land circulation willingness
在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優勢分析中,將6個自變量分別命名為:W1(頃均收入)、W2(頃均成本)、W3(政府對糧食種植的支持力度)、W4(農機具購置補貼政策滿意度)、W5(糧食最低收購價政策滿意度)、W6(年齡)。分析結果見表5,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影響因素中,重要性排序依次為:農機具購置補貼政策滿意度(25.8%)、糧食最低收購價政策滿意度(24.2%)、頃均收入(18.2%)、政府對糧食種植的支持力度(18.2%)、年齡(7.4%)、頃均成本(6.2%)。由此可見,政策環境類變量對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影響作用較強,尤其是在我國勞動力成本上升及機械化水平提高的背景下,農機具購置補貼政策滿意度(W4)對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的影響程度最大。同時由于農業是一個弱質產業,糧食價格主要受政府宏觀調控,因此糧食最低收購價(W5)代表了種稻的預期收益,它與頃均收入(W1)在影響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中發揮了重要的輔助作用。
小農戶的土地經營權流轉意愿主要受家庭人力資本稟賦的影響。從影響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重要性排序來看,家庭農業勞動力人數(30.3%)>農業收入占比(19.3%)>頃均收入(17.8%)>糧食最低收購價政策滿意度(17.3%)>年齡(9.4%)>種植面積(5.9%),可見,糧食種植的成本收益和相關農業政策滿意度是影響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重要因素,但不是決定性的因素。小農戶在進行土地流轉決策時會更多地綜合考慮家庭農業勞動力數量及對農業收入依賴程度。事實上,農戶對農業收入的依賴程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的是農戶家庭成員非農就業比例,而在農民非農就業仍受制于其能力素質水平這種“無形門檻”的現實狀況下,家庭成員的非農就業比例實質映射了家庭人力資本的質量。因此,從影響因素的重要性排序來看,小農戶家庭人力資本存量是影響其土地經營權流轉意愿的最本質因素。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小農戶是游離于市場和商品經濟之外的,而究其根源,暴露的是“小農經濟”這種“自給自足”的思維慣性仍留存在小農戶的觀念之中。
種糧大戶的土地經營權流轉意愿主要受其感知的農業政策環境的影響。從影響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的重要性排序來看,農機具購置補貼政策滿意度(25.8%)>糧食最低收購價政策滿意度(24.2%)>頃均收入(18.2%)≥政府對糧食種植的支持力度(18.2%)>年齡(7.4%)>頃均成本(6.2%),可見,農業政策環境是影響種糧大戶進行種植規模決策最為關鍵的因素,而種植成本收益是相對次要因素。一個可能的解釋是,在國家宏觀調控下的糧食價格相對穩定,而穩定的糧食價格規避了農戶間頃均種植收入差距的價格因素,使得種糧的成本收益不是種糧大戶優先需要考慮的因素。相反,農業稅費改革后,一方面,國家層面通過調整農地產權制度、完善農地流轉相關法律來奠定農地經營權流轉的制度基礎;另一方面,逐年增加的農業反哺資金通過“項目化”的運作方式扶持著規模種植戶的興起,同時體現國家意志的財政資金也在一定程度引導工商資本進行農業投資。規模種植戶也正是在這種國家宏觀調控下發展壯大的。但就目前而言,新型的規模種植戶依然面臨著融資困難、土地流轉不暢、社會服務體系不健全、缺少專業化、職業化農業生產隊伍等現實問題,而這些問題仍依賴于政府通過相關農業政策進行完善和解決。此外,相關農業政策的向好除了能使農戶獲得更多的經濟補貼之外,更重要的是體現了從事農業部門的發展前期,從而使農戶更傾向擴大現有的經營規模。因此,綜合多方面的考慮,種糧大戶在進行種植規模決策也就是如何配置土地這一要素時,關鍵在于是否有“正能量”的農業政策供給。
在農村土地“三權”分離的背景下,土地經營權流轉是實現農業生產現代化和農業經濟社會轉型的一個有效路徑。本研究從理性小農理論出發,驗證了糧食種植的成本收益類變量和政策環境類變量對農戶參與土地流轉意愿的影響,進行了小農戶與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影響因素的差異性分析,并進一步使用優勢分析法判斷了影響因素對于在農戶土地流轉意愿中的相對重要性。得到的主要結論有:第一,對于小農戶,糧食種植的成本收益和相關農業政策環境是影響小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重要因素,但不是決定性的因素,最為關鍵的影響因素是農戶家庭人力資本稟賦。此外小農戶擴大經營規模的意愿還受戶主年齡的負向影響和現有經營規模的正向影響。第二,對于種糧大戶,影響其土地經營權流轉意愿的主要因素是其感知的農業政策環境,次要因素是種糧的成本收益,此外種糧大戶擴大經營規模的意愿也受到戶主年齡的負向影響。
本研究的研究結果進一步澄清了種糧的成本收益與農業政策環境對小農戶和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的作用邊界,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小農戶和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意愿影響因素的基本格局。這些經驗的發現,對于如何引導農戶優化土地經營權流轉的決策具有現實的政策啟示。一是,應完善農村勞動力要素市場。從研究結果來看,制約小農戶規模化經營意愿最關鍵的因素是家庭人力資本不足的問題。因此可以通過建立農村閑散勞動力用工平臺來提高農村人力資源的流動性和利用效率,以解決小農戶家庭農業勞動力不足的問題,并加強農業雇工的勞動技能培訓使之成為有較高技能的新型農業勞動力以提高農業雇工質量,從而促使小農戶向適度規模經營主體轉型。二是,對于想要退出農業生產的小農戶來說,應暢通其非農就業渠道。一方面,大力發展農村非農產業,積極培育鄉鎮企業,增加農民在農村的非農就業機會;另一方面,通過針對性的技能培訓提高轉移農村勞動力在城鎮的就業能力,加速農村勞動力在城鄉之間流動,通過兩者的相互協調共同促進小農戶從土地的束縛中解脫出來,從而強化小農戶土地經營權轉出意愿。三是,要甄別出真正有意愿、有能力擴大生產規模的種糧大戶,提供更積極、更有針對性的支持政策,農業補貼政策應進一步提高補貼的指向性和針對性,補貼對象應從偏重普惠補貼逐步轉向普惠制與新型經營主體特惠制補貼相結合,最大化發揮政府補貼效力,激活農民的內在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