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念儒

去年夏天,雨下得特別勤,很別致,也很驚喜。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地上的坑坑洼洼都溢滿了雨水。雨季總是忘了離開,這樣遲遲地下著,就像處在江南中富有雅韻的水墨畫,裹著萬般柔情。人、雨終究改變不了日復一日的使命,也躲不了迷茫的等候。而不知是誰,守住了我的幸運,讓我在雨中拿著那張被打濕的紙,不再徘徊。
天空開始放晴,烏云正一點一點地被吞噬,白云正在慢慢地將潔白鋪滿整個天空,空氣中還夾雜著泥土與花草的芬芳,一群歸鳥姍姍來遲,敲碎了這只有風聲做伴奏的無名樂曲,“啪”的一聲,一面巨大而光滑的鏡子里,裂痕正一絲一絲地顯現出來。
聲源是教學樓里的一間教室,是一間縮在角落使人感到涼嗖嗖的教室,也是我的小學生涯中最后一間教室。數學老師的擴音器擴出的聲音,在整條走廊上回蕩,卷走一片枯黃的落葉,帶來了臨近冬天的寒冷。
是的,我們闖禍了。很嚴重很嚴重。
數學老師原本柔美的臉部輪廓,因為過度生氣而變得扭曲,在那雙明亮生動的眼睛中,似乎隱藏了不可描述的怒火。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突然,逐漸變得驚訝,眼神中除了即將爆發的怨氣,還增添了幾分慍怒。人群一片嘩然。數學老師的眼神黯淡了,她擺擺手,示意站起來的同學坐下,弱弱地說出一句:“先坐下吧,下課全部來找我。”
其實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引起老師失望和驚訝,引得同學驚奇且不解的罪魁禍首,是我。上課的時候,我能感受到,49種不同的眼神,都在往我身上瞟,似乎妄圖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事情的開端是那張空白的練習冊中的一頁,再接著,是我與那些不做作業的同學為伍,最后,是老師那一聲沙啞的:“先坐下吧。”那節課,我沒有聽,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空白紙發呆,兩只手絞在了一起,坐如針氈。
“下課!”稍稍停頓一下,“剛才那些同學上來。”我心中一驚,將凳子往后挪了挪,然后,低著頭穿過五顏六色的書包,來到了講臺前。老師神情頗為復雜地看了我一眼,我無地自容,根本沒有勇氣正視老師那盛滿疑惑的眼睛,風擠在窗戶的縫隙上,又鉆進教室,它撩起我的碎發,使我那因為困窘羞愧而漲得通紅的臉很突兀地出現在老師的視線里。“念儒,為什么會沒做作業?”一個縹緲的聲音傳過來。“我……我被語文老師叫到辦公室修改作文了,所以沒聽到后面布置的作業……”我的聲音小得連自己也聽不大清,“這樣啊,那你先下去吧。”我忙不迭地點頭,仍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座位上。
老師最后的懲罰是輕的——抄概念,老師只要求抄一遍,而我卻抄了兩遍,這或許是為了贖罪吧。但最讓我擔心的是星期天。按照數學老師的一貫作風,她會把一周的情況做一個總結,然后將態度惡劣的同學的名字發到班級群。我的大名,一定會光榮地出現在黑名單中。我好歹也要面子啊!但誰讓我就是沒做作業呢?給自己一個警告,才不會再犯同樣的低級錯誤。
落日的余暉染紅了天邊,太陽散發出萬丈光芒,云彩開始流動,披著霓裳羽衣,在空中輕歌曼舞。周天晚上,我下了車站,背著包往家趕。天漸漸沉下來,暗的叫人害怕,不知是上午下了小雨的緣故,潮濕的地板一如我此刻的心情。回家第一件事,拿手機。用顫抖的手指點開班級群,老師果然發了,帶了一張圖片,圖片的上方,特別備注有同學沒做作業。那一刻,我的心冷了,雖然老師沒有具體指出是哪幾個同學,但下面的圖片?我硬著頭皮點開圖片,眼睛卻不敢往屏幕上看。半晌,才發現老師沒有備注沒做作業同學的名單。我如釋重負,淚水不打招呼地溢滿眼眶。
其實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這件事過了很久很久。一天,我邊跑邊背書包,一不留神,一本筆記本掉了出來,本子像花一樣散了開來,雨水還未干的坑洼把本子的一邊打濕了。我猛然想起了什么,飛跑過去撿,那本筆記本是我從各種書中摘抄出的文摘。我心疼地檢查被打濕的頁面,還好,大部分只濕了邊角,而有一頁,卻被浸濕了內容。黑筆的水飛快漫開來,那是杜甫的《春夜喜雨》,被打濕的幸好只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突然想了起來,老師的愛就像那年夏季的雨,時而轟轟烈烈氣勢洶洶,時而溫柔婉約脈脈含情。那首《春夜喜雨》被雨打濕的痕跡清晰還在,好像時間并沒有流逝,那個夏季的雨,依然撲打在師愛之中。
(指導老師:江嬌嬛)